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云烟》一念清凉

4、月下

　　扶灵寺坐落在扶灵山上。扶灵山高耸入云，山路悬而不平，虽铺着一层层青石板，却也青苔横生。这个时代没有先进的照明设备，天黑后不仅山路难以看清，还要提防野兽毒虫。

　　到了扶灵山脚，轿子便停了下来。听到从外面传来的声音，悦儿探头出去问了一句，驭夫道是山路崎岖，车马难行。柳氏也闻到了消息，让戚嬷嬷去到众人面前吩咐了几句。是要叫我们下轿子走到山上了。

　　帷幔拉开，驭夫和阿珑已躬身站在路边。不远处柳氏也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向这走来。悦儿搀扶着我下去后，驭夫回到轿上变换了个方向，赶着牛朝附近驿站驶去。悦儿道是他们明日申时会再回来。

　　“吾儿可累了？”小姐身子大多羸弱，柳氏怕我劳累，特意过来询问。

　　在学校还未工作时，我便经常去操场跑步，体力一直是我的强项，如今虽是换了副身子，爬个山而已，倒也勉强能够撑住。于是我给了柳氏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朝她说道：“我不累的，母亲。趁天还没黑我们快些上山吧。”

　　柳氏颔首，转身回去。

　　驭夫走后还剩下的十几个随从跟着我们，嬷嬷们略微打点后，一行人开始排着队朝山上出发。整个队伍严谨有序，随从们一个挨着一个。柳氏和身后两个嬷嬷走在队伍中间，我和悦儿则紧紧跟在嬷嬷们的身后。

　　走了有段路后，我一时兴起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随从们看着依旧精力旺盛。纵然他们已然劳顿了半天，眉目间却还是神采奕奕，健步亦如飞。

　　我不由得感叹，太守府里的下人就没有不健壮的。

　　正欲收回目光时，却意外发现阿珑的身影。阿珑此时正走在队伍最后面，离我有一段距离。他俯着腰，拖着似是灌了铅的双腿，一步又一步地，沉重艰难地跨上台阶。他看着十分劳累，气喘吁吁地，额面上有许多汗渍，脸上的脏污因此更加明显。

　　好吧，改正一下，除了阿珑，太守府的下人就没有不健壮的。看来以后要让阿珑的小身子多补一补了。我心里想道。

　　为了能在天黑前赶上山，整个队伍在途中不断加快着步伐。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赶到寺庙山门口。

　　眼前的山门上用行书赫赫写的“扶灵寺”三个大字，曾是梧城首任太守方昶所题。古来寺庙多在山里，因此进去就是山门。山门往往含有三扇门，中间的叫空门，东边称无相门，西面为无作门。进寺庙要从边门进入，也就是所谓的无相无作。除非一心一意方可从空门行入。

　　就在柳氏准备带人跨入山门之时，突然从寺庙后方传来惊天动的一声巨响，声音震耳发聩，令人闻风丧胆。

　　我童时曾住在乡里，学校建在山附近，经常在放学归家路上听到类似声响，似乎是用炸药开矿山的声音，因为习惯，听到这声音便也没有什么反应。不过，在这个时候的一个寺庙内传来这声音，倒是有些奇怪。

　　柳氏作为妇人从未听闻如此声响，当下她双腿一软，身子险些就要倒下去，幸而两个嬷嬷及时扶住。悦儿情况也不比柳氏好到哪里，她本就胆小，听到声音时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挨在我身旁，虽然极力想要摆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可不自觉的颤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胆怯。身边的小厮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个队伍不再行进一步。

　　戚嬷嬷身为年纪最大的那个，最先冷静下来，她凑近并贴身在柳氏耳旁私语了一阵，柳氏听完朝她点头。戚嬷嬷得到默许后，走到柳氏前面的一个小厮身边，吩咐他进去瞧瞧是个什么情况。那小厮只答一声“是”便小跑着从边门进入寺庙内，消失在众人面前。待他回来时再见，身边已跟着一个光头和尚。

　　和尚年龄约莫三四十，身披土黄色的袈裟，额阔顶平，慈眉善目，他手里攥着一串檀木珠子，脚踏一双草鞋，走起路来步履稳健。和尚跟着小厮走近眼前，朝柳氏行了一礼道：“扶灵寺方丈无念，闻柳施主为女祈福，不远万里特至于此，扶灵寺有失远迎，望柳施主切莫怪责。”

　　柳氏闻言上前两步，回了一礼：“方丈无碍，佛曰心诚则灵，与小女来扶灵寺是为的求一心安。只是刚才我们一到山门口，便闻见巨响扰了心安，所以才命小厮前来询问方丈一二。”

　　方丈忖思片刻，道：“寺内有贵人暂住，此声乃贵人所泄，事关机密，但知贵人不欲透于人，所以还望施主见谅。”

　　小小的寺庙内竟然藏着连梧城太守夫人都不可知道的人，其身份必然十分尊贵。柳氏见方丈面露难色，微微颔首道：“自是贵人，便无打扰之理，”柳氏回头唤我：“嬝嬝，我们进去罢。”

