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aradise Lost 加拉哈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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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拉哈德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生活在大灾变之时。
百年前，曾有玛雅人预言的“末日”降临，而在现今存活下来的人类口中，“末日”被更多地称为“世界大灾变”。
河流干涸、土地沙化，大气层发生改变，各种宇宙辐射成百倍地增长。地球在经历了又一次物种大灭绝以后，苟延残喘的人类身上却产生了令人惊喜的变化，极少数的人进化出了不可思议的能力，人们称为异能。
但令人惊喜的变化并不一定会带来令人惊喜的结果。事实上，在异能者多次试图建立政（）权奴役普通人后，普罗大众已经对他们不再有“同类”的观感，反而将他们视作了人类的对手。
而加拉哈德几乎每个月都会做这个梦，他梦见自己举着一面大盾，而身后有个温暖的气息包裹着自己举盾的手。
那个气息温暖而干燥，他的盾牌上凝结了一层又一层黏腻的水汽，而他却仿佛身处初秋干燥的阳光之下，身边满是松枝燃烧的温暖气息。
又是一个雨天。
加拉哈德从梦中惊醒过来。
黏腻潮湿的空气从过滤装置里通过，留下了浓重的水分，从通气管喷向室内的是如同初秋般干燥清爽的风。
但这样的风对于加拉哈德来说过于干燥了。他想过将环境调节设施把室内变成春天模式——可是春天特有的潮湿空气对于尚且年幼的妹妹玛修来说并不是太友好。
昨晚父亲在公司没有回来，妹妹还在被保姆机器人照看着睡觉。加拉哈德照例去看了她一眼。
玛修在出生时是个异能者。她是加拉哈德的父亲兰斯洛特收养的孩子。加拉哈德曾经怀疑过玛修是父亲的私生女，但在看到她特殊的身体状况后，却完全否定了这个想法。
几十年前异能者最后一次叛乱时，人类政府终于忍无可忍地决定灭绝异能者。统治者们除了要求处死成年异能者之外，他们还安排科学工作者研制出了异能消除剂，要求未成年异能者强制进行异能消除，否则将被监禁至成年后处死。
但异能消除剂的造价极为昂贵，仅有生活在内城区的富裕者能够完全负担消除剂及后续的治疗费用。而外城区的大批未成年异能者只能等死。是个人都不喜欢坐以待毙，于是外城区的各类小诊所里，流行起了异能消除剂的廉价替代品。它算得上是正规消除剂的半成品，与昂贵的正规消除剂相比，它的副作用与后遗症都极为巨大。政府曾试图下令禁止，可人的求生欲永远能压过触犯法律的恐惧感，故而外城区的异能者们铤而走险，禁令形同虚设。
而玛修就是这样一个使用了廉价清除剂的外城区平民孩子。在使用了廉价清除剂之后玛修身体状况逐渐恶化，而亲手喂女儿服下清除剂的玛修母亲不堪打击早已轻生。卡美洛特集团向来热心于公益事业，而兰斯洛特在一项关爱孤儿的公益活动中认识了玛修，或许是合眼缘的关系，他收养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而时至今日，玛修的身体虽然依旧不强健，但好歹已渐趋稳定。
加拉哈德需要去上学，他如往常一般登上了悬浮车，如往常一般从窗口往下看。
车辆缓缓从属于内城居住区的蓝色空气过滤罩中驶出。在突破那个像大肥皂泡一样的过滤罩时加拉哈德恍惚有了心悸的感觉，仿佛是一瞬间吸入了一口外城区充满灰尘的污浊气体一样。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内城的摩天大厦和密密麻麻仿佛灯网般悬在半空的悬浮车通路已经远去。外城区低矮破旧的小平房上仅仅有一根宛如头发丝般粗细的通路，而他正在这根头发丝上行进。
加拉哈德忽然有种仿佛在不同世界间穿梭的荒谬错觉。
悬浮车在属于学院区的绿色过滤罩边缘停下，从这里开始加拉哈德选择自己步行。他跳下车，仿佛无意又仿佛好奇般朝过滤罩外看了一眼，却突然被一抹橘色攫住了视线。
那是个从过滤罩外步行走进来的女孩子，有着橘色的亮眼头发和蜜糖般柔软又活泼的瞳色，身上却穿着属于平民区未成年孩子的制式白衣黑裤。
加拉哈德只扫了两眼就转了回来。那个橘色头发的女孩子似乎没注意到加拉哈德，她轻轻巧巧地从加拉哈德身边路过，倒引得男孩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加拉哈德往前走了一段，却不期然看见了前方大厦顶端的悬浮电视，那群相貌堂堂的访谈嘉宾又在侃卡美洛特集团高层的各色八卦故事。加拉哈德本不想注意，却在主持人接连三次提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时停了下来。
他平静地抬起头，眼神里带了点悲悯般看着屏幕里侃侃而言的人们。
