3、chapter 3 玫瑰色 虽然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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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蒋砚说了免费赠药，但是拿人手短，有份回礼，无论是像样还是不像样些，总是没错的。林自珍回到房中，开始翻箱倒柜，寻找什么好作为谢礼送给蒋先生。
维生素B直到1910年才被波兰化学家丰克提取和提纯出来，虽然欧美开始工业批量生产，价格仍然不算便宜，但是在长途航行中，对比花费大量金钱于充足的蛋白质和蔬菜摄入，仍然是比较划算的开销。
自珍越翻越急躁，两个箱子里都是自己从德国带回来的书籍和未翻译完成的手稿，剩余的就是些随身衣物了。
对了，还有一样！
自珍突然想起来自己去年耶诞节去沙芬村时购置的一个胡桃夹子还压在衣服堆里。她极为珍惜自己四年欧洲之行为数不多没有变卖的小物什，却还是咬了咬牙，取了出来，闭上房门，就往甲板方向走去。
这边蒋砚已经取好了药站在原地等待林自珍的到来。他回房间取药时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白色衬衣的腋下略微有些洇湿，怕让林小姐多等，干脆套上了个西服外套，脚步匆匆走回甲板。
美国礼来公司出产的维他命B片剂的绿色药盒子被蒋砚递到林自珍手里，林自珍道了谢，把胡桃夹子也往前一递。
“多谢蒋先生高义，这是我从德国带来的小物什，不值什么钱，请蒋先生收下吧。”
蒋砚看面前的小姑娘一边递那小兵人，一边眼睛悄悄地往东西上瞟的样子，心里一片了然。
君子不夺人所好，蒋砚婉言道：“林小姐收下吧，我行李太多，这么精巧的小物件，难免被损坏了。”
林自珍听言犹豫不决，脸有些涨红，手却还直直伸着，捧着那个胡桃夹子。
蒋砚不禁失笑，试探着问：“我刚上船，各处设施都是不大清楚的。倒是我要麻烦林小姐带我在船上走动走动了。”
林自珍立马答应，兴高采烈收回胡桃夹子，向前迈一步，对蒋砚说：“蒋先生请。”
她哪里知道，常年混迹南洋的蒋砚哪里需要人介绍船上设施，让他自己开条船从槟城南下新加坡也是没问题的，不过是借驴下坡，为了缓解小姑娘的尴尬境地。
船马上要开了，聚集的人群也逐渐散开，蒋砚和林自珍顺着人群流动着，自珍边走边介绍，抬手指这儿指哪儿，腕上的翠玉镯子也随着上下运动的手臂一阵一阵撞击着腕骨。
看在蒋砚眼里，为她的清丽平添几分可爱与活泼。
蒋砚刚刚的好奇仍未消去，问道：“林小姐，你刚刚所说的‘对价’是什么意思？”
林自珍一听，方知自己刚刚一心求药，又把做学术的词语胡乱用上了，不好意思地解释：“是个法学词语，意思是一方为换取另一方做某事的承诺而向另一方支付的代价。”
“那就是说我予林小姐药的对价就是林小姐带我游船咯？”蒋砚接道，“看来林小姐应当是个留洋学生？”
“蒋先生理解力真好。我在德国柏林大学留学四年，学的民法。”
林自珍见蒋砚有意聊天，便带着他走到一处户外长椅上坐下。
“林小姐竟是位女律师，蒋某敬佩。
我还在国内时，曾听过你的同行郑小姐的名声。巴黎和会时，留法学生和华工包围了陆代表的下榻地，要求他不要在和约上签字。郑钟灵小姐被推举为代表与陆代表谈判……”
船准备启航，一阵汽笛声打断了蒋砚的讲述。
汽笛声过去，蒋砚正打算继续下去，就听见林自珍接道：“她在花园里折了一根玫瑰枝，藏在衣袖里，顶住陆代表，说：‘你要签字，我这支枪可不会放过你’。”
蒋砚看着面前女子讲述郑钟灵小姐的传奇故事，讲到以花代枪抵住陆代表的时候，那双雾蒙蒙的眼里的雾气仿佛全然褪去，粲然的眼眸里全是属于少女的狡黠。
故事完毕，林自珍和蒋砚相视一笑。
林自珍这次认真的端详了对面的男人，小麦色肌肤，五官俊朗而立体，发胶抓了个分头，两肩宽而挺拔。他的眉毛很浓密，右眉比左眉高一些，眉下有一颗细小的暗红色的痣。林自珍看着这颗痣，有一些出神。
“看来林小姐是要成为第二个玫瑰色的传奇了。”
直到蒋砚的调笑传入耳朵自珍才重新集中起精神来，回答道：“蒋先生秒赞了。我那时身在闺中，为郑小姐英勇所震惊，晓得她在巴黎留洋学法律，这才一心往欧罗巴去的。”
林自珍边说，边回忆着那段孩提时光。
