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38、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倪紫没让廖芷妍陪她，独自离开了闫立城家，回到学校。她继续拨打钟颖的手机，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打通了，但对方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她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去食堂吃一碗辣味十足的牛肉面再说，路上却接到郭修伦打来的电话。

　　他们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哪怕那些所谓的爆料完全是欲加之罪，但他们是这场权色风波的当事人，再和对方说话，都不由地流露出尴尬。

　　“郭老师，您好。”

　　“你好，倪紫。”郭修伦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疲倦，但没什么起伏，语速依然慢条斯理，“那封举报信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疏忽，给你带来了麻烦。我接受了学院的调查，解释了那些照片和录音是怎么回事，至于作弊，是无中生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学院不会随便下定论，取消你的成绩。”

　　倪紫一时无语，好像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又觉得问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郭修伦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若是说自己一点错没有，未免虚伪，枉为人师。倪紫，你放心，该我负的责任，我一定会承担。”他停住，语调恢复她熟悉的温和，“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说再见，倪紫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情更加复杂。没等她从这阵惆怅中缓和过来，手机再次铃声大作，将她扯回现实。这回是祝玮宁打来的，言简意赅地说：“你到北门来，我等你，陪你去找钟颖。”

　　她十分惊诧：“你知道她在哪里？”

　　“一两句说不出清楚，你先过来，见面再说。”

　　倪紫只得改道往北门走，从昨晚最开始知道事情发生时的方寸大乱中冷静下来之后，她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各种利害关系。即使学院做出保留她成绩的决定，也不代表完全信任她，郭修伦固然会否认信里的内容，可那些似是而非的照片和录音说不定会让他的解释听起来更像是在为他喜欢的女孩子开脱，处理不好反倒弄巧成拙。而且钟颖没达到自己的目的，很可能真的会曝光到社会上，这对学校而言无异于一个定时炸弹。最有效的办法依然是找到钟颖，弄清楚她这么做的原因，让她撤回那些举报。

　　倪紫到了北门，一眼看到祝玮宁的车停在路边，她坐进副驾驶座，祝玮宁主动向她解释：“芷妍给了我钟颖男友的手机号码，我去了钟颖的学校，找到了她男友，跟他大致讲了事情经过，他还算明理，记起他曾经买过礼物寄到钟颖家，翻出了那个地址。”

　　倪紫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却做不到他这样泰然，她嗫嚅着说了声“谢谢”：“好像每次有什么事，都得劳你出面才能解决。”

　　祝玮宁发动车子，一边说：“虽然我不想听你说这么客气的话，可是比起你叫我离你远一点儿，不要管你的事，我宁愿你和我客气。”

　　倪紫无言以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祝玮宁正色道：“倪紫，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旁人再关心你，最多也只是安慰你、给你提供一点帮助，但真正面对困难、解决问题的人还是你自己。所以你不能先乱了阵脚，更不能怀疑自己。”

　　倪紫默然，祝玮宁不再多言，将车开到张哲霖给他的那个地址。

　　到了地方，倪紫先下车，祝玮宁锁好车以后，跟她一起往马路对面的小区大门走。天空和昨天一样阴沉，但空气清爽了很多，呼吸之间没有了沉重感。

　　祝玮宁去门卫室那里问路，倪紫无聊地四处打量，片刻之后，只见钟颖斜挎着一个暗绿色皮包，脚步懒洋洋地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钟颖看到倪紫，先是怔住，然后笑了，可是笑容异常冷漠，没有一点温度。

　　“没想到你竟然会找到这儿来。”

　　倪紫不想浪费时间，直奔主题：“是你给我们学校管理学院院长写举报信的吧？”

　　钟颖抬手撩一下额前的刘海，斜睨一眼站在门卫室旁边冷冷看过来的祝玮宁，嘲讽地说：“你桃花运可真旺，护花使者一个接一个，每一个还都那么优质，命可真好。”

　　倪紫皱眉：“这就是你陷害我的原因？”

　　“什么陷害？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钟颖面不改色，转个方向，要朝另一边走。

　　倪紫拦住她，拿出手机直接关机，把包里和口袋里的东西全翻出来给她看：“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录音吗？放心吧，我不屑于用那种手段。我来找你，是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