接下来的几天，加拉哈德并没有再看见那个橘色头发的平民孩子，反而次次都能看到同样的电视台像播连续剧一样八卦着“卡美洛特三把手和前任卡美洛特女主人的爱恨情仇”。加拉哈德幼时也曾怨怼过父亲，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感情仿佛随着他和父亲的日趋疏离而渐渐消散。
但他依然感受到了久违的不舒服。
加拉哈德又看了一眼楼顶的悬浮屏，默默地脱下了绣着校徽的外套，转身向学校的反方向走去。
他虽然想翘课，但也并不打算跑去太远的地方。
加拉哈德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直到他再度看到了那一抹温暖又活泼的橘色。
橘发的少女是外城区的孩子，只是因为还未成年所以在学院区进出完成政府给予所有未成年人的义务教育。
这点加拉哈德在第一次看到她穿着制式衣服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过今天他又知道得多了点。他看到少女在经过一家廉价书店时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而老板叫她作“藤丸立香”。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少女在学院区地面上曲曲折折的道路上穿梭，偶尔抬头就能看到学院区天空中如蛛网般密集分布的悬浮道路和学院区中间的造型独特的摩天大厦。这对于向来坐悬浮车出行的加拉哈德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借由这股好奇劲儿，他偷偷跟着藤丸立香越走越偏，最后被少女一把抓住，摁在了一面斑驳的石灰墙上。
少女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加拉哈德只觉得被她按住的肩膀传来了明显的钝痛。他手一松，挎在臂弯里的校服外套就掉了下来，落在了沾满尘土的地面上。
立香皱着眉头向衣服看去，待看到一角露出的校徽时明显松了口气，她放开加拉哈德，兔子般敏捷地向后跳了几步，警惕地盯着银色头发的男孩子：“…中央区高中的学生？你跟着我做什么？”
加拉哈德张了张嘴，却没法告诉女孩子自己行动的理由——不如说是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脑子一转就跟了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我逃课了。”
“所以呢？”
“我不知道去哪里。”加拉哈德诚恳地说。
藤丸立香噎了一下，几乎被加拉哈德逗笑了。可男孩子脸上却严肃得很：“你可以带我去有趣的地方吗？”
橘发的少女这会是真的被加拉哈德逗笑了：“你自己逃课却不知道去哪，还要我帮你决定吗？”
加拉哈德从书包里掏出了钱包，打开给藤丸立香看。这举动倒把少女弄得愣住了，等到反应过来男孩是想雇佣自己时她却又笑了：“别啦，在成年之前我暂时还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政府也不会给我们存下积蓄的机会的，那群古板的大人们害怕有人用童工呢。我带你去就是了，不过，如果你不觉得有趣，也不能怪我。”
加拉哈德点点头，藤丸立香转了个身，挥手示意他跟上来，边走边问：“你今天早上吃饭了吗？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加拉哈德老实地点头：“吃了，现在不饿，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吃。”
藤丸立香又被他逗笑了，她放慢脚步和加拉哈德并肩一蹦一跳地走着：“平民吃的东西可不怎么样，肉是合成肉，蔬菜也是分子合成的——电视上宣传说和新鲜蔬菜差不多，不过为什么内城区的人不吃合成粮食呢？”她捅了捅加拉哈德的手臂，好奇地问，“你是中央区高中的，那你一定住在内城区吧？你们吃合成粮食吗？”
加拉哈德摇了摇头：“不吃，爸爸订了每日送的新鲜蔬菜和肉，会有厨房机器人负责做成食物。”
“真棒啊。”藤丸立香的语气里带点羡慕，“我都没吃过天然生长的东西呢！有时候外城区地面上会冒一两棵草出来，我想尝尝新鲜植物的味道，就拔下来想吃，结果被管理的大妈揍了一顿——她说外城区长出来的野生植物辐射污染都很重，吃下去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加拉哈德点点头：“是的，新鲜蔬菜生长的地方据说是比内城区还要干净严密的高级农业区，产量也不高，但是没有辐射。”
“那一定很贵吧？真想尝尝没有辐射的植物是什么味道。”藤丸立香快走了几步，转过头来看他，“我带你去吃合成粮食，你告诉我它们和天然食物的差别好不好？”
加拉哈德愣了一下：“…好的。”
