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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姜行雪和张智明 她喜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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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扭开锁芯,打开书桌咯吱响的抽屉,姜行雪小心翼翼取出花花绿绿的本子和贴纸,不料还是被扬起的灰尘呛出一连串喷嚏和两行泪。
自作孽啊,姜行雪暗自叫苦,自己一个才貌双全经济独立的新时代女青年,居然为了几本年幼无知时写的日记当吸尘器。
姜行雪当然不是来吃灰的,她有顶顶要紧的任务——找出并销毁以前的日记本。日记虽说不是天天都写,但内容丰富,不仅有姜行雪的衣食住行、青春期的心路历程,还有她写的的水浒红楼同人文、痴情总裁爱灰姑娘、姜大侠武功秘籍,如若这几本日记中任何一页被他人看到,哪怕素不相识,也足够姜行雪经历一次社会性的死亡。
姜行雪眯着眼,像叼着烟袋的老先生,逐页审阅所有带字的内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记录她年少糗事的角落。把这些东西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抹去之后,她就可以安心的把这套老成持重的酱油色老板桌连带那把锈成豹纹的抽屉钥匙一并处理掉。这间老屋随后也会出售。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我经历了一场热烈的、让我沉迷恋爱幻想的暗恋。这场暗恋让我无时无刻不保持着旺盛的体力,也让我的精力极度消耗……”浑浊粗重的夏日热风里蹿出一只凉飕飕的小鬼,姜行雪瞬间汗毛倒竖——还好没漏了这本!
整本日记的主角只有一个人,他。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我不会在这里写他的名字,只用‘他‘作代称因为自始至终,这场暗恋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姜行雪有些心酸,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姜行雪十五岁时,是个披着乖宝宝外壳、内心长满叛逆倒刺的文艺呆瓜,就读于本市重点高中的重点班。
十五岁的年纪,大家都有个性,都写矫情煽情的句子无病呻吟,都有少年气的憨直,于是姜行雪的叛逆、矫情和呆泯然众人,琴棋书画这样的高雅才艺因为会的人太多也不算特长。姜行雪在学校里勉强算突出的便是成绩,大大小小的考试一直排在年级前二十的位置,可是这在重点班里也平平无奇。
我们的主角是这样一个平乏无味的呆瓜少女,她对张智明迷恋便很容易理解,因为张智明是一个很突出的人。
早在一年前,姜行雪还是二十八中的初三学生,她就留意到了六中的张智明。
跟资深好评、全校都是学习疯子的老牌初中六中相比,建校不到十年的二十八中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升学率年年攀升,于是从校长到体育老师都野心勃勃,从初一起对孩子们言传身教,灌输要赶超六中,成为本市第一的目标。
姜行雪对六中有些好奇,只可惜两个中学隔太远。姜行雪宅,以家为圆心,她的活动半径不超过五公里。直到参加初三物理冲刺班,姜行雪才第一次见到活的六中学神。
学霸和学神的区别是,学霸是需要卖力刷题的,学神仿佛大脑里装了完整的学习程序,只要看到题目就能触发正确答案。
张智明自带这样的程序,每道题都能轻松解出正确的答案,上 冲刺课似乎是来碾压众人的,这众人包括姜行雪。
姜行雪和物理两相生厌,互相折磨。刘老师不愧是市级名师,思路清晰,直切题眼,物理变得有规律可循,姜行雪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班里的智商盆地。
趁着喝水休息的空档,姜行雪会向坐在斜对角的张智明投去目光——他真好看。
会解题的学神在这间教室里密度极高,长得像张智明这样干净瘦削、脸上每个细节都符合姜行雪心意的男生却只此一个。姜行雪想,看帅哥是我做对题目的奖励。
这张线条流畅的侧脸只看了六次课,就到中考了。
考试那几天艳阳高照,热浪翻涌,姜行雪把这当成考试成功的好兆头,尤其是在考完最后一科,她长舒一口气,仰头便是鸟羽形状轻盈舒展的白云,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凤凰尾巴,姜行雪更是满心愉悦。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盛夏热烈的阳光便从发白的天空中跳向指缝。
“姜行雪!”听见是好友周婷的声音,姜行雪扭头看向周婷,心中的欢乐几乎要溢出来在水泥地上煎得五成熟。周婷蹦蹦跳跳挽住姜行雪的胳膊,亲昵的说:哎呀呀我们终于可以去玩了,最近电影院上映了新电影,我们明天就去看吧;我们要吃遍市里所有的小吃——才说到一半,只听见周婷激动的说:“小雪,你看,是费正津!”还没等姜行雪在人群中找到费正津的身影,周婷便以一蹦三尺远的速度跳到费正津的身边。
