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14、第14章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算得上倪紫自上学以来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她按时去学校上课，课堂上认真听讲，遇到会答的随堂提问，她都会主动举手发言，不仅如此，在语文课的新词汇听写测验上，她破天荒全对了一次。老师们看她的目光不再如同昔日那般冷漠，惊讶过后，不约而同全带上了一点欣慰。

　　她十分自豪，每天晚上见到祝玮宁的第一句话几乎都是：“阿宁，今天老师又夸我了。”然后在祝玮宁摸她的脑袋时，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十分完美，好像没什么缺憾了，唯一困扰着她、让她不能敞开心怀享受这份快乐的是，在她逐渐往老师们眼中的好学生名单挤进去的过程中，她似乎失去了她在学校里唯一的好朋友。

　　程念瑶不再像从前一样在课间或者放学后来找她一起玩了，即使倪紫主动过去找她，她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拒绝跟她讲话，更拒绝陪她玩游戏。

　　倪紫百思不得其解，暗自纳闷，难道是因为自己最近表现太过出色、频频收到表扬，程念瑶才疏远她的吗？就像大家疏远钟颖一样？这样一分析，那点儿得宠般的欣喜和得意烟消云散，烦恼又浮上她的心头。被冷落的滋味实在痛苦，她不想失去这个好友，只能求助祝玮宁。

　　祝玮宁听了她的描述，也有些困惑：“应该不至于因为你表现好就这样的。如果你不确定她不理你的原因，可以找机会直接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并且告诉她，她对你很重要，你想一直跟她做好朋友，不想失去她。”

　　她不禁在脑海中想象自己当着程念瑶的面说这话的场景，多少感觉有些别扭。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奇怪，她可以毫不避讳地对认识不久的祝玮宁说出“永远跟我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我”这种话，却无法对陪了她两三年的程念瑶表达感情？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祝玮宁对她的重要性显然更加毋庸置疑了。

　　她到底还是听了祝玮宁的建议，挨到周五，她迟疑了一整天，终于在晚上放学时鼓起勇气拦住要回家的程念瑶。

　　然而程念瑶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得回家了。”

　　倪紫无法，强拉着程念瑶的胳膊去了操场上玩单杠的地方，才开口：“程念瑶，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

　　程念瑶双手抓着书包肩带，眼睛盯着脚背，不吭声。

　　倪紫扭动一下身体，语气不大自然地说：“是因为老师最近夸我学习进步了吗？”

　　程念瑶倏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明亮得不可思议，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倪紫，你太过分了！”

　　倪紫苦着脸挠挠太阳穴，垂下脑袋，用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瓮声瓮气地说：“我怎么了嘛，是你突然不理我的，怎么还说我过分......”

　　前两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今天出了太阳，但地面仍是潮湿的，她的鞋头很快便沾满了泥巴。她不敢直视程念瑶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跺跺脚，继续踢石头。

　　程念瑶良久不语，倪紫等得心跳越发急促，她悄悄抬起眼帘，只见好友眼圈泛红，嘴巴抿紧，不禁吓了一跳：“你，你哭什么呀？”

　　程念瑶“哼”一声：“我再也不会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了。”

　　她拂袖而去，倪紫一时心急，连忙拽住她的手，结结巴巴地说：“程念瑶，你别走。你对我，对我很重要。我......我想和你做朋友，我不想失去你！”

　　她梗着脖子讲完，扭开视线，看向别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十分剧烈。

　　程念瑶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倪紫这番表白而由阴转晴，口吻略微缓和了一点儿：“这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吧？”

　　倪紫犹豫着点点头，程念瑶继续说道：“是你那个哥哥吧？”

　　“你怎么知道？”倪紫脱口而出，惊讶得瞪了瞪眼睛。出于对祝玮宁的“保护”，她从来不在学校里提起祝玮宁，哪怕关系亲近如程念瑶，她也没有透露分毫。

　　程念瑶再度冷哼一声，声音带着控诉意味地说：“我怎么不能知道？连陶勇都知道！”

　　倪紫眉毛一皱，想起周一晚上放学回家路上的那场“兄妹相认”，立刻猜到缘由，不由地暗骂自己愚笨，这一周她在学校过得顺风顺水，近乎得意忘形，完全没预料到祝玮宁的事就此传到好友的耳朵里。

　　她自知理亏，没法儿辩解她的隐瞒并非刻意，只能老实道歉：“对不起，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鬼才信你！都过去四天了，你也没跟我说！”程念瑶越说越气愤，眼泪扑簌簌落下，“我把我和哪几个人玩得好，都告诉你了，我连我攒了几块零花钱、零花钱藏在哪里都跟你说了，我所有秘密都和你分享，我对你那么好，你竟然骗我！你不是说你没有哥哥的吗？”