　　钟颖突然换了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得罪？不，你没有得罪过我。你本来就是一个恶人，恶人就算做了恶事，也不会觉得自己犯了错。”

　　倪紫更加云里雾里了，但她想，钟颖对她的评价既然恶劣到了这种程度，肯定不是无端而来的，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她略微松了口气：“钟颖，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我们不妨找个地方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谈。”

　　她以为钟颖会拒绝，然而钟颖看了看仍站在门卫室旁冷眼旁观的祝玮宁，忽然点头：“可以，不过你得带上祝玮宁一起。”然后疾步走开。

　　倪紫纵然困惑，只得叫上祝玮宁，追上钟颖，和她一起走进街角处的一间面积颇大的咖啡馆。

　　钟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没看店员递过来的单子，熟练地点了一杯摩卡咖啡后，挑了角落处一个空位坐下来。

　　钟颖独自坐在一边，看着和倪紫坐在一边的祝玮宁，笑吟吟地说：“玮宁哥，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我念小学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遇见你。”

　　祝玮宁礼貌地点点头，并不开口。

　　钟颖撇撇嘴角：“玮宁哥，你小时候可比现在热情多了。”

　　倪紫突然问道：“你是因为小时候我和你抢玮宁哥才恨我的吗？”

　　祝玮宁惊讶地看了看倪紫，钟颖张了张嘴，却大笑了：“我觉得你更应该问我的是，我为什么要和你抢他，或许那个原因和你想要知道的原因是同一个呢？”

　　倪紫有点不耐烦这样绕圈子了：“既然你同意和我谈，说明你也是想解决问题的。那我们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钟颖啜饮一口刚端上来的咖啡，微微皱眉：“我没什么问题需要解决的，同意和你谈，是想让你，包括你身边的人知道，你到底是怎样一个虚伪的人。我一直认为，一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能认清自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是在帮你。”

　　祝玮宁开了口：“捏造事实，抹黑别人，可不是什么善意之举。”

　　钟颖耸耸肩：“当然，我同意你的观点。”

　　倪紫懒得继续掩饰自己的疲惫了：“好吧，你想帮我认清自己，我感谢你的热心。”

　　钟颖脸上再度挂上一个冷笑：“可真会装。”

　　倪紫压着怒气不作声。

　　钟颖耷拉一下嘴角：“读小学时，我成绩不错，学校老师都很喜欢我，可是同学基本都孤立我，有些人甚至整天逮着机会欺负我，不是泼水到我身上，就是故意撕我的作业本和卷子。更厉害的，还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女生，在我放学的时候把我围住，撕扯我的衣服，抽我耳光，还威胁我，不许我告诉其他人，否则就找村子里的小混混强/奸我。”

　　倪紫目瞪口呆，钟颖冷哼了一声：“很不可思议对吧，明明只十多岁，多么单纯无害的年纪，却能说出那种话，所以说，人本善良都是胡扯，有些人生来就是恶人。”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没有在学校里跟别人说我家以前是地主，或许就真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倪紫讶然，她认真回想，可是年代久远，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钟颖看她的眼神更加厌恶：“我不可能总那样默不吭声让他们欺负，问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他们倒是坦诚，告诉我，他们听到你跟别人说我家以前是地主，所以他们就站在审判者的高度，断定我家住的楼房，我家里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剥削别人家得来的，老师们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学习好，是因为我家有钱才讨好我。最可笑的是，我一否认，他们就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倪紫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在学校跟人说到这个，可是看钟颖愤怒的表情，想，自己大概率曾经的确说过，不然不至于招来她这么大的仇恨。

　　“钟颖，你经历了这些，我很难过，可是对你做那些事的人不是我，你不能把那些错事都扣到我头上。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跟别人聊起过你家，但我肯定不会带着恶意讲那些，那时候我才只有几岁，对地主的具体概念都不清楚……”

　　钟颖一挥手打断了她：“不用狡辩，不管你有没有恶意，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你逃不了干系。”

