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35、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倪紫从葛浩那里得知他接到一个来自美国的电话、警告他不要再继续伤害她时，她便猜到那个电话是祝玮宁打的。至于祝玮宁对她的感情，她也早在去年就知晓了。祝玮宁回国后间歇性地找她，被她多次不耐烦地对待后依然关心她，请求她和他做朋友，她并不愚钝，自知迟早得面对这个表白。然而有预感和亲耳听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她很诧异，甚至可以说是震惊，而且十分慌乱，还有一点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别的怪异情绪。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突然接到两次表白，一个来自她不想再提起的前男友，一个来自她始终有意保持距离、在上大学以前都一直想要超越的“榜样”，她没有任何惊喜或者感动，一想到这两个表白之间曲折复杂的联系，她便感到无奈和迷惘。

　　五一假期结束后，葛浩不止一次给倪紫打电话，想要忏悔、恳求原谅，倪紫置之不理，收到他那些所谓“真情流露”的短信，她只觉得烦恼，她曾经有多在乎他，现在便有多排斥他。这样的对比让她不禁起了一点疑惑，她是从哪一天开始放下她、不再因为他痛苦的呢？她又怎么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他从心里抹去的呢？她没有答案，只能将其归结于时间流逝的魔力。

　　然而令她疑惑的不止这一点，她想，既然她并不期待祝玮宁的表白，她为什么要答应和他试着做朋友呢？这不是在默许他的靠近吗？她努力用“他帮助过她，她得心怀感激、不能再无礼拒绝他”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却徒劳无功，得不到一点儿释然。

　　离开湖边后，倪紫心情复杂地回到宿舍，她一时没有食欲，想到下午还得上课，便发了微信给廖芷妍，请她帮忙打包一份牛肉面带回来。

　　廖芷妍很快回来了，把牛肉面放到倪紫桌上，见她面露疲惫，打趣道：“你不是说你考试发挥地很正常吗？怎么愁眉苦脸的。”

　　倪紫顾左右而言他：“可能生理期快到了吧，感觉很烦躁。”

　　廖芷妍走到门口关上宿舍门再折回来，叹了口气：“我这两天也很烦躁。”

　　“怎么了？”

　　廖芷妍迟疑一下，说：“闫立城前妻出现了。”

　　倪紫差一点儿被面呛到：“他前妻？”

　　廖芷妍摊一下手：“她给闫立城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好在场，她想约闫立城见面，被闫立城拒绝了。”

　　“闫立城既然拒绝了她，这说明他对她前妻的态度很明确呀，你不必太担心。”

　　“老实说，我并不怀疑闫立城现在对我的感情，但是消失了好几年的前妻突然现身，还要求和他见面，这就有点儿奇怪了。闫立城和我说了，他和他前妻之间早彻底结束了，不会再有什么关系，我也知道不能单方面因为他前妻的一个电话就疑神疑鬼。可是……心里到底还是介意的。”

　　倪紫如今正被感情的事困扰着，很能理解廖芷妍的心情：“你放宽心态，同时也多注意一下闫立城，看他有没有什么反常，不过依我看，他对你的确是真心的。”

　　倪紫解决完午饭，室友们差不多也回来了，陆陆续续爬上床准备午睡，她也抓紧时间上了床，可是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袋里充斥着的全是祝玮宁的面孔和声音。

　　“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

　　之前在仓皇之中听到的祝玮宁的这句表白再次掠过她的心头，当时的场景忽然分外清晰地浮现于她的眼前：他挺拔地立在她面前，离她不过半米距离，微微低头凝视着她，温柔的眼神中满含着让她心惊的情愫，尽管她曾经切身体验过爱情的甜蜜，但那种尽在不言中的感情仍让她感到陌生和无措；他的声音同样柔软，带着某种被压抑的温情，却如同鼓声一般，同时敲击她的耳膜和心脏，让她从身到心都忍不住发颤。

