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开封》端木湉

24、只待归途 二十四、只

　　二十四、只待归途
　　“怎么样，有效果么？”我不太敢靠近他，远远地问。
　　突然他捂着肚子蹲了下来，脸色也不太好。
　　“不能吃！不能吃！”徐允敬挥着手臂向我们跑来。他体型稍胖，跑起来并不快。比他靠前一点的是宋逢时，他怎么把徐允敬找来了。
　　“徐掌柜，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吃？”
　　“我修复这核雕时加了金刚石粉，他吃了会穿肠肚烂而死的。”
　　沈渠额头沁出汗水来，呼吸艰难，嘴唇开始发白。
　　“那怎么办？有救吗？宋逢时，去请个大夫过来。”
　　宋逢时正要向西街跑去，被徐允敬拦住了。“不用去了，没救了。这金刚石粉不是毒，大夫根本治不了。”
　　金刚石粉是碳，好像确实没有办法消解。强酸又会腐蚀食道和胃壁，可这金刚石粉附着在胃壁上不断摩擦，又难以排泄。
　　“那，这......”
　　沈渠突然笑起来，他嘴角渗出血来。他撑着地面直起身子，却因为牵拉到腹部，重重一咳，又吐出一口血。
　　“这就是我的命。进了暗渡坊的人，就该如此。”他看看徐允敬和宋逢时，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江桐，温思植是我救的，他的花我没法照顾了，你记得有空多去看看，或许上官稚还能回来。别再落到他手里。”
　　“谁？”
　　“你不是常去城东的糕点铺子买吃食吗？竟没有看出他才是这一切的主谋？看来，你也不过是如此。”
　　“为什么，那你又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我从小学画画，当年美院落榜，就断了路。我去过好多美术馆应聘，文化馆也去过不少。甚至在街头给人作画卖过艺，但就是没人赏识我。只有他看到了我的才能，还给了我这样的能力。我的命运才握在自己手里了。我也想尝尝这控制别人的滋味。”他用袖子一抹嘴角的血迹。
　　我苦笑，这可真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那么多人不都是怀才不遇么？酒香不怕巷子深，你何苦要这样。”
　　“别说了，都现在了，后悔有用么？他见过你，也见过你身边的人，好好保护他们。还有那个云之杭，他悄悄跟着你很久了，我猜，原来也是他顶替你做了那么多。”
　　又一口血涌上来。
　　“行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下去，虽然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最后也不过是被利用的那个可怜人。
　　“真没想到会死在我自己画的书签里。快去救屠殷吧，别管我了。”
　　“宋逢时，你去找屠殷用过的刀，喷上酒，屠殷就能回来了。快去。”宋逢时点着头退后，然后往屠殷的住处跑去。
　　沈渠向后仰着头，一脸笑容，带着悔恨，也带着不舍。
　　“没想到，最后见到的人是你。以后没机会再画画了，也不会再害人了。还有点舍不得，这恶心的......”他没了气息。
　　他想说什么，恶心的世道吗，还是恶心的人间。
　　我瘫坐在椅子上，回想着这一切，城东糕点铺子。我最初到那个书店的原因是想去买点心，医院在那个铺子附近，他身上有花草的香味，沈渠捏碎核雕后我在铺子用纸包好他一定看在眼里了。所以这一切，从来都是和他有关的。我一直看到的表象，不过是他看起来超脱出尘，避世而且随性。人可以伪装到这种境界，是为了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别人想让我看到什么，我自己又能看到什么。
　　猛然忆起沈渠说让我保护好身边的人，琢羽和云之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拨通了琢羽的电话，“琢羽，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在家待着。有事么？”
　　“没事，就是想和你说，城东的那家糕点铺子关门了，以后别再去了。”
　　“关门了？是临时关几天么？”
　　“听说是家里有事回老家了，这边彻底歇业了。”
　　“真可惜，他们家做的点心真的很好吃啊，那个老板看起来人也好好。”
　　“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就告诉你这个。”
　　“好。诶，你没事吧？”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就好，就感觉你怪怪的。明天去单位说不行吗？干嘛今天还要特地打电话给我。”
　　“就是突然想告诉你。”
　　“好吧，拜拜。”
　　“再见。”

