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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晕 林自珍 ...

  •   林自珍无奈地唤来侍者,请求帮她一起把压在身上的男人送进有遮阳棚的船上咖啡厅里。

      林自珍没有照顾过中暑的人,只能向侍者询问怎么叫醒蒋砚。

      她利落地解开三排扣西装因为坐下被蒋砚解开得只剩下一颗的扣子,脱下蒋砚身上笔挺的呢子西服外套。又把身材高大的男人转向面朝海风的方向,解开两颗衬衣的扣子,让胸口更好地透气。最后林自珍犹豫着将手搭在蒋砚的皮带扣上,咬咬牙松开了蒋砚皮带,拉出别在裤腰里整整齐齐的衬衣下摆。

      林自珍没有携带随身包出来取药,她看看自己踩着的小坡跟皮鞋,一边是跑回房间拿八仙筒太慢了,一边又不方面擅自打开蒋砚的公文包,只得又和咖啡厅的女仆欧借来一块帕子,包裹上点来的柠檬水的玻璃杯外壁,冰镇柠檬水因为遇热而在外壁挂上冰凉晶莹的水珠,渗透到包裹的帕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一番手忙脚乱后,直到将帕子顶到蒋砚的头上,林自珍才松了口气,落座在蒋砚身旁。用拇指指端掐住蒋砚的人中穴,力度适中地反复掐压和按揉。然后又抬起蒋砚垂着的左手,掐捏虎口。
      蒋砚意识苏醒时,眼前还不停犯黑,只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不断用指尖按压他的虎口,这只手可能沾了水,显得有些滑腻,只有一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蒋砚大拇指指根上,蹭得蒋砚发痒。

      看着蒋砚悠悠转醒,林自珍心里终于卸下一口气。连忙询问:“蒋先生你还好吧?”

      蒋砚想起自己今天为了遮住白衬衣上的汗渍而套上准备带回奉天穿的衣物的举动,知道自己刚刚是中暑了。被女士照顾让蒋砚十分羞愧,他连忙忘掉心里的痒,不顾嗓子里的干哑,回答道:“没大碍的,是我麻烦林小姐了。我这样也不方便再让林小姐陪同游船了,正午天气热,林小姐快回船舱休息吧。我自己在这缓缓就好了。”

      几番交谈下来,林自珍倒是觉得这个蒋先生是个真诚、有趣的人,放下了心里的戒备。又抬头卡看看高照的艳阳,把还算凉快的柠檬水放在蒋砚面前的桌子上,答应道:“蒋先生无事我就放心了。今日蒋先生便好好休息吧,我住B 017号房间,蒋先生要是还想游船来寻我就是了。”

      林自珍担心刚醒来的蒋砚没能听得很清楚,在被柠檬水的凉气晕出一块水雾的桌子上又用食指写下了房间号,这才移步回房间。

      蒋砚睁眼看着桌上那层薄薄的水雾慢慢散去,才闭上眼继续休息。他在咖啡厅一直呆到不适感消失,才回到自己的一等舱。正准备洗个冷水脸,抬头一照镜子发现自己人中上月牙形的指甲印,抬手搓了搓,哑然失笑。

      然后他突然回想起什么,掏出折叠好放在公文包外侧的半湿帕子,打开水龙头,轻柔地搓洗起来。

      林自珍回到房间里,整理完之前寻找谢礼翻乱的行李,坐在桌前,打开手稿的瞬间,一颗浮动的心就安静下来。

      她踢掉脚上的皮鞋,赤着脚踩在地垫上,准备继续被打断的工作。

      王惠泽先生只翻译了《德国民法典》的英文版,林自珍想要做的就是翻译一部中文版的《德国民法典》。她深深知道,想要国民和立法会认识到德国民法的立法奥妙,如果光靠留洋学生的口耳相传,那么知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只有一部完整的中译版法典的问世,才能打破语言的障碍,让无论是留洋法国、美利坚、不列颠的归国学子,还是植根中国传统疏议式法典潜心研究的法学界人士了解到还有一个国家的立法模式也让人叹为观止。

      她刚到德国一年时就有这样的想法,在华人读书会里说明自己的想法后,结识了三五志同道合的师兄师姐,可惜时局动荡,加之《德国民法典》确实翻译难度不小,不少人没翻译几个法条就被一封家书唤回国内。最后算下来,也只剩下史慕广师兄和自己一同继续下去。总则、物权、债、亲属、继承五编制的法典除去总则外一人一半,林自珍负责债法和继承,史慕广负责物权和亲属。总则则是由于概括抽象程度高,加之史慕广结束了在德学业,比林自珍早一年回到上海,只能留到林自珍也归沪时再一道商量着翻译。

      一抬笔就到了深夜,下午没有进食的林自珍饿的胃里有些抽搐,刚打算去洗漱,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林小姐,是我,蒋砚。”

      林自珍套上鞋子,打开门就看见中午中暑的男人又换了一件纽扣不一样的白色衬衣,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林自珍压下胃里的不舒服,调侃道:“蒋先生回复能力真强,这么快又能游船啦?”