　　“不是这样的，”倪紫莫名也觉得委屈，“你别生气，我全都告诉你。”

　　于是她把祝玮宁来到云菱村以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末了，她目光讨好地看着程念瑶：“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程念瑶的语气仍是怒气冲冲的：“难怪你之前一放学，就急匆匆要回家，也不陪我玩，原来是因为那个什么阿宁。真讨厌！”

　　倪紫赶紧摆手：“阿宁不讨厌的，你别讨厌阿宁。”

　　程念瑶翻了个白眼：“那我问你，是我重要，还是那个阿宁重要？”

　　倪紫不敢再惹她动怒，只得识相地回答：“当然是你重要啊。”

　　“哼，这还差不多。”程念瑶总算笑了，一转话锋，“那个阿宁真有那么好吗？我得亲眼见见他。要不就今晚吧，我跟你一块儿回去，看他一眼，我再回家。”

　　倪紫一惊，汗从额角冒了出来：“现在吗？现在不太行吧？”

　　“怎么不行？”程念瑶吐了吐舌头，“我只远远看他一眼，又不是找他帮我做作业，抢不走他的。”

　　倪紫内心天人交战，却没法儿拒绝，只能带她一起回去，一路上不停腹诽陶勇那个大嘴巴，想象着把他摁在地上狠揍、他嗷嗷叫着抱头求饶的画面，才觉得稍微解了点气。

　　学校离倪紫家很近，走路大概只需要15分钟，他们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钟颖家院子门外。

　　程念瑶不是头一回过来了，和倪紫一样，她对这个院子也谈不上有好感，但没有好感不代表没有好奇心，这个住处明显比别人家的气派，更何况还是学校的模范生住的地方。

　　院门一半掩着，一半打开。倪紫和程念瑶蹑手蹑脚走到院墙边，趴在门框上往里张望。院子一角坐着一个人，正是钟颖，她侧对着他们俩，目光落在花坛里的一株葡萄藤蔓上，藤上覆盖着一簇簇呈丝状的白色小花，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触碰。

　　程念瑶在倪紫耳边悄声问：“她病好了吗？”

　　倪紫摇摇头：“不知道，别管她。”

　　程念瑶着急回家，等了一会儿，见没啥动静，催促道：“要不你直接进去，把阿宁叫出来好了。”

　　倪紫对上次和钟颖争执仍心有余悸：“不要，钟颖会说我的。”

　　程念瑶不以为然：“怕什么？你又不是进去偷东西。”

　　两人说话之间，一个瘦瘦的穿灰色外套和黑色长裤的身影从楼房左面那个独立的厨房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蓝白色相间的瓷碗。

　　倪紫不免诧异。钟家有两个厨房，左面那个平常是钟颖的爷爷奶奶在使用，一楼最右侧的厨房则供钟颖父母使用，祝家夫妇搬来以后，钟家把右侧的厨房一并租了出去。按理说，祝玮宁不大可能去左面的厨房，更不可能还从里面捧一个碗出来。

　　她心里直犯嘀咕，程念瑶眼睛一亮：“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倪紫点点头，程念瑶盯着祝玮宁看了好几秒钟，下结论似地说：“倪紫，你这个阿宁哥哥确实长得很好看啊，难怪你喜欢他。”

　　倪紫不置可否，程念瑶突然“咦”了一声，扯一扯倪紫的衣袖：“他和钟颖关系也很好吗？还端东西给她吃？”

　　倪紫撇撇嘴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祝玮宁，只听他说：“钟颖，这是刚刚熬好的小米粥，你喝一点。”

　　钟颖咧开嘴笑了，接过碗：“谢谢你，玮宁哥哥。”

　　倪紫心里一紧，“哥哥”两个字仿佛一把尖刀刺中她的心脏和神经，她扣住门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木头里，隐隐作痛。

　　程念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笑呵呵地说：“看来这个阿宁挺喜欢认妹妹啊，这样算的话，你是不是还得叫钟颖一声姐姐？”

　　倪紫只觉得全身血液直往头顶冲去，脸涨得通红，手心汗涔涔的。此时不到五点，太阳还未落山，金色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她周身，她却感觉自己犹如置身冰雪之中，手脚冻得冰凉，没有一丝暖意。

　　几只未归巢的蜜蜂扑棱着翅膀赶来，在他们俩的耳边嗡嗡直叫，久久不散。程念瑶显然也害怕被蜇，拼命缩着脖子躲开，她再看一眼祝玮宁，然后压低声音快速对倪紫说：“倪紫，你慢慢看，我得回家了，不然待会儿我爸得骂我了。”