　　倪紫侧头看看窗外，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在她的印象中，钟颖是所有大人眼中的乖乖女，性格很内向，不管在村子里还是在学校里都独来独往，她只当钟颖高傲，根本没想过，她是因为受到校园霸凌才对其他人不理不睬。倪紫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可是并不打算为此承担责任。

　　“钟颖，你把你受到的伤害都归因于我是不公平的，也许那几个流氓学生撒谎骗你呢？毕竟你自己也没证实过；当然，也许我真的跟人提过你家以前是地主，如果这样的话，我向你道歉，但真正欺负你的人并不是我。”

　　钟颖明显烦躁了：“你真会为自己辩护。那些伤害对我造成的影响，你永远都不会懂。如果你没有背后说我闲话，我不会被那些人欺负，我会安心好好学习，上最好的高中，读最好的大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进了一所二流大学，还动不动就被噩梦缠身。”

　　倪紫不示弱地反驳道：“我不必为自己辩护，我只是希望你理性一点。你没得到你想要的生活，我很遗憾，可是那些都跟我无关。你受到了伤害，我同情你，但这不代表你就因此有了伤害我的权利。说句难听的，那些人欺负你，未必真因为你家以前是地主这个事实。”

　　钟颖怒视着倪紫：“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你以为你被两个男人保护着、考上了Z大，就人生圆满、有资格怜悯别人了吗？老天也许不够公平，但一个人不可能一直一帆风顺下去，尤其像你这样虚伪刻薄的人，根本不配拥有爱情，更不配得到成功。”

　　“所以你策划了这一出戏，不仅想让倪紫转专业的计划泡汤，还想让她尝尝被身边人质疑和讨厌的滋味，对吗？”一直充当观众的祝玮宁突然启口，声音平平。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

　　祝玮宁点点头：“那郭老师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钟颖看上去平静了一些，用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咖啡杯杯口：“那是他自愿的。”她把视线移到倪紫脸上，讽刺地说，“你可能不知道你自己的魅力有多大，也不知道郭老师有多喜欢你吧？”

　　倪紫漠然看着她，并不回应她。

　　“其实去年我早在你参加十佳歌手比赛决赛的那天晚上就去了你们学校，我本来想看看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有多错愕，你会怎么掩饰你对我的反感，一本正经地说欢迎我。我运气不错，随便在校门口抓了一个男生，那男生就让我跟着他进来了，而且老天还让我无意间发现了郭老师的秘密。你送了苹果给他以后，没注意看他的表情吧，他可是默默凝视了好久你的背影。”

　　倪紫面无表情。

　　“后来跟你在食堂吃饭，居然又碰到了他，更好笑的是，你刚好有事提前走了，给了我一个单独和他接触的机会，我只稍微用了一点儿话术，他就承认喜欢你了。我告诉他，我和你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可以帮他追求你，他还真信了。不得不说，他对你的感情都要把我感动了，不过很遗憾，他到底顾忌自己老师的身份，没那个胆量向你袒露他的感情。也幸好如此，我可以让他按照我的剧本走。”

　　倪紫不动声色：“所以后来咖啡馆的见面，也是你通知他去的。”

　　“没错，我当时还想，如果你们之间真擦出火花，我也算做了件大好事，至少成全了他。”

　　祝玮宁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说：“你并不认为你这么做伤害了郭老师，你觉得你其实在帮他，对吗？”

　　钟颖手势优雅地执起咖啡杯，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祝玮宁笑了：“钟颖，我们从小就认识，我自认你对我印象还不错，介意我跟你说点真心话吗？”

　　“你想说什么？”

　　“站在医学的角度上，我认为你的情绪和心理状态比较反常，有必要去找一位心理医生聊聊天，我目前在Z大附属医院实习，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咨询一下。”

　　钟颖不高兴地皱眉：“我可没有心理疾病。”

　　祝玮宁略一挑眉，没和她争论这个问题，举起他手中正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另外，进这家咖啡店的时候，我联系上了管理学院的院长，我们刚才的谈话，他全部听到了，相信在知道事情真相后，他会做出合理的判断。”

　　钟颖瞪着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祝玮宁微微一笑：“相比你偷偷录音，我这个行为应该不会受到谴责。”

　　倪紫被这个突然的转折弄得呆住，祝玮宁没等她继续发呆下去，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出了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