      蒋砚笑笑,回道:“我哪里敢再麻烦林小姐。”

      然后递出手上被热风快速烘干的帕子,接着说:“林小姐的帕子落在我这里了。我是来归还帕子的。”

      林自珍被债法搅得一团乱的脑子一看这块帕子就清醒了,赶紧拿过帕子说:“这不是我的帕子,我从咖啡厅的女仆欧那里借来的,那时许是被晒晕了头,竟然忘了还。”
      言毕,带着帕子,关上门就往甲板方向走,边走边招呼蒋砚道:“实在是对不起,劳烦蒋先生送过来了。”

      蒋砚一听,心里觉得到底事情的起因是自己中暑,就快步跟了上去。

      咖啡厅还没有关门,三三五五各种肤色的男女聚集在一起闲聊。

      林自珍的目光扫视整个咖啡厅,终于找到借帕子的女仆欧,连忙解释自己的疏忽大意。

      四十来岁的女仆欧也不恼怒,只是接过帕子,笑盈盈地说;“没关系,要是我的男友晕过去了,我也会这样心急的。不怪你,可爱的小姑娘。”

      两人闻言都耳根泛红,蒋砚害怕林自珍恼了,赶忙解释自己和林小姐只是刚刚认识,是林小姐乐于助人才照顾中暑的他。

      女仆欧听罢笑着边摆手边说:“青年人们,一段船上发生的恋情也是罗曼蒂克的。”然后转向旁边偷偷把酒带进咖啡厅的一对白人男女。

      齐肩金发的男人和栗色长发女人借着饮酒带来的微醺合吟着,声调抑扬顿挫:

      “海黛没有忧虑,
      也不要对天盟誓,
      因为她从未听过
      谁会欺骗一个纯情少女,
      或者
      结合还需要诺言的仪式;
      她像一只小鸟真诚而无知,
      快乐地飞向自己的伴侣,
      从未曾梦想到中途变心,
      所以不必提忠贞二字……”

      然后两种颜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他们热烈地拥吻,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窸窸窣窣的叫好声从咖啡厅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吊灯在闪烁,海风的腥咸夹杂着咖啡豆的香气涌动在这个暖色调的咖啡厅里。

      热气在蒸腾,林自珍的胃又抽搐几下,她只好用力按住胃部。蒋砚见状连忙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林自珍还来得及没说话,蒋砚就听见她肚子传来一阵小小的声音。

      林自珍更加害羞了,一时间不知道手捂住脸还是胃好。

      蒋砚去收银台买了两只热可颂和一杯热可可,示意林自珍找地方坐下:“林小姐不要太劳累了。”

      两人寻了处座位,林自珍小口吃着面包,两人相对无言。

      刚刚那对吟诗接吻男女的热情感染了整个咖啡厅,年轻人们纷纷开始起哄,咖啡厅中年老板没有生气,只是让仆欧们都去休息,把场地让给兴奋的人群,他好像也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从后厨搬出一箱啤酒,挨桌赠送。

      各种语言的道谢声此起彼伏,这里不再是白天静谧的咖啡厅,而成为了不列颠纽卡斯尔酒吧街。微醺的人群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他们唱着不成调的曲子,跳着不合拍的舞。男人解掉了领带,女人的裙边在飞舞。

      林自珍他们的桌上也放了两瓶啤酒和两个啤酒杯,蒋砚或许是被这样的气氛感染,用桌角一顶,倒出啤酒,慢条斯理地喝着。

      林自珍感觉到胃里的难受消减了下去,没有动那杯可可,反而抽出里面的勺子,在酒瓶上一顶,动作如行云流水,勺子和瓶盖接触先是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就是啤酒花炸开的声音。林自珍为自己倒上一杯,喝了起来。

      蒋砚有些惊讶,他从没有见过有开啤酒瓶开得那么顺畅的女孩。想起她是留德学生,心下了然,笑着问:“怎么样,罗斯号的啤酒可以与德国的相比吗?”

      林自珍回道:“氛围不大一样的,我以前喝酒都是凄风苦雨的。”

      “怎么说?”蒋砚又问。

      林自珍咽下嘴里的酒,眼里的水雾更盛了,“论文写不出来,被导师训斥的时候,我和友人们就是买上几瓶啤酒或者威士忌。我们不敢在宿舍里喝,怕酒精影响判断力,同学校里的种族歧视者争吵起来,我们就躺在校园夜间湿润的青草地上,一边喝酒,一边哭着讨论论文和家乡菜。”

      提起校园生活,在酒精的加持下,两人恪守的礼仪一点点消融,林自珍和蒋砚纷纷聊起自己读书时候的趣事。

      酒过三旬,林自珍站起来,酒气上头,身体有些摇晃,但是指向船头方向的一指却十分坚定,和啤酒的小麦香一道吐出的话语里满含兴奋:“你看,那里是我的家乡,是我要去的地方。”

      蒋砚没有起身,用自己的杯子碰一下林自珍放在桌子上的杯子,说:“敬你,敬我们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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