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孔门）》折寄冰霜

13、孽徒（番外） 第一个番外

　　番外一
　　仲由一直知道，他的夫子是极为敏锐的人。
　　所以当他从孟孙家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屋舍内。
　　他素来身体强健，之前的事情对他体魄的影响本就不大，不适感已经很快平复，但是此事对他内心的冲击太大了。仲由心中复杂难言，他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决不能让夫子瞧见。
　　毕竟，夫子，是那么了解他啊……

　　“仲由，你在屋内么？”真是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检查自身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夫子便来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听到夫子的声音，仲由只觉心中懊恼。但还是硬着头皮应声，随即打开房门。
　　一进门，夫子便感觉到，今日的仲由似乎格外沉默，他平视着这个和他一样高的弟子，关切询问：“仲由，怎么了，你有什么不舒服么？”
　　仲由懊恼地转过头，不敢直视夫子的目光，声音比起平日来要沙哑了些：“没什么，夫子，我只是想着近日之事，有些上火。”
　　夫子闻言，略皱了皱眉，一边伸手倒了一碗水递给仲由，一边开口宽慰：“由啊，我们尽力就好，何况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这次我们未必会失败，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夫子和仲由一向是亦师亦友，但这关怀备至的举动，还是让仲由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双手接过陶碗将水喝下，看向夫子的眼中也闪着亮晶晶的光：“谢谢夫子！”
　　夫子莞尔：“你跟我客气什么？你也别多想，何忌那边，我明天再和他商量一下。”说罢，他的目光却陡然凝住。
　　他看到，在听闻“何忌”二字之后，仲由浑身一颤，陶碗摔落在地，碗底残留的水渍飞溅，像极了仲由思绪纷乱的内心。
　　他抬眸建，却又看到仲由右手之上，有着一个新的伤口，虽然似乎包扎过了，但还在隐隐往外冒着血珠。
　　夫子再次开口，声音让人辨不出喜怒，
　　“由，你和别人打架了？”
　　仲由只觉得气血上涌：“夫子！我跟随您那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了解么？您以仁义教导我，我不会主动与别人发生冲突的！”
　　夫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语气中，却仿佛按压下了无尽的怒火：“那么，是谁欺负你了？”
　　仲由语塞，他还不如刚才就认下来，是自己和别人打了一架呢！总好过现在骑虎难下……
　　夫子目光更加晦暗：“是何忌，对不对？他……对你做了什么？”
　　仲由疯狂摇头：“不，不是他，他没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在夫子犀利的目光之下，他难堪地低下了头，他不会说谎。
　　夫子的声音陡然加大：“仲由，你还要瞒着我么？如今连你也要骗我了吗？你……”
　　仲由抬头，看向夫子的目光中有着绝望，也有着希冀：“夫子，您别问了可以么？由求您了。”说罢，他艰难地挪动身躯，匍匐于地。
　　夫子将仲由扶起，发现眼前这个，被他无数次赞许勇猛的汉子，如今竟是虎目含泪。
　　夫子深深看了一眼仲由，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就在出门的那一瞬间，他闭了闭眼，一滴清泪滑落。
　　（不好意思，这对我开不了车，就这样了吧！）
　　（以及不好意思，我真的把子路ooc了呜呜呜）

　　番外二殊途
　　（啊这个剧情我要走电视剧的，就是孟懿子直接对夫子坦诚之后……所以其实和正文和番外一关系不大）
　　夫子看着仲孙何忌，目光从愤怒到悲伤，最后只有一声叹息。
　　“我明白，郕邑对你们孟孙家很重要，”他开口，声音和以往相比，多了些微微的颤抖，“可是何忌啊，山川之固，在德不在险。鲁国修周公之道，自然国富民安，那么齐国纵然兵强马壮，也未必敢来啊。”
　　“夫子，请您不要再这么天真了。”仲孙何忌开口，声音冷如冰霜：“我只问您，这郕邑的城墙，您是非隳不可么？”
　　夫子闭了闭眼，声音艰涩：“何忌，孟大夫，你我都是君上的臣子，我们都在朝堂上发过誓的，谁若不隳，兵车移之！”说到最后，他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仿佛这来自弟子的背叛，不曾在他的心上激起一丝波澜，就仿佛他不曾感受到这痛彻人心的伤害似的。
　　仲孙何忌眼底希望的神采淡去，他立起身，随后跪伏于地：“夫子，希望您原谅何忌。”
　　夫子的神情依然平静无波，但仲由分明看到，在仲孙何忌话音落下后，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仲由越席而出，冲到仲孙何忌的面前，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起来：“仲孙何忌！你这个小人！我……”他作势要一拳挥出，却在看清对方面容之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悲伤之时，慢慢将右手放下，但他的左手依然提着对方的衣领。
　　“住手！”夫子低声呵斥。随即起身，匆匆说了一句“孔丘告辞”，便疾步走出去，仿佛一刻也不想在孟孙家待下去了。
　　仲由依然不忿：“如果是以前，我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你好看！”
　　仲孙何忌想到曾经和仲由在课堂上打斗的那次，狼狈地别过头去。
　　夫子的声音在门口急促响起：“仲由，还不走！”
　　仲由拂袖而去。
　　仲孙何忌目露悲色。
　　身侧，旁观了全程的仲孙阅冷淡地开口：“兄长，你会后悔的。”说罢起身，竟是要随夫子他们一道了。
　　“站住。”仲孙何忌瞬间恢复往日的冷静：“你要和他们一起，将刀口指向我们孟氏自己人么？你要知道，我们的夫子，他心里是向着君上的，而不是我们！”
　　仲孙阅看着自己的兄长，目光有种说不出来的沉痛：“兄长，我们孟氏的权力确实过了……而且，夫子教导我们的周礼，你不是学得最好么？”
　　仲孙何忌冷笑：“恢复周礼？我不相信，一个字也不相信。我的好弟弟，你可别做什么损己利人的傻事啊！来人，把他给我看住了，这两天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出府！”
　　随后，他望向仲孙阅，目光仿佛不带一丝感情：“弟弟，这两天你身体不适，就在家里好好将养吧。”
　　仲孙何忌身姿笔挺，看着家臣将面露不甘的仲孙阅带了下去，神情复杂。
　　可是，当他终于离开了那道不敢置信的目光，仲孙何忌的身躯却再也无法挺直。
　　他将头深深埋入臂湾之中。