　　这个回忆令她心跳再度加快，她想叫停，却反而牵扯出更多与他有关的记忆：只亮着一盏橘色落地灯的半昏暗房间、他灼热急促的呼吸、他对着她耳朵的低喃、他紧密滚烫的拥抱、他印在她额头上的轻柔的吻......这些她刻意压在心底、告诫自己必须要遗忘的时刻突然不受控制地一个接一个冒了上来，拼凑在一起，她才意识到，她根本没那份强大的控制力把那个夜晚从自己过去的生活中清除掉。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以朋友身份和祝玮宁相处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去年夏天，她顺利拿到Z大录取通知书，和葛浩也日渐亲密起来。葛浩即将就读的大学军训的日期比Z大早一个星期，得提前去Z市，刚好李燕菁和祝玮安提议倪紫早点儿去Z市先熟悉Z市的环境，住在他们家里也很方便，倪紫为了能多一点儿和葛浩在一起的时间，便同意了，和葛浩一起坐火车来到Z市。

　　倪紫提前接到祝玮安的通知，说祝玮宁会开车来火车站接她，嘱咐她到站后别乱跑。她担心他们知道她和葛浩的事，出站后，便假装和葛浩陌路。葛浩表示理解，也很配合她，他即将就读的大学安排了学长学姐们过来迎新，一个学姐检查完他的通知书后，便让他上了一辆开往学校的校车。

　　倪紫恋恋不舍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之后接到祝玮安的电话，问她在哪里，穿了什么衣服，她收敛了目光，一字一句回答着。

　　葛浩坐的那辆校车开走后，倪紫感觉心里有点儿空空的，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提示她收到了一条新消息，她点开，是葛浩发来的：“别难过，等军训结束，我去Z大看你。”

　　她的低落被一扫而空，禁不住对着短信甜蜜地笑了，连祝玮安跑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回过神。

　　“姐，你终于来了。”

　　倪紫一惊，慌忙收起手机，看向祝玮安，微微一怔。她和祝玮安时常通过电话联系，十分熟悉他的声音，但对他面孔的记忆基本上还停留在五年前的那个暑假。那时他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比她矮了一大截，可是现在他不仅比她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模样十分俊朗，眼神仍是调皮的，但微笑时的神情稳重了许多，穿着简单的白T恤、破洞牛仔裤和球鞋，俨然是青春气息满满的大男生了。

　　她笑道：“你好，玮安。”

　　祝玮安也笑了，摆摆手：“别这么见外啊，都这么熟了。”

　　倪紫笑而不语，看向他身后的另一个男生，再次呆住。祝玮宁和五年前的模样区别不太大，依然是好看得引人注目的，他的身形更加高大，气质也更加成熟内敛了，看她的眼神依然是冷静的，但似乎多了一点儿审视的意味。

　　她不太喜欢他这个打量，扯扯嘴角主动和他打招呼：“玮宁哥。”

　　祝玮宁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祝玮安则热情地卸下倪紫的书包背到自己身上，然后带着倪紫跟上祝玮宁，一起去了停车场。

　　祝玮宁对倪紫的态度不见丝毫热情，可是也不算冷淡。送她到了他们家以后，他便自动消失了。如果祝玮安叫他，请他开车带他们出去玩，他若是有空，会欣然答应下来，十分有耐心地送他们去一个又一个地方，不管他们买什么吃什么，他都很积极地为他们付钱；在他们喝冷饮吃冰淇淋时，会提醒他们不要过度贪凉，颇像大哥哥在照顾不懂事的弟弟妹妹。

　　倪紫起初很坦然地享受着祝玮宁的服务，虽然不大喜欢和大半时间都不苟言笑的祝玮宁打交道，但她对他始终是礼貌而尊重的，可是这份和平的相处没持续多久便被打破了。

　　倪紫离开祝家去Z大的前一天晚上，祝明轶和李燕菁带几个孩子去饭店吃晚饭，既是为了祝贺倪紫考上Z大，也是为了帮马上要去美国的祝玮宁饯行。席间的气氛一派祥和，倪紫和祝玮安坐一块儿，吃得很自在开心，祝明轶则拉着祝玮宁，偏要让祝玮宁陪他喝两杯，祝玮宁没有拒绝，很听话地照做了，只是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默。

　　吃完晚饭，由李燕菁开车，送大家回家。祝玮安惦记着要去同学家玩，一下车就跑走了。祝明轶因为高兴，喝得有点儿多，已经醉得说话都含糊了，李燕菁一边数落他喝酒不节制，一边磕磕绊绊扶他进屋上楼。