姜行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周婷满脸兴奋的给费正津讲着什么,费正津低头微笑着看向她。周婷喜欢费正津,不敢表白,只是每天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从一个不太熟的女同学变成费正津的女性朋友。她想,周婷的喜欢是写在脸上的,费正津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不清不楚的暧昧徒生尴尬,还不如偷偷喜欢。
盛夏热情又无情,放风计划半路夭折,姜行雪和周婷被家长一并打包送进高中数理化预习班。预习班在老楼里,经费都花在广告宣传上,没钱装空调,全班二十多人靠电扇续命。
物理老师是讲台上的褪黑素,姜行雪想要头悬梁锥刺股,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却不料只要他开口讲课,她就睡得前俯后仰,不是额头抵在书上吓得一激灵,就是后脑勺磕在椅背上突然疼醒。
只有周婷听得两眼放光,精神奕奕,积极跟老师互动,一点都不浪费几千块补习费。
或许是因为费正津也在吧,姜行雪睡梦中迷迷糊糊想。
补习班离六中不远,出成绩那天周婷拉着姜行雪去看榜。新印的彩喷喜报栏在阳光下闪光,张智明的大头照也在榜上,不如本人美观。
姜行雪和周婷都考进本市重点高中A大附中,姜行雪在高一二班,周婷考得更好,分到一班。
“今天去找周婷,见到了他,他问我过得好不好……”读到这里,姜行雪叹了一口气,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人就留在心里了。
或许是军训时见到张智明,他对自己笑了笑。
军训时张智明是块黑炭,他的技能全点在了学业,总是同手同脚踢正步,跑步时节奏混乱,于是被教官抓出来单练。班主任马建华是优雅而且护犊子的一班亲爸,看见教官狠练张智明,笑眯眯走过去给张智明打圆场。姜行雪弯了弯眼,心想不愧是我看中的帅哥,自有贵人相护。
二班班主任马建国,跟马建华只有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马建国体格魁梧,长了一张恶人脸,皮笑肉不笑,看姜行雪格外不顺眼——他最讲规矩,看不惯姜行雪这样站军姿时神游天外、自己拍两下就哭的娇小姐,其实哭也就哭了,那天被他打骂的男生女生有好几个,都是水管漏了一样哭成一片,唯独姜行雪是不服管的刺头,在上交的军训日记里写:这是我长到十五岁,第一次被老师责罚,我的手疼了一天。
马建国眼光像刀子,他看出姜行雪心高气傲,既看不上他这个班主任,即便她对他恭恭敬敬,也不在意二班,哪怕她对每个同学都热情礼貌。姜行雪从开学起就铆足了劲要考进一班。一中的老规矩,每月月考按总分调班,姜行雪只要考进前二十,就能进一班。
后来,姜行雪回想,马建国讨厌自己情有可原,她心里对二班没什么留恋,这只是她暂时借用一个月的教室。哪个老板会喜欢满脑子都是跳槽的员工呢?虽然姜行雪从来没说过自己想进一班。
月考成绩年级第五,姜行雪长舒一口气。她在分班的那天带着胜利者的宽容去审视马建国,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厌恶他。马建国曾在班会上讽刺她,我们的姜行雪同学什么都不用做,以后是要去一班的人。姜行雪生平第一次识时务,因为这句话把自己当成透明人,马建国再没有为难过她。想到这里,她提着书包,朝马建国规规矩矩鞠一躬,轻轻说,马老师,谢谢您。马建国摆摆手,好容易甩掉了一个呆瓜刺头。
整栋教学楼都在因为分班而沸腾,只有二班安静的吓人,马建国对二班军事化管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许乱了秩序。
姜行雪的同桌是一班原住民,一个叫刘文的男生,高冷的有些无礼,无论姜行雪跟他说什么,他都很敷衍,用一两个字打发,有时甚至话都不说,直接摆手了事。姜行雪好生恼火,从来只有她怠慢别人的份,偏偏这个刘文眼睛长在头顶上。只是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分班第一天被一班量大且难的各科作业按在地上摩擦,夜里两点才睡,她还未来得及向周婷吐槽,就带着黑眼圈摸黑来一班上早早自习。早早自习是亲爸给一班的特殊关爱,上完早早自习还有学校安排的早自(测)习(验)。
高一无非是上课、写作业、随堂测验,周婷每天抽时间帮姜行雪梳理学习思路,在她的帮助下,姜行雪找到规律,很快适应了一班上课的节奏,更让她开心的是,座位调整以后,钟嘉琪和张智明成了她的前桌。
刘文发现姜行雪虽然沉默寡言,但脑子还算灵活,各科成绩都比他好,而且钟嘉琪和姜行雪是初中校友,关系不错。张智明和姜行雪看起来很热络,比跟自己的关系还要好些,于是刘文破天荒赏脸,勉强认同姜行雪当自己的同桌。
姜行雪心里冷笑,你也有今天。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文别别扭扭问她数学题,她就大大方方讲,仿佛两个人从来都是你帮我扶的好同桌。
张智明对姜行雪的态度,好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没有生疏的互相认识阶段,直接跳到了毫不客气的老朋友阶段。
“姜同学,早上好。”
“哎,姜行雪,你写作业的习惯跟我一个同学很像。”
“姜行雪,你复印了化学卷子的答案吗,借我看下。”
“姜行雪,你作文写这么好,平时喜欢读什么书?”
