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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医人,医心 裴元是面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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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展月醒来的时候脑袋还并不太清醒,一直在噩梦阴郁无尽的密林山涧中甚至是泥潭里藏匿逃避,让他心神俱疲。周身传来的刺骨寒冷让他一时恍惚自己是否还躲在山泉幽幽绿水潭底。
自己是又蛊发了么?以前也有过突然蛊发的时候,只是没有这次严重,不过是昏迷一会便能醒来。在华山时,运气好的话,还能被路过的同门捡回哪家道尊宫里去,在外游历的时候多数是被扔到了乱葬岗,毕竟自己一副青绿色的外貌任谁都知道是中毒已深药石无医吧。但无论在哪,都是孤零零一个人醒来,在纯阳宫时也多是单独被反锁圈禁起来,生怕他有什么异变,总是消失几天,被师傅发觉了四处打听寻找,才赶来领走。舒展月挣扎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泡在一桶冰冷的水里,他思路一时有点跟不上。从桶里站了起来时,戴青柳正好提了水桶进了门来和他的眼神不期而遇地对上。戴青柳眼里像是一瞬间映满了烛火熠熠生辉,这样的神情瞬间唤醒了舒展月已身处万花谷的记忆,此时却更让他呼吸一滞,僵直着脖颈偏开头,拼命避开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自己,被戴青柳瞧见了吧。
“道长,你饿吗?”戴青柳放下手里的水桶,急急上前,给舒展月递来了棉帕和干爽的衣物,“你睡了两天了,还有力气自己换好衣物么?”
只是问这些吗,舒展月愣了一下。戴青柳看着面前的舒展月,刚刚进门见到他的时候像是一只蜗牛一般瞬间缩回了壳里去,周身布满了抗拒和逃避的情绪,他明白的,想要隐藏的一面就这样被毫无遮掩地袒露于人前,确实不知该如何自处。不能就此生分了啊,戴青柳其实心底是有些焦急的,见到听到他问话的舒展月像是从壳里慢慢探头探脑伸了出来,有些木呆呆的还有些羞涩地嗯了一声,就足以让戴青柳十分高兴了。
门外黑漆漆一片,只能偶尔听见有雏鸟细弱弱轻悄悄的啾啾叫声,连公鸡打鸣也不曾有。带着露水凉意的夜风灌到戴青柳汗湿的后颈里,也抚平了他心中的焦灼。戴青柳胡乱盘起的发丝在风里一动一动的,就像他雀跃的心跳。这时屋子另一头的烛火阴影后,有个身影走了出来,是裴元。“青柳,我帮你准备晨食吧,你也忙活一晚了。”裴元将戴青柳推出了门去,转身关门的时候,那眼神里的防备和审视毫不掩饰地摊到舒展月面前。
门叩哒一声合上,舒展月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们知道了。”喉头有些酸哽哽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早该习惯了。惟愿被赶走前还能有机会见到医圣一面。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舒展月觉得自己双腿像绑了苍云甲一般沉重,只能双手撑住桶沿才能翻身出来。身上淌下来的水将房里的地面浸湿了一大片。一阵局促突然就涌了上来,不能把青柳的房间弄得这样混乱。实在不想被更嫌弃了啊。
舒展月有那么片刻像是困在石灰圈里瑟瑟缩缩的蚂蚁,向前不敢迈步,向后又不能重回桶里,手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竟似小姑娘样的揪住了领口。哎,他重重压出心底的一口闷气,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目光一直盯着戴青柳刚刚拎进来的那个水桶,他鬼使神差般地走了过去,将手探进了水桶。水冰凉刺骨。
舒展月看看手里的衣物,是自己之前晾在竹竿上的。青柳这样安排真是极好,舒展月有点寂寞地瘪瘪嘴笑笑,这样今天走的时候,也不至于还要换一道衣服。想想那场面,舒展月尴尬到脚趾都想抓地。
