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叶落时》LX小蜥蜴

17、第 17 章

　　“赵坚说的真是赌场？”叶翼拉开了车门，问道。
　　“没错，我跟他确认了两遍，他说的赌场就在铂宁那栋楼里。”林章说着，拉开门坐上了驾驶座，他趁着叶翼上车的一瞬间，将一个靠枕垫在了叶翼的背后。
　　那靠枕不大，正好垫在叶翼的腰后方，让他背后的伤口不至于蹭上座椅靠背。
　　叶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靠枕上未来得及摘下的纸签，那是附近一家连锁家居店的标志，一看就是刚买的。
　　“我刚才看了一下地图，铂宁距离这里不远，开车过去用不了十几分钟。”林章说着，启动车子向叶翼家开去。
　　叶翼将视线转向窗外，看着街道两边璀璨的灯火。
　　他的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那栋大楼我知道，是个商用楼。”
　　叶翼说完话音一顿，问道：“你今晚是怎么找到赵坚的？”
　　他这一句问的猝不及防，双眼忽然直视林章，只等着对方回答。
　　林章双手握着方向盘，将车开的很是平稳，“我用了在警方的内线，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有结果。”
　　“有警察做你的内线？”
　　“有，我能拿到关愈恒尸检的报告也是找的他。在那边留一个人很多事情办起来都会方便。比如今晚的事，有权限的人只要动动手指，一分钟不到就能查到开房记录。”
　　叶翼说，“早知如此，今晚上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林章叹了口气，道：“今天是我没有事先考虑全面。但我保证，这个人不会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造成任何影响。”
　　“这没什么。”叶翼挑了挑眉毛，“我只是经常有种想法，觉得你的身份不仅仅只是个助理。”
　　“哦？那我像是什么人？”林章问，“像个警察吗？”
　　“不像，我入行这么多年，这点职业嗅觉还是有的，谁是警察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叶翼把靠枕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问：“你承不承认，你还有很多事是瞒着我的？”
　　“我承认，确实有。”林章将车驶上了高架桥，融入了夜中的车河，说：“也许我们都有。或者说，只要是活在这个世上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未对人言说的秘密。如果这些秘密没有对别人造成影响，那么它就只是埋在心底的一扇小门而已。有的门会在适时的时间被打开，有的……”
　　林章说到这里，看了叶翼一眼，说：“有的秘密，是我们自己拼命想去忘记，却怎么都忘不掉的。很多时候，人们都羡慕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的人。相较于这种情况，我倒希望自己可以拥有能够控制记忆的能力。”
　　林章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相当于兜了个圈子什么都没说，叶翼听到后却像将头转向了窗外，没有再追问。
　　两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氛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汽车疾驰在路上的轻微噪音。
　　静静的开了十几分钟后，林章将车驶入了叶翼住所的公寓小区，他手指拨着转向灯转动了方向盘把车驶向车库，将话题重新开启，“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选在赌场见面很奇怪？”
　　叶翼这才将视线由窗外转向了前方，说：“见面交换情报这种事情要遵循的基本原则有两个——安全、隐秘。能够满足这个条件的地方多得是，偏僻的郊外、人少的公园都可以。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非要把地点选在赌场。那栋大楼是商用的，监控点多的是，选在那里等于是把证据在往别人手上送。”
　　林章说：“我问过赵坚，他说这家黑赌场有□□背景，背后的老板是炎佩帮。”
　　“原来是他们。那就说得通了。”
　　“你听说过炎佩？”
　　“听说过，只是过程不怎么美好。”叶翼说：“去年他们帮派里发生过一次内斗，两个副手相争都想干掉对方，其中一个找了杀手想杀另外一个。”
　　林章问：“结果呢？”
　　叶翼说：“目标按计划被杀了，只是杀手离开的时候被抓住了。他们为了逼问出具体的委托人和计划内容，动了私刑。这个杀手的经纪人跟小芙姐是朋友，据说在他们最后找到那名杀手尸体的时候，尸体的四肢都被砍掉了，连眼睛和鼻子也都被挖了下来。”
　　林章听完之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叶翼说：“从这个方面想，他们在赌场见面的唯一理由，没准就是想借着赌场的□□背景来阻挡调查。或者说……这件事本身就与炎佩有关系。”