　　我朝柳氏乖乖点头：“好的，母亲。”

　　方丈于是领着我们进了山门。

　　进了山门，要走过一段长廊，长廊下有一大片莲池，池水清澈见底，里面一些锦鲤在游闹嬉戏，偶尔水花溅起。往前能看到寺庙前院里的钟楼和鼓楼，两楼中间端坐着一座天王殿，天王殿又称弥勒殿，里面供着一尊威仪的铜身弥勒佛。

　　柳氏见到佛祖，跪坐在棉垫子上双手合十先拜了一拜，我照葫芦画瓢也拜了。方丈说如若求子求多福，另外的观音殿还需一拜，柳氏忙不迭领着我又去拜了观音，各上了三柱香。

　　穿过天王殿便到了中庭，庭内是几座大殿，大殿右处还有一个比较大的院子。院子由拱门入内，里面几亩良田，种着各种蔬菜以及一些桑竹，另有几间客房。

　　抬头望天，已彻底不见太阳踪影，而一般在这个时候，古人都准备歇下了。柳氏遣了随从，跟着嬷嬷进了其中一间客房休息。

　　我与柳氏拜佛时，悦儿已经收拾打理好厢房，进房洗漱后我便躺在了床上，这时才有一些累意，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期间只记得悦儿帮我把窗前的蜡烛吹灭了。

　　大概昨天睡得有些久，半夜我就醒了，有些闷闷的，再翻身也睡不着。夜里黑，只有些微光，我虽然夜视能力不错，但在穿衣服时还是犯了难，捣弄了半天也不会穿，又隐约瞧见悦儿还在一旁的榻子上沉睡着，不想叫醒麻烦她，索性胡乱地将衣裳一件件都套上身。

　　轻轻推开房门，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关紧房门后，我朝着院内走去。夜月高悬，蝉声鸣迭。风吹过时，竹叶晃动，沙沙作响。

　　我看着月亮，想到往年中秋节时爸妈总是在饭桌上吵架吵红脸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

　　“何事如此好笑？”

　　一个清脆的男声忽然出现在耳边，我吓了一跳，偏头看过去。因为天黑看不真切，只依稀能辨出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衣男人，他身形高大，约有七尺，头发用发髻扎盘了起来，左右只留下一缕青丝，后面的长发自然的垂下。晚风吹动便衣袂飘飘，在月光下宛若仙人。

　　我下意识地便想转身离去。仙人不仙人的不知道，但仙人也分男女，大晚上孤男寡女的，难免会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男人似乎读出我心里所想，干干咳了声，补充道：“抱歉姑娘，在下邹清晗，字修无，姑娘可以叫我修无。在下已抱有残疾多年，如今在扶灵寺修养数日。修无很久未与女子说过话，故刚才见姑娘对月一笑，竟神似家母，有些好奇，便失了礼擅自搭话于姑娘，希望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看得出来这家伙很久没跟女子说过话了，毕竟套关系可不是这样套的，谁像他家母呢对着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哦？

　　我斜觑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看你这样至少有个十七八岁了，令母不得有几十岁？我可没你母亲那么老。”

　　察觉到我语气里的不满，他只是笑道：“是修无嘴拙，不过家母如若在世，确实应有二十有二了。”

　　听到他的话我倒吸了口凉气，一时陷入沉默。

　　且不说我对他过世的母亲间接评议不太礼貌，如果说他母亲在世二十有二的话，那十几岁就生了他呀。禤嬝这具身子如今也不过十六，可能再过个一两年我就真的不用神似他.妈而是神他.妈了。

　　“姑娘？”

　　我神游归来，抬头望月，和他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些：“我的母亲也不在这个世界。刚才对月痴笑，是因为念及远方家中的父母亲。他们从前吵架时我只觉烦，如今身在异处却很是怀念。母亲从小就教我处世要乐观豁达，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是以不悲反笑。”

　　“姑娘，”他叹了口气，“世事无常，修无亦已经历太多。佛家讲个缘字，今夜修无与姑娘结缘，如若姑娘有一天遇到了困难，可以到木鹤国的天歇楼处找我的属下，在下必竭力帮助姑娘。”

　　我忍住想扶额的冲动，明明是我对他母亲出言不逊在先，听了我两三句话后他却赶着要来帮我，这个人真的是有些过于可爱了。不过，他要是一直这么可爱下去，以后出“院”了不得被很多人骗？害，别说帮助我了，说不定是我帮助他。

　　话虽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朝他轻轻笑了笑，说道：“那就谢过修无了。”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低。

　　我张开嘴正想着告诉他名字时，忽然又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人步履如飞，目不斜视地径直向他走了过去：“修无，不冰刚到，正在房里等你回去。”

　　不冰，房里？难道是他的夫人来见他了么？算算年纪，就算他抱有残疾，这岁数怎么也该有了，不过这妇人大晚上的赶来，也真是伉俪情深。想想我还是快些走吧，别打扰他们这对重聚鸳鸯了。

　　“那修无，我先走一步拉，你别让你家夫人等太久，快些去吧！”说完我便不再看他们，转身快步离开。只不过临走时好像听到修无喃喃说了男人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