他并没有打算去吃合成粮食，本以为少女不过是带他去学院区的哪家小店弄点不一样的廉价营养液尝几口，谁知道她直接要带他去外城区。
只不过他也没有很不情愿罢了。
待到跟着藤丸立香通过平民通道悄悄来到了外城区，加拉哈德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今天这课逃得有点不一般。对于内城区的孩子来说，外城区似乎只是社会新闻负面版里的一个浅淡的缩影。加拉哈德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这个缩影里，成为组成它的一部分。
藤丸立香让加拉哈德把校服外套塞在了书包里，又随手抹了两把墙灰擦到内衬的白衬衫上，这让加拉哈德像是个穿错了衣服的小少爷。藤丸立香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不甚满意地吐了口气：“就这样吧！…你走出去的时候低着头，别跟守卫对视就行了。”
加拉哈德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们大白天从学院区出来，守卫都不管吗？”
“管什么？政府给未成年平民的生活补助只能过一天是一天，又不给存积蓄，我们总得给自己找点活路。他们不管反而是在帮我们。”
“可是…”加拉哈德下意识想搬出学校里那一套“教育是使人更高尚的台阶”的说法来，却在出口的一霎那泄了气。
平民需要的只是活着，他们并不需要“高尚”。
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守卫，加拉哈德第一次站在了外城区的土地上。他的第一反应，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藤丸立香吓得直拍自己的胸口，拍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顺气。等加拉哈德稍缓过来，藤丸立香就拉着他拐了几拐，走进了一个逼仄的小店里。
她随手拿起一个小小的器械安在了加拉哈德的鼻孔前，那股嗓子浸了烟的感觉顿时好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到少女把腕带贴在了柜台上的扫码窗口上，滴的一声。
他想要阻止：“我来…”
少女笑着摇了摇头：“卡里的钱今天用不完明天也没法用了，明天会有新的生活费送来的。”
少女带着加拉哈德出了店门，钻进了小巷，巷子里充满了他不喜欢的潮湿气息，墙角开裂的地方有水漏出来，在邻近的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少女轻巧地跳了过去，他却做不到，雪白的鞋面上黏了几点灰色。
加拉哈德停了下来，回头看看学院区的方向。淡绿色的透明罩子已经离他们有段距离了，中央区的高楼尚且算得上是清晰可见。
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带着紧张不安的兴奋来，仿佛这样的体验就是镜花水月，让他无比欢欣，却又带着稍纵即逝的空虚感。
加拉哈德仿若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思绪突然短暂地踏实了起来，仿佛是被外城区浓烈的烟火气沾染，让他在这一秒突然变成了一个真正活泼又热血的青春期男孩一样。
少女带他去的是一家快餐店。合成食物并不好吃，但加拉哈德还是把它吃完了。他吃得很快，仿佛是急于把这从未见过的新奇又廉价的味道早一点纳入记忆里。少女看着他颇有些狼吞虎咽的样子轻轻地笑了起来。加拉哈德嘴上粘了一圈番茄酱，愣愣地看着她。藤丸立香似乎很喜欢笑，但加拉哈德却总觉得这半天来她每个笑都不太一样，不禁稍微有点期待起她下一次的笑容来。
在下午的课程开始前，少女把他送回了学院区。
加拉哈德和藤丸立香告了别，他想约少女下次见面，却没有说出口，只能安静地看着少女走入了学院区高矮错落的地面建筑群内，再也看不到影子。
第二次见到藤丸立香是在两人告别的一周后。加拉哈德几乎有些惊喜地看着少女亮眼的橘发出现在悬浮车前不远处。他跳下车，本打算矜持地快步走到她身边，可藤丸立香的脚程实在太快，最后他不得不小跑起来，直到少女再度把他摁在墙面上。
这回藤丸立香的手劲并不是太大，她开玩笑一般将手轻轻压在加拉哈德的肩膀上，微笑着问：“怎么又是你？”
加拉哈德抿了抿嘴：“我逃课了。”
藤丸立香听了大笑起来，加拉哈德不明白自己的四个字为什么能让她这么开心，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她停下来。她笑了好一会儿，最终捂着肚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我要买点别的，没有请你吃东西的钱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干点别的？”