　　不出大家所料，在孟孙氏反水之后，季孙叔孙家的车马也退走了，单凭鲁君的兵力，对付不了郕邑。
　　即使有夫子，有孔门弟子，也不行。
　　隳三都失败，难得硬气起来的君上又萎了，很快便和季孙斯一起，沉湎于齐人送来的女乐之中。
　　仲孙何忌和仲孙阅前来，说君上不上朝是去看齐女的乐舞去了，夫子非常失望，他用少见的严厉语气说道：“女乐是不是很好看？能让你们长学问么？！”
　　看了女乐后心猿意马的两人，瞬间不敢说话，乖乖地聆听夫子的教训。
　　夫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唉，怪我之前没和你们说明白。何忌，还有阿阅啊，人的一生会被很多事吸引，但那些吸引你们的并不都是好事啊，所以你们一定要学会取舍。人的一生很长，但也很短，所以，我们要珍惜时间，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做有意义的事情。阿赐送我的更漏，让我对时间的感觉越发紧迫了，我希望你们也可以好好把握它。”
　　仲孙何忌却突然放松了下来，因为夫子还愿意对他们兄弟严厉教导，说明，夫子还是把他当学生的，即使他曾经那样伤害过这个，他一直无比敬仰的人。
　　仲孙何忌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子，您会离开么，如果鲁国无法再任用您的话。”
　　夫子缓慢而坚定地点头答道：“会。”
　　仲孙何忌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他不想夫子离开，可是如今……
　　他能感受到夫子一日甚过一日的失望，只是，当夫子的失望到了极致后，整个人反而平静了。

　　冬祭之后，夫子终于踏上了那段，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旅程。
　　夫子在城郊等了三天，直到又一个暮色苍茫。
　　他等不到了。
　　夫子没等到鲁君请他回去的使者，却是等到了来送行的孟孙氏家主。
　　仲孙何忌说自己是小人，是自己逼走他的，然后却又问他，自己还是不是他的弟子。
　　他看到那个人的脸上，尽是惭愧和后悔，堂堂七尺男儿，却在此时满脸泪痕。
　　夫子从车上走下，将他扶起，态度却一如往日般，在严肃中透着温和：“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如今你有过错，改了便好，何忌，你还是我的弟子。”
　　望着夕阳之下，孔门一行人远去的身影，仲孙何忌跪伏于地，痛哭失声。

　　远去的路上，仲由依然有些不甘心地问：“夫子，您当真不怨恨他么？”
　　夫子语气丝毫没有怨怼，甚至带了些笑意：“是的。由啊，我告诉你，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只是他们，或许从不曾同道，便也不必怨恨了。
　　原本便是殊途，怎么可能同归？

　　仲孙何忌不知道自己的谥号会是懿，即使知道了也无法表达什么意见，毕竟这个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或许该感到宽慰，毕竟这个谥号，是君上和夫子商定之后，赐予他的。
　　是温柔贤善曰懿？还是爱民质渊曰懿？
　　谁知道呢？也没有谁在乎了吧。毕竟一年之后仲由死于卫乱，没多久，夫子也逝去了。
　　纵然香火传承未绝，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孟懿子的人，也不会有很多了。
　　孟懿子的六世孙孟轲，在《孟子》七篇的开头便发出了那句振聋发聩之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那个时候的孟夫子，是否想起了他的祖上？
　　三桓那些人，终究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将鲁国推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