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林嘉薇

4、肆 今

　　今日这宴席既是太后设下的，想来各宫嫔妃也要参加。若是往大道上走，见了哪位娘娘便免不得要问礼。
　　要是遇上难缠的，便更麻烦了。
　　思及此，我便拉着怀莺往左边一拐：“还是走小路稳妥些。”
　　去的路我虽辨不清楚，回来的路却是分得清的。
　　怀莺今日的装束似乎更繁杂些，便不及我跑得快。我往前跑了好大一段，她却实在跟不上，只说要在原地歇口气。
　　“可也休息好了没有？快些走罢。不则耽搁了，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走回来正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忽而面前就被黑影笼罩。
　　毛毛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上来，我不知为何就生了惧意。只好怯怯抬头，却正对上一冰冷面容。
　　明明现下是阳春三月，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时节。面前之人的气场，却让我如坠冰窖，浑身寒意四起。
　　他如墨般深沉的眼睇着我，我更是忍不住抖了三抖。
　　这装束看起来虽普普通通，可周身都像有一股贵气，想来必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怀莺赶忙拉着我跪下行礼，可我实在不知他身份，只好慌张开口：“参见……大人。”
　　“大人？”
　　我不寒而栗。
　　若不是宫里的某位大人，那保不齐也是个王爷。若王爷也不是的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才刚进宫，不识得皇上便算了，还喊错了品级！看着他方才的样子，我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可怕的惩罚等着我……
　　是痛打一顿关进慎刑司，还是直接拉到西三所叫那些老嬷嬷收拾我呢……
　　这样一想，不免心惊肉跳，身子也抖着伏的更低了些。
　　阿爹阿娘，千万要保佑女儿啊！
　　“皇上……皇上恕罪……是怀莺没有教好自己身边的婢女，进了宫却不习礼仪位份。怀莺回去后，定好生教训！还望皇上望在我这奴婢痴傻愚笨的份上，姑且饶过她这一回吧！”
　　怀莺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怀莺真是我的救星！
　　我心下庆幸还好有怀莺帮我开脱。正巧我今日衣裙也素净，倒也说得过去，只得赶忙顺着她的话头接道：“是是是……是奴婢愚笨，奴婢眼不识珠。皇上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开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说完，又往地上连磕了三个头。
　　皇上他却并不说话，过了好半晌也无甚动静。
　　此情此景，我与怀莺皆是大气不敢出，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起来吧。”
　　他终于发话，声音淡漠至极。
　　我松了一口气，心下虽仍是惊慌，依旧福了谢礼，撑着不稳的腿站了起来。
　　真是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他似乎并未生出去意。
　　他不动，我也不敢动，只好不安地站在原地。
　　“怀莺，是你的名字吗？”
　　我将头抬起来一点，恰看得见皇上瞧着怀莺。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什么话在里头。
　　怀莺亦抬了头，对上他深沉目光，脸不觉红了红：“啊，是的。”又清了清嗓子：“新晋秀女杜怀莺，此番贸然失礼于皇上跟前，还望皇上不要见怪。”
　　我听得皇上又轻轻地笑了声，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母后的花宴已要开始了，你为何往反方向去？”
　　“怀莺……”
　　她许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我也愣住了。可她方才那样仗义，我便也赶紧想了个说法出来替她圆场：“皇上恕罪。我家姑娘自小便带在身上的东西说是掉了，便赶回来……”
　　傻言傻语，倒正好应了我的“身份”。
　　“行了！”怀莺出声打断了我，我一惊，不知她是何意。
　　“这东西也说出来给皇上听，不怕污了皇上的耳朵。”
　　原来她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正搭着我演戏呢。
　　“是吗。”
　　不知为何，我瞧着皇上的样子，竟觉着他有些许怅然若失。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我总觉得，皇上似有许多话要对怀莺说——尽管他们才刚见面。
　　“别忘了时辰。”他出声吩咐了一句，便阔步走了。
　　怀莺瞧着他的背影，竟出了神。我一连叫了好几声，她都不曾应我。
　　“快走啦！”
　　我伸出手在她面前比划了好几下，她还不理我。我又使劲摇了摇她：“你的花簪还要不要了！”
　　“昔薇，”怀莺的声音飘飘渺渺，似从云端那边传来：“那便是……我们日后的夫君，那个要用一生去侍奉的人吗？”又轻叹了口气：“这一刻，我才觉着自己真是脚下泥，他却是那穹上云。我们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不可丈量之远。”
　　我看向她。平时那么爱笑的怀莺，现下眼里满是落寞，我知她是真的伤心了：“莫要这般想。来日方长，你有自己的好，他总会发现。与他比肩，亦是可望可待之事。”
　　沉思半晌，她终究回头，声音却依旧失落：“走吧，许是我奢望了。”

　　快到灵溪殿时，我想起方才这身衣裳已被皇上见过，若被认出来就糟了。便叫遗杏抓紧时辰，自首至足都帮我换了一身行头。
　　又抓起了桌上的唇笔，往脸上细细点了几颗小红点。若是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小姐，您这又是要作何？”遗杏帮我整理衣角，摇头不解。
　　“待会儿回来再和你说罢！”
　　我这时瞧见怀莺也好了，正在门口等着我，便飞也似的跑了过去。

　　一路赶至八珍观，还尚未开宴。瞧了瞧人，也还有几个没到的样子，便暗自庆幸了声“还好”。
　　今日是皇家宴席，自然菜色出众，菜味亦可人。可是我经过方才那一顿折腾，现下气还没匀顺，更谈不上有什么胃口了，只草草夹了几筷子。其他人亦食的不多，还好这也是宫中规矩之一，姑姑倒也没注意到我。
　　约莫未时，便有姑姑来传说太后已去了琼芳苑，叫我们规矩着些，好好走过去，自会有公公来领。
　　这便要去琼芳苑了吗？我暗暗激动。
　　只因平素我也没什么爱好，除了零嘴，便是花卉稍能提起我的兴趣些。现下要到这举国最大的花园里瞧瞧，开开眼界，怎能叫我不心下痒痒呢！
　　琼芳苑内奇珍异草果然数不胜数。这才进了几步路，我便瞧见了好几株千金难求的美人面，还有不知几年才开一次花的洛萤……从前我都只在古书上见过，今日得以一见，叫我不知多荣幸！
　　赏花的阵仗很大，听说除了宁嫔抱恙，其他后宫中的娘娘都来了。娘娘们又带了婢女，再加上我们这些新晋秀女，这队伍便长的见不到头。
　　不过这样也好，我倒可以安心一株株看了。
　　“今日必不是来赏花的。太后娘娘叫了这么多人，想来是念着‘人比花娇’的由头，叫皇上来赏一赏这后宫群芳的！”
　　“你呀！”瞧着怀莺这副模样，我不由得好笑出声，附在她耳边低声打趣：“你现下真是三句话不离皇上。”
　　“我哪有！”她反手便锤了我下，脸却焉的变红了：“我可没有，你别乱说。”又将脸略转了过去，摇着绢扇假装消热。
　　“好好好，我不说了。也不知，是谁先提起的！”我说完，又笑着偷偷瞥了她一眼。
　　“你还说！”她这下真恼了，抬手便要挠我痒。我赶忙躲开，笑得“咯咯”的，她却是还不解气。无奈之下，我只好叫住她说：“停！啊皇上好像来了！”为了更让她相信，我还赶忙朝着她背后的空气虚福道：“昔薇参见皇上。”
　　她立时被吓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我却再忍不住，仰头便笑出了声来。
　　“好你个昔薇！”
　　“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哎哟！”
　　这下我没招，便只能求她下手轻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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