　　□□与表面粉饰正常的商业公司一旦涉及了利益，就会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章说：“看来这个赌场是极其难闯。”
　　叶翼说：“难与不难，我们没有选择。”
　　两人说话间，林章已经将车驶入了停车位，他停好车后没有立刻摁下开锁按钮，而是转过头来看着叶翼，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是个私人问题。”
　　叶翼看了看林章。
　　林章说：“我想知道，这次的事件解决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叶翼几乎想都没想，耸了耸肩，说：“没什么打算，继续过这种杀人如麻的生活。”
　　“你考虑过退休吗？”林章问。
　　“没考虑过。”叶翼说：“我既然选了这一行，就会把屠夫当到底。况且从我被算计的那天开始，能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这么悲观可不像你。”林章说。
　　“悲观？”叶翼笑了一下，“我要是悲观，早就图清净自我了断了。”
　　尔后，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人曾经对我说过‘有时候，只有深处尘土之中，才能体会真正的美好。’”
　　林章细细品了品叶翼说的这句话，问道：“那个人是……”
　　“我的家人。”叶翼说，“曾经的家人。”
　　叶翼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林章却从中觉察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执意不退休，并不是因为你喜欢杀人。”林章说。
　　以他对叶翼的了解，叶翼并不嗜杀。
　　叶翼可以冒着身份被暴露的危险去救一个保安的命，可以把给他自己留的退路轻易的送给老易，甚至连杀人都要求目标至少拥有被杀死的理由。
　　林章说：“我想没有杀手会希望自己像那个被施以私刑的人一样死去。你是真的喜欢这种时刻都把命捏在手上的工作？还是……”
　　林章朝叶翼更加靠近了一些，“还是你有什么原因，不得不继续这种生活？”
　　叶翼先是缄默了一下，随后抬头一笑，问道：“你就这么在意我以后还杀不杀人？难不成我不退休，你要拿我去警方那里祭旗？怎么说我们也算是共事了一段时间。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会这么无情无义吧。”
　　林章叹了一口气，“你居然会这么想？那确实要怪我之前没有把话说清楚。”
　　叶翼说：“不用说了，反正……”
　　他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林章探过身，在他的唇上轻轻亲了亲。
　　叶翼的呼吸一滞。
　　林章只亲了一下，便又回身坐好，嘴边还带着丝笑意。
　　叶翼的表情如常，连坐着的姿势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林章从叶翼的眼神中，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惊慌无措，在那其中，甚至还带着一丝羞涩。
　　林章再一次微微地俯下身，注视着叶翼，问道：“这次的事件结束后，你要不要试着和我在一起？”
　　叶翼别过头避开了林章的目光，几秒钟之后，他说：“我没想过，也不准备考虑。”
　　叶翼说完，摁下了开锁的按钮，准备推门而出。
　　“为什么？”
　　林章一伸手就阻住了叶翼的动作，“你是不愿意？还是不能？”
　　叶翼抬眼看着林章，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表情，“林助理，没记错的话，我们的合作期限只限于最长四个月的时间，在这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个人没有把合作关系发展成其他关系的习惯。”
　　林章点了点头，“这么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感觉？”叶翼笑了一下，说：“你别忘了，我是个杀手。我为了杀掉目标，什么事没经历过？只是亲一下的程度，你想让我有什么感觉？”
　　“你的‘经历’有很多？”林章撩了一下眉问道。
　　“怎么？你想听具体过程？可惜我没那个时间。”
　　“不必了。”林章放开了抓着车门的手，说：“我明白了。”
　　叶翼看都没看林章一眼，伸手就要推门。只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林章抓住压在了座椅上。
　　林章一只手扣着叶翼的手腕，另外一只手垫着叶翼的后颈，再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完全不同于上一次的轻轻一触，叶翼来不及闭紧的嘴唇被林章迅速攻占。这个吻像是在掠夺和宣告，又极尽缠绵。林章仿佛要将所有未来得及说出的话都融在这一吻之中。
　　叶翼的后颈被林章托住，保护了他受伤的后背不会碰到座椅靠垫，这个举动也让两人间的距离靠的更加紧密。叶翼只觉得自己的唇齿呼吸间，全部都是林章身上独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檀香和麝香缠在一起的气息，此刻就连这气息也变得如此的不纯粹，以至于让叶翼恍然失神到难以招架。
　　唇舌热烈的纠缠之下，叶翼闭上双眼——

