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尘缘》月映

31、第 31 章 风过，发丝

　　忽地她一拍脑门，叫道：“哎呀，糟糕！”
　　“糟糕什么？” 皓南紧接着问道。
　　“昨晚偷偷来救你，晋王爷和穆姐姐见不着我，他们现在肯定担心死了……”
　　“那就让他们多担心一下吧。” 皓南打断了排风的说话，“我昨晚被你整得惨不忍睹，没人会追杀他们的。”
　　不知为何，听到她为其他男人担心的话语，皓南便有些心生厌烦。
　　“嗯。” 排风甜笑着点点头。“那我们……我们一起回大宋好不好？”她伸手拉了皓南一只手，试探性地问道。
　　“回大宋？” 皓南喃喃念叨了一句，心下一片茫然。
　　“是啊，回大宋。表哥，你身为汉人，不应该为辽人做事的。” 排风柔声劝道。
　　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踌躇半晌，皓南将手抽离她的掌心，缓缓开口道：“排风，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你不跟我回大宋？为什么？”排风疑惑地望着他，接连发问。
　　避开她祈盼的目光，皓南侧转过身，只手负于身后。他漠然地注视着眼前景色，眼中却空无一物。
　　“不为什么。” 良久，他吐出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既然不为什么，那就走吧。” 挽过他的手臂，排风想拉着他走，可皓南却站立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了她一眼，硬生生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拨开，然后用止水不波的声音说道：“你的晋王爷找你很久了，你快走吧。”
　　“不行！我不走！你是我表哥，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排风的话语里三分霸道，七分执拗。
　　看着她如小孩般使性子的模样，皓南苦笑着摇摇头，心中划过一丝无奈。
　　“表哥，你不肯回大宋，是不是舍不得在辽国的荣华富贵？” 想到皓南如今位居大辽丞相，尊荣无比，排风自是认定他舍弃不下这份显贵。
　　原来在她的心中，自己不过是个贪慕虚荣之徒，皓南不由得冷笑两声，俊秀的眉目变得有些黯然。
　　见皓南不置可否，排风又接着道：“表哥，其实你文韬武略，有孙子之谋、孔明之智，以你的才华，如果肯弃暗投明，为大宋子民效力的话，你一定会得到朝廷重用、拜相封侯的。”
　　“你让我替那个狗皇帝效命？” 排风的话显然触怒了皓南，他的脸色忽地一沉，厉声诘责道。
　　见皓南黑着脸，语气突然变得严峻，排风心中有些害怕，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待皓南怒气稍缓，她怯怯地问道：“表哥，你在辽国是当官，在大宋也是当官，为什么不能做我们大宋的官，为大宋的子民谋福祉呢？”
　　皓南冷哼一声。但看着排风委屈的模样，他的心又不禁变得柔软起来，脸色转而柔和。
　　见皓南怒意消去，排风抿唇淡淡一笑，柔声央求道：“表哥，你跟我一起回大宋好不好？”
　　看着她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再生气的模样，皓南的目光里多了层温柔，沉吟道：“排风，很多事情，你不懂的。”
　　听得皓南依然执意不愿回大宋，排风的心直往下沉。她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凝眉思量片刻，忽地眼睛一亮，忍不住握着皓南的手说道：“表哥，你不愿回大宋，是不是怕朝廷、百姓容不下你，很难接受你是不是？嗯……虽然之前两军交战，不少将士死在你的天门阵里，但如果你肯弃暗投明的话，相信皇上，还有大宋的百姓会不计前嫌的，这样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大宋多了一个贤才，而辽主少了一只臂膀，所以我想，这个问题你用不着太担心了。” 说完，她用热切的眼神凝望着皓南，等待着他肯定的答复。
　　听着排风这般好言相劝，皓南不禁长长叹了口气。他不忍心拒绝她，许久不发一言。
　　见皓南迟迟没有作答，排风摇着他的手臂软语相求：“表哥，你跟我回去吧，排风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好想天天见到你。”
　　不知不觉，她已开始向他撒娇，无心道出心中秘密。
　　话一出口，排风但觉最后一句说得太过于直白。她的脸微微一红，却更加紧紧地握住了皓南的手。
　　看着她娇羞的模样，沉默片刻，皓南终于开口道：“如果你想天天见我，可以不用回大宋，你可以……你可以留在丞相府的。”
