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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你还笑得 ...

  •   待两人将田鸡悉数消灭干净,晋王缓缓问道:“排风,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耶律皓南之间的事情了吧?他真的是你表哥?”
      “是的。” 排风回答得干脆利落。
      晋王微一沉吟,“这我可有点糊涂了。杨元帅曾被耶律皓南困于天门阵,差点全军覆没,而杨家上下也对耶律皓南恨之入骨,他怎又无缘无故成你表哥了?”
      排风没有立即回答他,一边凝注着欢腾跳跃的火焰,一边一根一根地往火堆上添加枯枝。沉默良久,她幽幽道:“其实我是被杨家收养的。我原本的名字叫令狐冰儿,我爹娘在我五岁那年就都过世了。”
      “你不是杨元帅的亲生女儿?” 晋王惊讶道,但见火光的映照下,她俏丽的脸庞,早已罩上一层凝重的哀伤。他怕触及她的伤心往事,却依然忍不住开口问道:“令尊令堂因何故去世的?”
      “是被我害死的。”排风颤声道。她将脸深深地埋入双掌,那不忍碰触的伤痛在这沉沉黑夜中弥漫开来,悔恨的刀子一刀刀剜着她的心,直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晋王知道自己问错了话,轻拍她的后背。隔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以…可以告诉我其中原委吗?”
      排风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清明如水的眼眸,蓄满了忧伤,泛起点点朦胧的泪光。她深深一叹,接着神色凄然地道:“我记得那年桃花开得很艳,有一天,我去扑蝴蝶,很晚很晚都没有回家。后来,我遇上了一个伯伯,他说他迷路了,我怕他晚上没地方住,就把他带回了家。”
      “真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见排风一脸凄惶之色,晋王很想趁机哄她开心。
      “可是善良用错了地方也会闯祸的!”排风的眼中忽地闪过一道寒光,嘶声道。
      晋王一惊,不知道她究竟承受了怎样的伤悲,怕自己再说错话,惹她恼怒,只默默地凝视着她如玉的面庞,随着她黯然叹息。
      “我把那个人带回家,爹娘见到他,很惊讶。随后,他跟爹爹去了书房,没多久,娘亲和我就听到他们大声争吵。娘亲将我留在房里,去看看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我听到嘭嘭嘭的桌椅打翻在地的声音,还有爹爹的惨叫和娘亲的呼救声。我忙跑去书房,我看到…我看到…爹爹倒在血泊里,浑身是血,娘亲…娘亲被他压在身下…” 说到此处,排风已泣不成声,眼泪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凝脂般的香腮,汹涌而下。
      晋王愕然,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一时手足无措,一边为她拭泪,一边着急地哄慰道:“排风,你别哭,别哭!”
      可是她的泪水,早已收不住,眼睛顿时红肿起来,哽咽道:“我冲上去狠命地打他,打他,他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而这时,我娘拔下发簪,趁着他分神,戳瞎了他一只眼睛!”
      “那人捂着眼睛嗷嗷直叫,血流得满脸都是,样子好恐怖。接着,他咆哮着,一剑…一剑直刺我娘的胸口…” 她的语声,愈发颤抖,记忆深处那血腥的一幕,如狂风拂书般,止不住地反复,她紧紧扯住晋王的衣袖,猛摇着他的手臂,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是我害死了爹娘!是我害死了爹娘!…”
      晋王的心,早已被她哭得乱成一团乱麻,看着她肝肠寸断的模样,他的心,好像狠狠被人拧了一把,他忍不住伸臂紧紧抱住她,柔声安慰道:“排风,不要这样子,害死你爹娘的是那个混蛋,跟你无关的。”
      “如果我没有带那个混蛋回家,他根本就不会遇上我爹娘,我爹娘就不会死了。我好后悔,好后悔,好后悔…”她在他怀里嘤嘤啜泣着,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只想把她好好爱着,疼着,让她不再受一丝伤害。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么多,勾起你的伤心往事…”他叹声道。
      她靠在他结实的臂弯里,像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待心中稍稍镇静下来,她挣脱他的怀抱。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于失仪,她忙擦干泪水,歉然道:“对不起,我好像不应该说这些事情给你听。”
      晋王喟然一声长叹,“没想到你小时候经历这么悲惨”,顿了一顿,他又接着问道:“那接下来呢?”