于是藤丸立香又拐带着加拉哈德来了外城区，给人刷了半天的墙，报酬是几盒罐头。
加拉哈德盯着藤丸立香分给自己的罐头有点费解，女孩见他有点疑惑的眼神，点了点罐头盖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它能存十年二十年，做刚成年的储备粮不错。”
加拉哈德抿了抿嘴，把自己的罐头递给她：“我不需要这个。”
藤丸立香再一次大笑起来，加拉哈德不解地看着她。
最终他还是收下了这几盒廉价罐头，并偷偷带回了家，锁在自己放旧玩具的柜子里。
自此之后两人似乎熟悉了起来。加拉哈德犹豫了好多次，终于下定决心对藤丸立香说出了希望她能把地址告诉他的请求。
这个郑重其事的请求却逗得女孩又一次笑了起来，不过她拒绝了加拉哈德，因为“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一定能在外城区找到那个地方”。不过藤丸立香告诉加拉哈德，自己每天早上七点半会来学院区做做样子刷个到，如果有需要就在自己带加拉哈德每次去外城区的出口处等等就可以。
加拉哈德同意了。他感觉自己常年游离于人群之外的思绪仿佛被女孩强行固定在了自己曾感到无法宁静的人群之中，而他却意外地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
加拉哈德为了感谢藤丸立香，还曾给女孩送过一本《亚瑟王之死》，这是在世界大灾变之前流行过的骑士传说，女孩收下了礼物并很认真地道了谢。
加拉哈德几乎忘了曾经让自己感觉不适的一切，包括妹妹的体弱、父亲的疏远以及上一辈之间的那些牵扯。
直到他再一次和藤丸立香出城后，接到了父亲兰斯洛特的电话。
加拉哈德赶到医院时，玛修已经从抢救室送到了ICU。
玛修已沉沉睡去，兰斯洛特在见到女儿身体稳定后已经去继续工作了。莫德雷德倒是想留下来陪他，可加雷斯揪着她的耳朵让她少给加拉哈德添麻烦——最终的结果就是病房外只剩加拉哈德一人守夜。
他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忽然想去外城区。
从外城区看夜间的内城区，想必和白天又是不一样的景象吧。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玛修也能去看看啊…藤丸见到玛修，一定会很喜欢她吧…
加拉哈德用手遮住了眼睛，浓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再次见到藤丸就是第二天。
玛修的情况已经稳定，只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再转入普通病房。兰斯洛特派了生活秘书过来照顾，加拉哈德就去了学校。
或者说，他只是由悬浮车载去了学院区而已。
和藤丸的见面依旧是老地方。
少女带着他去吃了东西。今天的工作是修屋顶。
藤丸立香并不想让加拉哈德跟上来，在她的设想里，加拉哈德在楼下坐一会儿，她修好了就下去，两全其美。
可是这个平时挺好伺候的内城区小少爷这次说什么都要跟她一起上楼来。藤丸立香默默叹了口气。
好在加拉哈德的下盘够稳，蹲在她身边一动不动专注的样子倒也很安全。只不过好景不长。
外城区的房子排列紧密又低矮，有时候两条街以外的说话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加拉哈德本来安安静静的，却在不知哪个大妈的一句“隔壁那个三岁的小孩子吃异能消除剂吃死了”的八卦里倒抽了一口气，随即脚下不稳，在屋顶斜面上就要往后倒下来。
藤丸立香惊得丢下了手里的刮刀向加拉哈德伸出手去，可他倒下去的速度太快，在与女孩柔软的手一擦而过的瞬间加拉哈德才反应过来，可他却并没有多少惊恐的情绪，只是想着“六楼摔下去大概姿势不会太好看吧”。
等加拉哈德想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静止住了，腰部一圈还有点凉。他低头看看自己腰上一圈有点儿锋利的藤条，又看了看藤丸立香那只凭空变出藤条的手，脑海里一片空白。
藤丸立香依旧笑着，只是这次的笑容也跟以往不同，是难看到不同的那种。她把加拉哈德轻轻吊到屋顶平坦点的地方，转身快步往楼下走。加拉哈德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藤丸立香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加拉哈德只得也跟着跑。最后女孩终于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内城区的小少爷居然还跟在自己身后，只是头发乱糟糟的，裤子鞋子也都溅满了泥点子，也不知道这一路上踩了多少个水坑。