　　倪紫站在敞开的后座车门外，对闭着眼睛的祝玮宁说：“玮宁哥，到家了。”

　　祝玮宁缓缓睁开眼睛，神志也有些不清醒的样子，过了好几秒钟，才“嗯”了一声，钻出后座，往家门走。

　　倪紫跟在他后面，只见他脚步虚浮，进屋弯腰换鞋的时候，身子一歪，栽倒到旁边的鞋柜上，他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起他。

　　他看着瘦，体重却一点儿也不轻，她费力地咬着牙，将他搀起来，他顺势搂紧她的肩，借着她的身体勉力站直。

　　“天啊，玮宁哥，你怎么这么重啊？”

　　“我不重啊。”祝玮宁轻笑，脸红红的，热热的酒气从他的鼻腔和口腔散发出来，熏得她也头晕了。

　　好不容易把丈夫送进房间的李燕菁下楼，看着被倪紫艰难扶着的祝玮宁，哭笑不得：“你看你这孩子，不能喝就别喝，醉了多难受？”

　　她跑过来，和倪紫一人搂住祝玮宁的一条胳膊，往楼上走去。祝玮宁似乎还剩下一点儿清明的意识，到了卧室门口，自己伸手，打算拧开门把手，然而试了几次，都抓了空。

　　李燕菁好笑地说：“和你爸爸简直一模一样。”同时帮他开了门。

　　到了床边，祝玮宁一下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倪紫气喘吁吁，李燕菁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手叉腰喘了一会儿后，先去角落处打开那里的一盏落地灯，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打开空调，再脱掉祝玮宁的拖鞋，拉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盖到他身上。

　　李燕菁站直身体：“小紫，我和别人约了麻将，得出去一趟，回来得比较晚。你明天要去学校了，待会儿洗个澡，晚上早点儿睡觉。”之后急急走了出去。

　　倪紫在这栋别墅住了好几天了，去过不少次祝玮安的房间，但祝玮宁的房间，她还是头一次进来，不免有一点好奇心。落地灯的光十分柔和，勾勒出室内的轮廓，房间内半明半暗，但仍能看出这个房间的风格十分简洁，除了必备的衣柜、书架、写字桌、电脑等物品外，没其他多余装饰，和祝玮安贴满了海报、摆满了各种手办的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离落地灯最近的书架旁，一眼看到那上面摆放着几个相框。她仰着脑袋细细看着，大多是祝玮宁和祝玮安的合照，最右边一张则是祝家和倪紫一家的合影。

　　倪紫记起这是初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她和父母来Z市旅行时，和祝家一起拍的。她没想到祝玮宁会特地把这张照片用相框装起来摆在书架上，跟他家人的合照摆在一起，惊奇的同时，多少是感动的。

　　她拿下合照，想仔细看看那时候的自己，把合照放回去的时候，视线蓦地定住，只见另一个尺寸更小的相框立在靠后一点儿的位置，里面同样是一张人物照。

　　她心跳一下乱了，取下相框，对着灯光盯着里面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越来越有呼吸不顺畅的感觉。

　　那是一张她和祝玮宁的合照，祝玮宁姿势放松地站在她身边，正侧头看着她，嘴角上扬，笑容柔和专注，而她身体僵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抿着嘴唇，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勉强而不自然。

　　他收藏着和她的合影，还把它藏在其他照片后面，这意味什么呢？她不敢多想，匆匆把照片放回原位，朝门外走去。

　　这时睡在床上的祝玮宁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渴，水，喝水。”

　　倪紫吓了一大跳，很想直接就走，可是祝玮宁眉毛扭曲着，满脸都写着痛苦，她踌躇一下，还是下楼倒了一杯凉白开端上来。

　　祝玮宁稍微平静了一点儿，眼睛半睁着，她坐到床边，试探性地叫他：“玮宁哥，起来喝水。”

　　祝玮宁没有一点儿反应，似醒非醒、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她无可奈何，只能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俯身抓住他的两边肩膀，想扶他坐起来。然而祝玮宁在一声短暂的呻/吟后，忽然抬起双手掐住她的腰，天旋地转之间，她便被他压在了身下。