这紧闭的房门,还有昏暗的凌晨,就像是结界一样,将舒展月圈在里面。衣服早已换好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出去,不想打开那道门,仿佛那样做了就是破开了安心的结界,颠沛和孤苦的命运又紧紧粘到身上来。这么想着,舒展月只是木木地坐在床沿边,心中百般纠缠,神色却平静。
摆出撒娇赖皮的姿态只会更要人厌恶,倒不如与自己和解吧,接受吧,挣扎个什么劲。舒展月这样劝着自己。
可是时间总是这样无情,远处聋哑村的鸡鸣从窗角缝里钻进来,像是警铃一般让舒展月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该是启程的时候,再也没有借口不出去了。舒展月很喜欢戴青柳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清新又安神。他结好自己的小包袱皮,想走,却又贪恋般地将头伏在戴青柳的软枕上,正要深吸一口,敲门声响起了,“展月,快出来吃早餐吧。待会还得趁天凉给你再追一剂药。”门外戴青柳平和的声音响起。舒展月猛地将头从软枕里拔了出来。还好戴青柳没进来,自己怎么像个变态一样。舒展月连忙站起身,正要去开门,就听见戴青柳返身离开的脚步又近了,“你赶紧啊,这套疗法疗程挺长,错过了凌晨,今天就没法给你下药了,明天还得重头来。”
舒展月觉得戴青柳又转回来说这话,有些刻意味道。但是咂摸不出究竟是在刻意强调什么。是强调他一天的疗程都不要耽误,早点治好早点滚蛋吗?但是这话是默认了他还能在谷里待上几天么,至少是一个疗程。舒展月心里有些皇天不负有心人般酸楚楚的滋味,还夹杂些苦兮兮的理智,他一面觉得心里安稳了一些,一面暗暗决心在谷里的这些天一定要见到医圣,就将包袱皮放回了竹榻上,定定神推门出去了。谁知这一待,就是三年呢。
晨光还掩盖在山峦之下,戴青柳坐在竹条几边向舒展月招手喊他过去。长长的条几,裴元和戴青柳分两边坐着。那当然是选择和戴青柳坐一边了,但是舒展月没有退缩也没有胆怯,稳稳地坐到了裴元的正对面。晨食准备的是面片汤,汤水煮得糊糊的,面片微微带些嚼劲,用一些菌菇和荠菜混着煮了,很是鲜美。条几中间的藤条篮里放着些冒热气的烤饼,舒展月一眼就辨出了烤得最松软的一个,他想克制一下,但是肢体动作显然比较诚实,已经将筷子夹了起来,放到戴青柳面前的小碟上,戴青柳回以一个感谢的笑容。被风吹得摇曳明灭的烛火里,裴元眼神冷冷的一撇舒展月。啊,戴青柳连忙在篮里夹了一个饼,“师兄这些天给展月找疗法,不寝不休地在书阁里熬了一天一夜,早上又为了赶最佳治疗时辰凌晨就侯了过来,实在是辛苦了。”那你要舒展月自己来谢我啊,裴元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一副师弟懂事乖觉的慈祥样子,接过了戴青柳夹来的烤饼。
戴青柳又招呼舒展月将面前的水煮蛋吃掉,这么多天没有进食,还糟了那么大的罪,该多吃些荤食补补。可惜他房里的小鱼干已经吃完了,就这两个鸡蛋还是裴元师兄带来的。
“嗯!这是什么肉,好香!”舒展月咬开了烤饼,里面露出了油脂浓郁的肉馅,“是鹿肉哦,我这里没有肉食了,裴元师兄专门带来给你补补的。”舒展月本来就欠了裴元恩情,只是裴元疏离警惕的态度,他之前也不好凑过去搭话,不然不是讨嫌吗。听到戴青柳这话,舒展月偷偷看一眼裴元,脸上并没有异色。他立马顺着杆子爬了上去,挺直上半身来,叉手不离方寸交握于胸前,神色坦诚,向裴元恭敬稽首一礼说到:“展月谨记裴元师兄这份救命恩情。”裴元放下手里的碗,挺正后腰,意味深长地答道:“那你可得牢牢记好。”舒展月应是,又转身欲向戴青柳也行此一礼。戴青柳本觉得这不过都是应当的事,手将将抬起,想要拽着舒展月坐下,却觉得,被欠着恩情,多些羁绊也不错,便放下手,问心无愧受了舒展月这一拜。
这么一段后,席间的氛围缓和了不少。戴青柳一反慢条斯理,吃晨食的速度相当快,早早就吃好了,却静静坐在一边并不催促其他两人。但舒展月看他如此,知道要赶治疗的时机,自己也不好耽搁,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吃了东西,将肚子塞得满满的。千万不要因为体力不支耽误了青柳医治啊。天空从深蓝色渐渐转成浅蓝,凉飕飕的清晨,浑身吃得暖暖的本是很舒服的事情,舒展月却四肢一阵刺疼,像是被万千毒虫啃食一般,又来了吗,蛊虫在体内活跃了起来,蛊毒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