　　如果，他可以选择……

　　只是……他真的有得选吗……

　　像是梦境在瞬间支离破碎，叶翼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了林章。
　　他没有去看林章脸上的表情，而是快速的摁开车锁下车，他为了阻挡林章拉他的动作，随手抄起靠枕一挥。靠枕挥过的轨迹在他与林章之间划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关上这个门，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叶翼背对着林章说，“你愿意继续合作，就明天再讨论计划。”
　　叶翼说完，回手关上了车门。

　　林章并没有追出去。
　　他从车窗中看着叶翼的背影越走越远，向后一靠，静静地坐着。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待读消息闪了一下。
　　林章看了一眼信息，直接回拨了电话过去。
　　“喂~”
　　雷洛宇在另外一端接了电话。
　　林章问：“赵坚的事情办好了？”
　　雷洛宇说：“都安排妥了，查不到咱们身上。”
　　林章刚要说话，电话另外一端传来了在酒吧中跟他对话的那个女人的声音，“你怎么还有时间给我们打电话，你没跟那个杀手在一起？”
　　林章说：“没在一起。”
　　女人问：“你不趁着现在培养感情了？”
　　“今天不用培养了。”林章说，“我刚刚表白被拒了，现在心情很好。”
　　电话的另外一头静默了一下。
　　酒吧中同他说话的女人，说：“我不太明白你这句话的逻辑关系……难得你会碰了个钉子，你不会难过的想哭了吧。”
　　林章笑了，“我没说反话，他不接受我，恰恰说明他对我不是没有感觉。以他的处事方式，想要把这件事情摺过去，随便找个理由笑着就解决了。他刚才的拒绝方式只能代表他心里并不是无动于衷。”
　　雷洛宇叹了口气，“林章，我是该夸你乐观，还是该说你脸皮厚？”
　　林章说，“唔~脸皮厚也有脸皮厚的好处，起码我把想做的事情做了。不像有些人，明明天天在一起朝夕相处，却连句‘喜欢’都说不出口。”
　　林章这句话说完，电话的另外一端全都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雷洛宇才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林章说：“没什么不能收场的，合作继续。我会暂时退回到最初合作搭档的身份和他相处。”林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接着说：“他的心里有个心结，不解开这个结，他是没有办法遵循自身意愿做出选择的。”
　　女人问：“什么心结？”
　　林章说：“大概是跟他入行的原因有关系，具体的要等他自己愿意说出来的时候我才会知道。”
　　林章说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行了，我也该回去了。”
　　雷洛宇问：“你在哪儿呢？”
　　“在车上。”林章说，“他把我推开就自己先上楼去了，我要是追过去就逼得太紧了，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回房间了。我也该上楼了，毕竟车里不如床上舒服。”
　　“所以你是没事儿干才会给我们打电话？”雷洛宇颇为不满。
　　“别说的这么见外。”林章说，“有空想想我刚才跟你说的话，该做的事情就主动做。”
　　“林章你……”
　　林章直接挂断，将雷洛宇的不满直接掐断在电话中。

　　滴答——滴答——滴答——
　　床头的闹钟的秒针不停地走着，在寂静的夜晚听得格外清楚。
　　叶翼没拉窗帘，月光从窗外洒向屋中。他坐在床上，手指搭在靠枕上。
　　这个靠枕是他刚才想阻挡林章的动作随手一挥拿上来的。靠枕用的是青色重磅丝绸做出的山水纹，两角上坠着流苏和晶石挂件，样式柔和典雅。
　　林章在选这个靠枕的时候，想必是用了心思的。
　　在他的第一印象中，林章只是关愈恒身边的一个得力干练的助理，整日拿着装满资料的公文包走在南召的大楼中。这个助理与关愈恒的商业头脑都不容小觑，南召中两股势力的争斗在关愈恒接管南召的几个月中愈演愈烈，关家人对于这个新任的继承人充满了敌意，接管公司的过程也是阻碍重重，但关愈恒和林章配合有方，在各种阻碍面前也算慢慢稳住阵脚。
　　他会注意到林章，只是因为林章那是他要杀掉关愈恒是必须要顾虑到的人，在他的计划中已经详细的计划到了要如何对付林章和那两个保镖。同意与林章成为搭档完全是因为林章掌握了一些案件的线索，不得已之下的选择。他对林章不是没有过怀疑，在那份调查后的履历资料中，林章与关愈恒自小便是邻居，一起长大，而后一起有过一段3年的兵役经历，期间均表现突出。尔后两人转而读了商学院，毕业工作三年后来到南召。
　　他与林章合作的初衷不同，目的却是相同的。这段本是需要相互利用和合作的关系，现在变得复杂和微妙起来。
　　叶翼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卷着流苏，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了之前在车上的情景——
　　窄小局促的空间，炙热的呼吸交换……
　　他的脸颊陡然地热了起来。
　　林章嘴唇的温度，身上的气息，仿佛仍然近在咫尺。
　　叶翼卷着流苏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把目光移到窗外漆黑的夜景中。
　　尔后，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变得遥远起来。
　　在黑暗中，记忆深处的东西逐渐浮了上来，脑海中几个交错着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
　　叶翼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仿佛心底的念头在来回翻滚。
　　杀人——偿命
　　如果——
　　他注定一辈子都要继续这种生活……
　　想到这里，叶翼走下床，将靠枕轻轻的放到了一边。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特定的邮箱点击收取。
　　收件箱，仍然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