“姜行雪,我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吃饭,你能分我一个面包吗?”
姜行雪不胜其烦,早晨的起床气叠加课间写作业被打断的怒气差点让她从鼻孔喷出火焰,但自小的教养让她收敛了内心的小魔鬼。她低头抿抿嘴,拿出面包给张智明,睁大眼睛直视张智明:够吃吗,我这里还有。
张智明避开眼神交汇,慌乱把包装袋撕开,结结巴巴说,够,够了。
刚从商店回来的钟嘉琪看见这一幕,促狭的朝姜行雪摇头笑,丢给张智明一瓶可乐,说:吃慢点,别噎着。
色令智昏,姜行雪之后每天会多带一些零食分给张智明,这份偏心有时候会被刘文抢走,钟嘉琪在一旁起哄。姜行雪又好笑又好气,这都是些什么人。
姜行雪从未想到张智明矜持的外表下有一颗聒噪的灵魂,只要姜行雪在座位上,她耳边就是张智明的声音。
学神张智明的时间是这样安排的,数理化英这四门课上积极发言,彰显未来理科男的智商。只有这时,姜行雪才觉得张智明讨人喜欢,聪明又好看,自己的眼光没有错。一到下课张智明就和钟嘉琪高谈阔论,从那个景区最好玩、如何快速重装笔记本电脑系统,到物理竞赛的题该怎么解、如何讲好一个冷笑话。课间写作业的时候姜行雪会竖着耳朵听,接住张智明拋来的话题加入热烈的探讨。至于作业,他是英语和化学老师的宝贝,得到特批,可以不写。姜行雪羡慕万分。
继课间聊天节目之后,张智明又推出了唱歌节目。他声线低沉,平时说话还算悦耳动听,唱起歌来就是五音不全,再配上自我陶醉的样子,活像一只摇□晃脑哈士奇。这场景让姜行雪笑出眼泪。
马建华是学校里风度翩翩的男士,跟不修边幅浪费八分帅气的数学老师相比,他把自己的五分颜值修饰到了八分的地步,头发一丝不苟,西装笔挺,不带一丝褶子,甚至还喷上了男士香水。姜行雪从来不喜欢香水的味儿,却意外的接受了马建华的香水,还行,是能忍受的气味。这种一丝不苟也衍生到了他对值日的态度:只要扣分,值日组就要罚值日。姜行雪在家当甩手大爷,前十二年在学校的值日也都是马马虎虎划水,不想这年十一月,姜行雪首次在值日遇到滑铁卢,室外卫生区的落叶像逆生长的韭菜,扫了一层还有一层,她所在的小组连续罚做了半个月值日。
深秋的太阳只有亮度没有热度,风也冷到人心里,姜行雪扫地扫的心灰意冷,想要在卫生区上盖个玻璃罩子,张智明在不远处提着簸箕无所事事,有一搭没一搭找话题闲聊。
又是大扫除,做了半个月值日的姜行雪已经对打扫卫生四个字生理厌恶。不巧月经造访,站着已经让姜行雪耗尽力气,实在匀不出多一分力气。她想自己还能撑,于是拿着抹布慢吞吞擦桌子,力度够能让蚊子翻个跟头。
组长钟嘉琪来检查进度,小姜,你这一排桌子怎么没擦?