“民国八年的时候我还未及笄，在上海念教会学校，听到郑小姐义举，便开始了解她生平为人。没想到，了解来了解去，竟然对法律产生了兴趣。在震旦公学念了两年文理科，便转去东吴大学念法科了。东吴大学的法科是很好的，但是除了我借了父亲的光，能以女子之身旁听，学院里全是男子。虽然也有男同学愿意不带偏见地与我一同探讨学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喜欢法律，希望平等地和我的师长同学交流、思辨。一心所想便是往巴黎去，和郑小姐一样念巴黎大学。”
讲到这里，林自珍顿了顿。
蒋砚耐心地听她缓缓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船开起来后，就有风了。马来亚的高温都被这阵阵海风和女子平静的叙述所驱散。蒋砚问：“后来呢？”
“不怕蒋先生笑话，在巴黎生活太贵了，我无颜向家中长辈开口。
幸而我在东吴的时候机缘巧合看过一本书，是王崇泽先生翻译的《德国民法典》，他将德文的原文翻译成了英文，竟然成为了英美人了解德国民法的第一手资料。我有幸拜读，才发觉德国民法典博大精深。如果将《拿破仑法典》比喻成人人都可以放在枕边当睡前读物的精美田园诗歌，那《德国民法典》就是和瑞士钟表一样的精密机械，虽然脱离生活化但有种逻辑之美。我便和父母请辞，只身往德国去了。”
林自珍平日里话不多，但是谈起她心爱的法律时，却哀梨并剪。
回过神来自己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林自珍有几分不好意思，忙着放下自己这头，问起对方：“蒋先生呢？听口音是北方人吧，怎么和两广、闽南人一道下了南洋？”
问到自己，蒋砚的心里似乎有千句万句要说，嘴里却不知道从哪一句捡起来开始。
他的安静让林自珍有一些不安，只宽慰道：“萍水相逢，蒋先生不便透露也无妨。”
蒋砚急忙开口：“并非如此，我只是一时不知道从何讲起……”
蒋砚心中百转千回，对着那双重又蒙上一层雾气的眼睛，他隐去了家父是奉系军阀的背景后，开始向一个刚认识不超过一小时的女子倾吐自己多年来的经历。
“我是奉天人士。家中也算也几分薄产，在香港念完高中后，本来要前往英国继续念书，没想到欧罗巴战火仍未熄灭，为避战乱，家父便希望我转去美利坚继续念书。说来惭愧，我不是读书的材料，开蒙的时候念的四书五经，不到几年便变成了西学，读到高中到底有些吃力。家父幼年时，家贫无以致学，一心希望我与大哥能成读书人，我大哥继承了家业后，所有念想就都落到我身上了。我那时孩子心性，不愿再念下去，加之和友人做了些小生意得了几分微薄的利润，就和家父扬言要断绝关系。
想来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顺着世界大战的风头，竟然真在香港打拼出一点基业。我那会儿觉得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随身边人一道下南洋，搞实业，总有一天成为顶有名的实业家，让家父认可我当时的决定。”
林自珍听身边男人的声线有几分颤抖，挥臂招来甲板上的侍者，为蒋砚要了杯柠檬水，继续听他的叙述。
“生意哪里有那么好做，世界大战结束没几年，欧洲各国货物、资本重回亚细亚，南洋的生意就冷清下来了。我的工厂一座座倒闭，我一心想着和父亲争一口气，就一直不愿归家，直到今日。”
侍者将做好的柠檬水端给了林自珍，她向蒋砚示意这是为他所点得晃了晃杯子。蒋砚道了谢，接过林自珍递来的柠檬水。玻璃杯里盛的柠檬水里一颗青色的柠檬上下晃动，里面加了刚运上船香茅草和薄荷，林自珍隔着一人宽都能闻见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
或许是酷热的天气和百感交集于心头，蒋砚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林自珍强忍肉痛点的柠檬水，就啪的晕了过去，整个人瘫倒在林自珍怀里。
林自珍被吓了一跳，从蒋砚讲述的故事中醒来，赶紧接过要摔到地上的杯子，心理想着幸亏没有摔坏，不然又是一大笔开销。她看着晕倒在自己腿上的男人，目光落到他穿的呢子西装外套上，注视了一会儿，好笑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玫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