藤丸立香看着加拉哈德狼狈的样子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却变成了哽咽。加拉哈德有点手足无措，想了想才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藤丸立香不接，说：“我是异能者。”
加拉哈德没说话，只是依旧伸手递着纸巾。
藤丸立香抬头瞪了他一眼，小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异能者啊。”
加拉哈德递得手有点酸，索性抽出一张来塞到她手里：“我妹妹也是。”
“啊？”藤丸立香愣了，“你不是…”
“是收养的妹妹，在收养前被亲生母亲喂了劣质异能消除剂。”加拉哈德说，他的眼神很平静，“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昨天刚从急救室出来，所以我听到有人说吃异能消除剂死掉的事才会激动。”
藤丸立香“哦”了一声：“我小时候身体差，吃了异能消除剂也是死，我奶奶就说不吃了，先瞒着，就算没瞒住好歹也能活到十八岁。”她又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你看，我都好好瞒到十七岁了，如果你没发现我可能活得比十八岁还要多呢。”
“我不会说出去的。”加拉哈德说。
藤丸立香吸吸鼻子：“我不管，你爱说不说。”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而加拉哈德与藤丸立香的生活似乎也在毫无异常地进行着。
或许该除了玛修越来越频繁地发病。
虽然兰斯洛特在收养她之后对她进行了不计代价的治疗，但早年身体的损伤无法弥补，随着玛修的成长，这些损伤越来越多地暴露了出来。
当加拉哈德再一次接到兰斯洛特的电话时，藤丸立香终于忍不住了。她拉了拉小少爷的袖子：“你妹妹又生病了吗？”
“嗯。”加拉哈德说，“抱歉。”
藤丸立香再次拉了拉他的袖子，加拉哈德扭头，女孩脸上难得有些羞赧，结结巴巴地开口问：“呃…加拉哈德，你介不介意…介不介意我去看看你妹妹？那个…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好歹也把你当成朋友…朋友的妹妹生病，于情于理我…”
加拉哈德看着女孩结结巴巴地说完，点了点头：“嗯。”随即摸出手机，拨了莫德雷德的电话。
藤丸立香有点发傻：“你同意了吗？”
“嗯。”
“那你打电话做什么？”
“给我的朋友，他认识的人多，能带你进内城。”
“？？？”藤丸立香反应了半天，猛地锤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呢！我又没准备礼物，一身灰就跟你跑去看你妹妹？”
加拉哈德有点茫然：“不行吗？”
藤丸立香又锤了他一下：“当然不行！”
最终去探望玛修的计划定在了三天后，加拉哈德拜托莫德雷德弄来了临时的内城准入证，当天藤丸立香还推掉了打工，带上一本自己在旧书店里找到的最新的童话书给玛修作礼物。
他们没敢坐加拉哈德惯用的悬浮车，一路走去了内城，加拉哈德还差点迷路。等到了病房已经是傍晚，兰斯洛特工作去了，生活秘书也下班了，只剩机器人保姆在看着熟睡的玛修。
藤丸立香把童话书轻轻放在玛修枕边，凝视了这个虚弱的小姑娘半晌，突然戳了戳加拉哈德，低声说：“我有个想法。”
“我是木系异能，催生植物算是主业，但本质是催生生物的生命力。”
“大灾变的时候，我们这种异能被称作牧师。”
“你觉得，我来给你妹妹治疗怎么样。”
加拉哈德瞳孔放大了一瞬。
藤丸立香的话，加拉哈德有半秒钟的时间，是想直接同意的。
可他随即想到，现在他们并不是在管理松散的外城区，而是在内城区。
但加拉哈德并没有直接拒绝，他说：“让我再想想吧。”
藤丸立香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
再次来看玛修的时候就不太赶巧了。
玛修的状况一直在恶化，每天icu的铃声就没有停过。藤丸立香再来的时候，兰斯洛特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床边只有加拉哈德一个人。
两人沉默地站在床边，直到兰斯洛特叫加拉哈德去医生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来。
加拉哈德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叮嘱藤丸立香自己一会儿就回来，便离开了病房。
藤丸立香想了想，看了一眼正关着机充电的机器人保姆，悄悄抬起了手，虚抚在玛修的心口处。
一团绿光从手心里钻出来，缓缓飘向玛修的身体，就在绿光即将完全没入玛修体内的时候——
“咔嚓。”
藤丸立香脑袋里一阵轰鸣，她惶然地回过头去——
身边全是人在尖叫，藤丸立香觉得自己鼓膜都在胀痛。