      排风抬头望望深蓝如墨的星空,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缓缓道:“我娘死死地抱住那人的腰,让我快跑。可那时我早已吓傻了,两脚发软,根本没力气跑!而且眼睁睁看着爹娘惨死在自己面前,当时也只想跟爹娘一起去了。那人手中的剑朝我劈下来的时候,我居然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晋王一阵怔忪,心神早已被她不堪回首的往事牵动,“你没跑?那你怎么…怎么逃脱的?”晋王紧张地问道。
      排风苦苦一笑,“是忠伯伯赶过来,抡起椅子朝那人砸去,砸中了他的胳膊。忠伯伯抱起我直往外跑,那人在后面死命地追。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忠伯伯抱着我,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后来跑着跑着,前面是一个山崖,没路跑了,而那人已经追了上来。他砍断了忠伯伯的一只手,忠伯伯为了保护我,背上也挨了好几刀子。那人要杀了我们灭口,后来我们跌落了山崖。”
      “跌落山崖?”晋王“啊”地一声惊讶,担忧地问道:“那你们有没有受伤?”
      “忠伯伯一直小心护着我,我只是受了一点轻伤。但是忠伯伯伤得很重。第三天,我们才爬上悬崖,回到家一看,房子早已化作一片焦土,我爹娘…尸骨无存…”
      “可恶!”晋王胸中早已义愤填膺,忿忿不平地咒骂道。
      排风扬起头,努力地眨眨眼睛,不让眼角的泪水滚落下来。“忠伯伯自知活在世上的时日已不多,于是他带我去投靠汴京的一位姑母。”
      “排风,你的家原来在哪里?”晋王轻声问道。
      “洞庭君山。离汴京很远的。”排风的目光,变得深远、悠长起来,对故乡的那份思念,不经意地,爬上心头。
      晋王嗯了一声,沉吟道:“从洞庭到汴京,千里迢迢,你们一个受了重伤,一个还只是五岁的小孩子,可真是难为你们了。”
      排风摇摇头,低声道:“忠伯伯病重,走到襄阳的时候,就去了。”
      “那岂不是只剩你一个人?你一个小孩子,没人照顾,怎么活下来?”晋王不由得又是一阵紧张。虽然此刻她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身旁,但听得她小小年纪却遭此横祸,早已随着她的幽幽讲述,犹如亲身经历了一番生关死劫。
      排风苦涩地一笑,“那还能怎样?当然我一个人上汴京啦。”
      “你一个人上汴京?”晋王但觉不可思议,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如何能够涉过那重重山水。
      “是的。没吃的,就偷地瓜、采野果啊什么的;有时碰上好心人,也会施舍一些剩饭剩菜。还有,你刚才不是说我烤的田鸡很好吃吗?我五岁的时候,就会捉田鸡自己烤着吃啦。”排风故意扬扬眉,含泪笑道。
      听着她半是自豪半含酸的话语,晋王但觉心中一种疼痛。适才,他还夸她烧烤田鸡的水平一流来着,可是他没有想到,这背后会隐藏着这么多无奈的悲苦与辛酸。他轻轻握了她的手,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静静听着,怜惜的目光,胶着在她梨花带雨的面庞上。
      “每到晚上的时候,我就好害怕。我走到哪,就睡到哪,有时,在荒郊野外过夜,半夜做噩梦,梦见爹娘浑身是血,我想跑过去让他们抱抱我,可是他们却突然消失不见了,抛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每天晚上,我都会被噩梦吓醒,醒过来,四周死寂寂的,一片漆黑,有时还会听到乌鸦和野狼的叫声,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害怕,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泪水,再一次在眼眶中翻飞。
      “排风,不要再说了,这样的故事,让人不忍心听。”晋王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他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怜意,像一层清寒的雨水,漫过心头。
      “让我继续说下去吧。”排风吸吸鼻子,稍稍平复激动的情绪,接着道:“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我终于到了汴京,好像已经是秋天了吧,因为城东头有棵桂花开了。我在城里找了好久,没有找到姑母,可能他们早就搬走了。”
      “那你没找到亲人,怎么办?”