姜行雪思维迟钝,只来得及张张嘴。张智明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她擦过了。”
“可是这桌子没擦干净啊,桌子上有碳素笔印。”
“这个桌子不好擦,小姜今天不舒服,我来擦。”
钟嘉琪嘿嘿笑了两声,和张智明一起擦桌子。
姜行雪喜欢张智明,他聪明,开朗,长得好看,只要看到他,心跳就十分清晰,要分出精力才能保持表情正常。她想,说出来肯定会分心,分心就没办法继续留在一班,不留在一班以后就考不了北大,考不了北大以后本科阶段就比别人第一档次。
归根结底,在姜行雪心里,张智明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前途。
姜行雪继续给自己的退缩找理由:如果张智明拒绝自己了呢,就算他同意,家长也不会同意。张智明的母亲是个强势独立的人生赢家,事业家庭两不误,跟高一年级教导主任方斌是老同学,张智明在学校做什么,有方斌监督。姜行雪见过她,心里有些怵。
找足了理由,姜行雪心安理得把爱意留在心里。
一班的元旦聚会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人均多才多艺,眼花缭乱。姜行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拿小提琴拉了什么曲子,也不记得周婷跳舞收获了多热烈的掌声,只记得张智明唱了一首歌,是他经常在课间唱的《give me some love》。依旧五音不全,调子拐的山路十八弯,但他唱的很用心,姜行雪托腮静静注视着他,她想这首歌原唱应该很好听。
这之后姜行雪和张智明座位调开,再没多少交集。只是高一分班考以后一班聚餐,姜行雪和张智明坐在同一桌吃火锅,张智明真心话大冒险被罚跟王敏敏喝一交杯。
姜行雪躲在人群里起哄,拿出手机把这一段录下来。
她的镜头里只有张智明,穿白衬衫,笑起来干净美好。直到这部手机淘汰,手机里唯一的视频被妈妈删掉,她也记得这天的张智明,他没有戴眼镜,没有平时的锐利张扬,是个安静的乖宝宝,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十分养眼,让姜行雪再一次佩服自己的眼光。
高二分班,姜行雪毅然决然抛弃了拖后腿的物理,投向文科的怀抱。周婷和张智明都在理科一班,于是她经常下课去找周婷问数学题。
张智明遇见她会问,你过得好不好。
高考越来越近,他们白日里见面的次数稀少,最多是在公示栏的年纪排名前相□□点头。但张智明却突然频繁的闯□姜行雪的梦里。
“游轮撞上冰山,我本来要逃走,突然想起他还在船上,急忙去拉他的手带他走,没想到他狠狠甩开我,和船一起沉了……”姜行雪想起来自己确实做过这样一个梦,梦醒时才凌晨四点,她心中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泪,几乎没法再次入睡。
姜行雪在梦里被人甩了,周婷却是在百忙之中失了一次恋,失恋对象是她追了很久才到手的心肝宝贝费正津。费正津擅长把一天过成四十八小时,冲刺阶段不仅能抽出时间给周婷煲电话粥,还能匀出时间给邻居家漂亮的小太妹写花里胡哨的情书。周婷怒不可遏,要和费正津拼个鱼死网破,打电话给费正津家长,把整个事情抖得一干二净。
由此,姜行雪更坚信自己隐秘的暗恋是正确的,不谈恋爱,心情舒畅。
“我又梦见他了,梦是加了阴影的橙红色调,他站在我对面,我们俩谁都不说话。”
在这之后,姜行雪对张智明的印象全是模糊的,遥远的。这是她想爱不敢爱的人,在商场逛街遇见了,只远远看一眼就避开的伤疤。同学发了张智明参加活动的照片,他还是老样子,喜欢手插口袋,一脸严肃。
年初时传染病流行,姜行雪在家赋闲,她做了一个梦:钟嘉琪被隔离了,张智明用力的跟她说些什么。姜行雪猛的惊醒,隐约感觉不妙,这两个人都多年没联系过。她终于打听到钟嘉琪在S市隔离,只是不知道张智明的情况。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处理完这些日记本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暗,姜行雪颇轻松的撩撩刘海,大事了了。赵凡承发来微信:宝宝,进展顺利吗,我和雪小圆都想你了,雪小圆学会翻跟头了。
雪小球是赵凡承的猫,赵凡承是姜行雪的男友。彼时春风微拂,树影婆娑,女孩坐在校园长椅上,男孩抱了一只银渐层,他走到女孩面前,声音低沉悦耳:同学你好,这是我的猫,他想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