挺好笑的，平时都是自己拉着加拉哈德跑。内城区的小少爷虽然是男孩子，但体力远远比不过在外城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自己。
结果最后反而是他带着自己跑。
平时说得很轻松，活十八年算是够本了，可是死到临头，还不是想活下去？
人类的求生欲可真是够可怕的。
藤丸立香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着，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远去，只有被加拉哈德拉着的那只手还有点感觉。
加拉哈德的手像冰块一样啊。
加拉哈德拉着藤丸立香一路狂奔。他身上有vip卡，随便刷开了一个门钻进去发现是电梯。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加拉哈德喘着粗气，随手按下了一个楼层，电梯门叮得关上，这时候男孩才发现自己按下的是顶层。
他苦笑了起来。
女孩总算不再混混沌沌了，加拉哈德脱下自己的外衣把她包起来。藤丸立香扭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有点牵强的笑容来。
“我错怪你了。”她说，“我想着万一我要是死了一定是你说漏了嘴，没想到最后出漏子的是我自己…”
加拉哈德不说话，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抓着女孩的左手。
“会没事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有事也没关系，我本来早该死了，活到十八岁是我该活的，够了唔——”藤丸立香的嘴被加拉哈德捂住。
“会没事的。”男孩重复着，完全不可信的谎言。藤丸立香于是不再说了，转而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叮——”顶楼到了。
藤丸立香觉得顶层的风挺大的。
不过内城终究跟外城不一样。在外城要是这么大的风，她早就连着打十七八个喷嚏了。内城的风就只会让她觉得“哦，还挺大的”。
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想些有的没的，藤丸立香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就笑了出来。
加拉哈德听到了，看了她一眼。
“哈哈，他们好像追上来了。”藤丸立香像是看什么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似的，笑得反而挺开心的。
天台的门开了，涌上来的不光是白大褂，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保全。估计再等一会儿还会有警察过来，不过又何必呢，她又没什么攻击力，就现在这么多人，她已经打不过了。
藤丸立香胡思乱想着。加拉哈德紧紧抱着她后退。保全也不敢逼的太紧，毕竟还有个卡美洛特的小少爷在那头。
加拉哈德的手已经触到了栏杆，冰凉凉的，他想藤丸立香一定也感觉到了，于是低头看了女孩一眼，却看到她还在笑。
“喂，加拉哈德。”藤丸立香叫他，于是他再次低下了头。
“给你看好玩的。”
下一秒，惊呼声响起，不知从何而来的藤条一把绑住了加拉哈德的脚踝，将他甩到了另一头的人群中去。
加拉哈德奋力地挣扎起来。
他看到藤丸立香还在笑着，却站到了栏杆上。
“喂！加拉哈德！”藤丸立香笑着喊他，“我可不是被谁干掉的，我是活够了，活腻了，自己不想活了！加拉哈德……”
女孩的身体往后翻倒过去，就像那天他在屋顶上站不稳的姿势一样。
可再没有一根藤条像拉住他一样拉住藤丸立香了。
他冲到栏杆边去，后面有人将他紧紧抱住，他只看到那抹亮眼的橘发像他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到消失不见。
他没听到女孩的最后一句话。
加拉哈德，再见啦。
加拉哈德又做了那个梦。
他的面前是铺天盖地的水汽，而身后是人柔软的躯体。有一只干燥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举着盾的手。
他回过头去，看见那头魂牵梦萦的橘色头发，和温暖活泼的蜜糖色眼睛。
少女的身体化作点点火星逐渐消失，而他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逐渐变得暖和又舒适。
他看到少女张开了嘴，脸上带着微笑——
“Hwyl fawr.”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radise Lo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