　　“留在丞相府？这怎么可能？” 排风急忙反驳道。她秀眉紧蹙，“表哥，你我都是汉人，你怎么可以为了辽国的那点荣华富贵，就卖国求荣？你本来姓刘的，如果姨父姨母知道你背弃了祖宗姓氏，他们二老泉下有知，一定会很伤心。”
　　他本是婉转向她表明心意，她却更深地误会他只是贪恋荣华富贵。他冷冷一笑，他觉得在她面前自己有时好天真，他和她，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排风，你走吧，我留在辽国，有我的苦衷。” 皓南语气深重地说道。
　　“苦衷？什么苦衷？” 排风刨根究底，“如果你真的有苦衷，可以说出来听听啊，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如果我说我想复兴北汉呢？” 皓南冷笑道。
　　“复兴北汉？” 排风满脸惊诧。
　　“是的，复兴北汉，我是北汉皇长孙。” 皓南一字字道，眼中忽然闪过泪光。
　　排风闻言一呆。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只觉得他气宇轩昂，通身透着一股贵气，未曾想他竟是皇族之后。然复兴北汉势必又会引得天下大乱，想到这，排风心中异常焦急，她急切地劝解道：“表哥，你那样做会让很多百姓无辜受苦的。”
　　“要复国，牺牲在所难免。” 皓南一脸冷漠。
　　“表哥，你不可以为了一己私利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的。北汉已亡国将近二十年了，你何必再执着于一个不切实际的皇帝梦呢？让百姓过些安安稳稳的幸福日子不是很好吗？” 排风一心只想规劝他断了执念，苦苦相劝。
　　“住口！” 皓南但觉排风的话语字字刺耳，他怒火顿起，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狠辣，目光竟透着让人痛彻心扉的绝望。他薄唇微微轻颤，深吸一口气，吐出冰冷如霜的话语：“不要用你那一套试图说服我，你别忘了我是一个灭绝人性的大魔头。北汉灭国已经整整十七年了，这十七年来我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罪，你知道吗？为了复国我才存活到今天，没有北汉就没有我刘皓南，没有复国留我一身躯壳何用？” 皓南愈说愈激动，额上早已是青筋浮起。
　　他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恨意，神情冷峻而严厉，排风不由得松开了握着他掌心的手，她觉得他一下子变得好可怕。
　　“表哥……”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不要叫我表哥，我根本就不是你表哥，你也不是我表妹！” 皓南怒气冲冲地喝道。
　　排风一怔，望着这个刚才还跟自己温柔说笑，陡然之间就变了脸的表哥，心中一阵难受，眼里泛起一片水雾。
　　“表哥，你放下心中的仇恨，不要想着复国了好不好？” 排风依然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努力。
　　他道破事实真相，可她却以为他是一时气话，气恼她劝阻他复国，讨厌她这个表妹。
　　“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不是你表哥。” 皓南极不耐烦地厉声说道。他瞟了她一眼，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放缓了语气，冷冷道：“你再不走，我就要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排风一脸迷惘。
　　“你再不走，我让你们三个都回不了大宋。” 皓南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的话语，如一盆冷水泼在她身上，浇得她的心一片冰凉。
　　他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徒留她满地心伤。
　　“哈哈哈——” 皓南放声大笑，笑声几多苍凉无奈，在林间久久回荡。
　　她转过身，望着他的背影，但觉是那般陌生而遥远……
　　昨夜的相互搀扶、死里逃生，竟似一场梦幻，好似并不真实地发生过。
　　他，原本就是那个冷酷的大辽丞相；那个为了自己安危而甘愿等死的表哥，也许只是错觉。
　　排风呆立许久，一滴泪水，无声滴落，没入泥尘，没了影踪，就如同昨夜的患难与共，霎时消失在他冰冷无情的话语里……
　　风过，发丝缠绕双眸，她，早已看不清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