      排风冷笑道:“还能怎么办?我成了小乞丐啰。没吃的,就去讨,去捡,甚至去偷,晚上就睡破庙。有时,还受其他乞丐的欺负,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包子、馒头,还经常被那些年纪比我大的小乞丐们抢去。哎,你知不知道,其实汴京城里的街街巷巷,都已经被那些乞丐们划分光啦,每个月,都要交保护费给那些乞丐头头的,不然,他们就会打你的。”讲到此处,排风忽然掩嘴笑了起来,笑得辛酸。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即使是同样卑微低贱的阶层,依然恃强凌弱。
      “你还笑得出来?我的心,都被你说得苦涩涩的。”晋王黯然道。
      排风叹了口气,忽又绽开一抹笑容,“不过,这些都过去啦。好在杨家收养了我,一直视我如己出,教我读书、练武,要不然,我现在就是汴京城里的一个小乞丐,又或者早已饿死街头啦。”
      她璨璨的星眸里满是感激,接着目光坚定地说道:“杨家待我恩重如山,没有杨家,也就没有我杨排风,所以,今生今世,做牛做马,我都会报答他们的恩情。”
      “知恩图报,理所当然。”晋王赞同道。
      “可惜,人海茫茫,我一直没找到杀我父母的仇人,无法报这血海深仇。”排风双拳紧握,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听你说他只是一个过路之人,而且事隔已久,你想要找到他,确实很难。”晋王叹声道。“排风,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如果记得,你画出来,我帮你分派给各州府,让各州县仔细查查。那人瞎了一只眼,查起来应该不会太难的。”
      “真的?”排风目露欣喜之色。
      “当然是真的啦。找到那个人,我帮你把他千刀万剐,然后喂狗,好不好?”
      “嗯,好。”排风点点头,接着又沉吟道:“你知道我那年为什么去洛阳?”
      晋王摇摇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在翠玉斎看到一只白兔捣药的玉纸镇,我认得那是我四岁开笔时爹爹送给我的礼物。我向店主打听,得知那玉纸镇是洛阳一位赴京赶考的秀才,因没了银两,才当了这随身之物。所以,我就去洛阳,希望能够有线索找到当年杀害父母的仇人。”
      “结果没找到?”
      “嗯。我找到那秀才,他说玉纸镇是几年前从玉器店买的。后来,我又找到那玉器店,但是这玉纸镇已几经转手,加之洛阳自古就是商埠繁华之地,我苦苦找了好几个月,一点线索也没有。”排风垂下头,灰心丧气地说道。
      晋王宽慰道:“单凭一个小小的玉纸镇,确实很难查的。”
      “所以,后来我跟随师父四处游历,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碰上他。我相信父母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手刃仇人的。”排风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决,一双小手紧紧攥成拳。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排风,我会帮你找出当年杀害你父母的凶手的。”晋王轻轻理着她颊边的长发。想到她这晚上说了这么多伤心之事,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轻轻靠在自己的肩头,温柔道:“排风,很晚了,你也累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排风温顺地点点头。这一夜,她忆及往事,那些尘封的伤痛如魔鬼般再一次袭上心头,她早已心神俱累。她轻轻地靠着他的肩头,他的心里,暖暖的。
      片刻,排风又从他的肩头爬起来,移开身子,隔着火堆,在他的对面坐下。
      晋王一愣,随即调侃道:“怎么?不想借我的肩膀靠靠吗?”
      排风摇摇头,淡淡一笑,“你也很累了,所以,不借你的肩膀靠了。”
      晋王亦笑笑,两人相视一望,各自和衣睡了。
      也许是太累,不多时,便听得排风细细的鼻息。晋王却不敢熟睡,只是小寐。待她入睡,他借着火红跳跃的火光,静静地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溢满了怜爱与痴情。见她睡梦中缩了缩身子,他脱下月白长袍,轻轻地盖在她身上,尽管清寒的夜风,让他感觉到丝丝冷意。望着她白皙秀丽的脸庞,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沉醉而满足的微笑。
      “爹,娘,不要丢下冰儿,爹,娘…” 她在梦中急切呼喊着,秀眉微蹙,眼角渗出两滴晶莹的泪水。
      她又在做噩梦了。晋王的心里又是一阵沉重,他伸出宽厚的大手,柔柔地为她擦掉脸上的泪痕,一种保护她一生一世的冲动早已溢满胸间。他轻轻地拍着她,就像小时候乳母哄着他睡觉一般。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安稳睡去,他满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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