　　她还来不及惊叫，他已经用嘴堵住了她的嘴，他的唇舌连同牙齿毫无章法地开始进攻她的唇舌，她用力拍打他的后背，他反而更加攻城掠地，吻得更加凶狠，令她无法呼吸。

　　而更让她恐惧的是他身体的变化，她原本挣扎的双腿感受到了某一处异样，马上停止动作，一动也不敢动。她和葛浩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两个人的交往还处在牵手阶段，连亲吻都未有过，更别提去探索对方的身体了。在性这件事上，她可说是没有一点儿经验，她也从没想象过自己经历这件事的场面，然而她到底已经十八岁，也学过看过一些生理知识书籍，当然明白祝玮宁的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

　　她僵硬着身体，任凭他的嘴唇在她唇上肆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呼吸依然灼热，但紧抱着她腰的手放松了一些。

　　“真乖。”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对着她的额头又亲了一下，目光蛮含爱意地凝视着她。她的下巴被他一只手固定着，她的脸被迫对着他的眼睛。她闭上双眼，他却用命令的语气说：“看着我。”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竭力控制住自己，逼自己张开眼睛。她的视线小范围移动着，然后看见了他左边眉尾上方的那一粒灰色小痣，不知怎的，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的恐惧成倍加深。

　　不知不觉间，她的泪水已在眼眶内翻涌，争抢着要流出来，她拼命忍住，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极度的惊惧让她怀疑自己正在做梦，可是麻木的嘴唇却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个认知让她既愤怒，又委屈。等他放开她，滚到旁边，她立刻坐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他的房间。

　　她回到自己留宿的房间，把脸埋在被子里，这才敢放任眼泪流淌下来。大概是之前挣扎地太用力了，此时她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默默流泪。她想打电话给葛浩，可是很显然，她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无论被迫还是主动，她都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一想到这点，她对祝玮宁的厌恶感便更加浓烈，泪水越发不可抑制。

　　她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她早早起了床，收拾好自己的所有物品。和祝家一起吃早饭时，她努力表现正常，李燕菁对祝玮宁笑道：“玮宁，昨晚你喝醉了，要不是我和小紫合力把你扶到楼上，你得醉倒在地板上了。”

　　祝玮宁看了倪紫一眼，倪紫专心吃饭，没有抬头。

　　“我没想到自己酒量这么差，以后不能喝了。”

　　祝明轶也笑：“在外面少喝，和家里人喝一点儿没事的。”

　　李燕菁嗔怪：“你以后别拉着玮宁喝酒了，他是学医的，保持头脑清醒很重要。”

　　倪紫充耳不闻，她悄悄瞟了一眼祝玮宁，见他表情平静，判断他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才算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吃完了早饭，李燕菁和祝明轶去了公司，祝玮宁说要开车送倪紫去学校，倪紫一想，索性撒了个谎：“不用麻烦你了，我待会儿要去见一个朋友，我自己打车过去好了。”

　　祝玮安眨眨眼睛：“什么朋友啊？不会是男朋友吧？”

　　倪紫点点头，祝玮安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倪紫忽略祝玮宁沉郁的目光，回答道：“我骗你干嘛？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在一起一个多月了，他也读Z市的大学。”

　　祝玮安怪叫一声：“难怪你这几天不时对着手机傻笑，原来是在和男朋友聊天。不行，我要见他。”

　　“别，我没打算现在就让他亮相。”倪紫毫无商量余地地说，“这件事你得替我保密，不能告诉其他人，包括你爸妈。我拿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你要是说出去了，我就和你断交。”

　　祝玮安尽管对她的男朋友兴趣颇浓，可架不住她凶巴巴的威胁，只能闭上嘴啥也不问了。

　　倪紫如愿离开了祝家，并且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见祝玮宁。可是他们两家的关系摆在那里，她根本没法儿彻底避开他，只得提醒自己，不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葛浩，她都必须和祝玮宁保持距离才对。

　　她怀着这个秘密开启了大学生活，决心抛弃那个夜晚，让生活重回正常回到，然而命运在冥冥之中似乎早已有了安排，她终究还是没能逃开祝玮宁的表白。

　　她躺在宿舍这张窄窄的小床上，想起过去种种，更加心乱如麻。她暗暗告诫自己：你是一个学生，学习才是你的首要任务，你不应该因为一个不在期待内的告白如此心慌意乱，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