　　程念瑶逃也似地跑走，然而倪紫并没什么反应，她甚至都没觉察到一只蜜蜂已经停在她胳膊上，正慢悠悠地向她肩膀爬去。

　　她仍然紧盯着祝玮宁，不敢眨一下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钟颖喝完了那一碗粥，祝玮宁才开口：“碗给我吧，你再坐会儿，不过时间别太久，你妈妈说你最好躺在床上休息。”

　　钟颖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模样好不乖巧：“嗯嗯，我一会儿就回屋。”

　　祝玮宁没再作声，端着那个碗去了厨房。

　　倪紫仿佛中了邪，等祝玮宁的身影消失，她站直身体，大步走进院子，直奔向钟颖。

　　钟颖惊讶地转头，见来人是她，嘴角不悦地往下一拉：“你来我家做什么？”

　　倪紫忽略她不客气的质问，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你以后不许叫阿宁‘哥哥’，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的！”

　　“你凭什么管我怎么叫他？这里是我家，不是叫你不要再来的吗？你快点儿走。”

　　“就凭阿宁当众承认我是他妹妹，”倪紫不理会这个逐客令，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叫他哥哥，他根本就没答应，所以他不会拿你当妹妹的，你别再叫他哥哥。”

　　钟颖张了张嘴，似乎打算反驳，然而她的眉毛忽然扭曲了起来，肩膀也耷拉下去。

　　倪紫吓得愣住，只见钟颖双手紧按住右下腹，嘴里发出一阵呻/吟，跟那天她蜷缩在老师怀里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了？”倪紫踟蹰不前，慌乱之中说话不自觉地结巴起来，再无刚才的凌人气势。

　　钟颖嘴唇哆嗦，颤着声音说：“疼......”

　　倪紫头一回面对这种骇人场面，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走到钟颖身边，摸摸她的肩膀，摸摸她的手，再摸摸她的小腹，却跟丈二和尚一样摸不着头脑，只一味地问：“哪里疼？哪里疼？”

　　钟颖气息紊乱：“开刀的地方。”

　　倪紫大惊，松开手正要去叫人过来，钟颖的脑袋不期然地往她胸口一歪，她连忙用双手托住钟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说：“你别吓我啊。”

　　在她绝望之际，祝玮宁再度从厨房走了出来，视线扫到这边，身体一顿，然后一个箭步冲过来，厉声道：“你在干什么？快放手！”

　　他一把扯开倪紫抱着钟颖的手臂，力度极大，倪紫不防他这个力道，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随后踉跄着跌坐到地上，剧痛让她眼冒金星，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钟颖的上半身靠在祝玮宁怀里，面对祝玮宁急切的询问，她轻微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回答：“玮宁哥哥，倪紫她找我，说她才是你的妹妹，警告我别再喊你哥哥。我有点难过，开刀的地方就开始疼。”

　　祝玮宁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倪紫，皱眉道：“现在还疼吗？”

　　“好些了，玮宁哥哥。”

　　“我去叫你爸妈，疼的话，应该去医院检查的。”

　　钟颖抓住他的手：“不用去医院，我在医院待了好几天，医院很吵，味道也很难闻，我不想去。”停顿一下，她说，“就刚才疼，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嗯，如果过会儿又疼了，你跟你爸妈说。”祝玮宁没勉强她，抽出手，走到倪紫面前，弯腰打算扶她起来。

　　倪紫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她满心委屈，却不知从何说起，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妒忌，她“啪”地拍掉他的手，两手撑着地面，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祝玮宁哑然。

　　“阿宁，”倪紫吸吸鼻子，指一下钟颖，视线始终锁在祝玮宁脸上，目光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你说，你到底是做我的哥哥，还是做钟颖的哥哥？”

　　祝玮宁显然没面对过这种尴尬的诘问，而且还是来自一个小她三岁的小女生，他迟疑一下，说：“倪紫，现在不早了，你先回家吃晚饭，晚点儿我去你家。”

　　然而倪紫坚定地摇头：“你做我的哥哥，还是她的哥哥？”

　　这时钟颖的妈妈走了出来，祝玮宁回头看了一眼面孔泛白、满眼含着期待望着他的钟颖，有点儿无奈，他拍拍倪紫的肩膀，轻声说：“我是你的哥哥，但我没法儿叫她别喊我哥哥。”

　　略微停顿之后，他补充道：“倪紫，你听话。”

　　倪紫的耳中“嗡”地一响，这当然不是她想要的回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尖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她泪眼模糊、呼吸都有艰难之感。

　　钟颖的妈妈是一个打扮时髦的秀丽女子，她看了看倪紫脏兮兮的手和鞋子，微微蹙眉，这个不赞同的表情一闪即逝，她莞尔一笑：“小紫怎么啦？又和人打架了吗？”

　　倪紫恍若未闻，向前一冲，用力推了一下祝玮宁，然后飞快地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