　　之前春游闻知并没有去，她说是要趁着这两天回家祭祖，顺便看看老家的样子，已经十年没有回去过了，小时候零星的记忆都快没了。如果可以就以这个为主题写稿子。
　　我一直觉得她的名字是我们几个里最好听的，简洁而且上口。她说这名字是爷爷起的，十年前爷爷去世后，她就再没回过老家。总觉得那个小村子都是悲伤的回忆，这几年伤心淡了，也就想着回去一趟。以前她觉得时间不能解决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不够久，只要久肯定能够化解一切。
　　我抱抱她，没再说话。
　　因为沈渠的事情，我这几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我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脾气，从不知道主动出手是什么感觉，也确实是没有对策。眼下只有多看着些琢羽了，竟然都没有注意到闻知回来。
　　同先前一样，闻知打印出稿子发给我们每人一份，我才注意到她已经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天了，你都没看见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都没注意。”
　　“没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参考意见，哪里不好我再改改。”
　　“行，我看看和你说。”
　　琢羽过来摸摸我的头，“没发烧啊，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没事，我就是最近没睡好。”
　　“怎么了，我有褪黑素你要不要吃几颗？”
　　“不用了，没那么脆弱，还不到喝保健品的年纪。”
　　“你想喝酒我也陪你啊。”她拍拍胸脯，做出一副豪饮不醉不归的姿势来。
　　我笑了，问她的小说写的怎么样。
　　“快好了，估计等这个系列的连载完，我的就能上了。到时候你可得给我过审。”
　　“你求我我就给你走后门。”我冲她眨眼睛。
　　“得了吧，你还是秉公执法。”
　　我们两个各自低头看稿子了。

　　踏进这个十年未曾回来的小村子，我真实的感觉到，时光在这片山川从未改变过什么，也未曾磨灭过什么，无非是在心的深处盘踞起来，只要遇到合适的时间地点就会被唤醒，比如现在。
　　一步步走在长着杂草、石子满地的小路，只感觉往昔的所有记忆又重新灌注回灵魂之中，充盈着，是岁月痕迹。
　　空气中混合着牛粪和青草的味道，阳光是烂漫的。这里的植物都有着野性，生长得肆意而且热烈，全然不似城市中那么孤独而且柔弱。
　　深山、谷地、灶台、炊烟，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原来，从不曾忘记。土墙下的花草依旧可爱，井边冬天会结冰，枯柴是遒劲的枝干，矮屋的窗已然破败，只是离人何方。
　　人总应该在每个阶段停下脚步，回望一下旧时的路，那是真正的内心安宁。无需算计，无需察言观色，远离尘世的地方最能映见人心。
　　这里有真正的群山回唱。
　　这里有最初的山川风物。
　　这里是自然的天籁颂歌。
　　哀丽的黄昏，细腻的清晨，只想与这群山融为一体，与时光重叠。严丝合缝，不容剥离。岁月峥嵘的洪荒、模糊，均是上天精心安排的馈赠。
　　终于明白什么叫我只愿死在万水千山里。
　　搁浅在这世界一隅的村落里，往事做灰，而我为尘。
　　最易逝的当属初露，它们在我的鞋子上晶莹着，只恨穿的不是木屐鞋。苔痕葱葱，心头溶了晨晖......
　　说是山，实为丘。连绵着，却在惹人遐想。席地而坐，当真是以地为榻，身枕青山了。
　　日色愈加和煦起来，缓步走出山口，回首冲着山间喊了两声，胸中块垒顷刻崩塌。如释重负。
　　山不够高耸，没有我期待的回声。可我知道，耳边涤荡的早已是我回不去的稚嫩与单纯。
　　算了，何必徒增伤感。
　　群山在我身后，我不过是万年之中的一个旅人罢了。
　　在这里丢掉包袱，摆脱桎梏，安然沐浴着最晴朗的阳光，最纯净的风，我想这才是生命应该拥有的样子......
　　没有踱步清溪，没有游船画舫。
　　原是不信宿命的，却也在这里懂得我本来就属于这里。目之所纳，均为安排。摆弄着石子、菜蔬，体悟土壤带给我们的踏实与坚定，我原不羁，却愿意在此勒马。
　　满满的，怀念......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你，走着走着，恍惚又看见你的身影，若是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开心的吧。
　　我知道，天堂的你，会为我欣慰的。
　　此去一别，再回来怕是万般皆非，可我知道，这里不会变的，再归来，依旧是青春年少。
　　梦之息处，所谓记忆......
　　心之栖处，所谓故乡......
　　终是回肠......
　　此刻，只待归途。

　　只待归途。这四个字说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