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三月兮

1、陈家老宅

　　书中记载，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捏泥造人，神农播百谷造就了后世所知的六界，四海八荒。
　　各位尊神于凡界各类话本，街头巷尾，说书人的惊堂木中口耳相传。
　　唯有一位远古之神为人所不知，却是掌控生命之源的若水之神，天界尊为玄冥神君。
　　世人不知，却是天界众人为之膜拜的尊神。
　　远古时期各界之间界限模糊，人，妖，魔，仙之间摩擦不断，远古上神骁勇善战者恐就帝神一人，其余众神即使与人族联合也难与诸多妖魔抗衡。倒不是天界与人界力量薄弱，实是妖魔众人狡猾诡诈，让人防不胜防。
　　战争持续多日，忽有一日，妖族和魔族投降，人神不战而胜。而后百年，神族方知晓，是掌控天下之水的神君玄冥断了敌军水源，如此才使他们不战而胜。
　　若只是如此，也不至于让众仙心之神往。
　　又是百年，妖族魔族年轻一辈心有不服，选举出其中最为优秀的人才，也就是现任魔君妖帝，约战玄冥神君于沧澜山。
　　据有幸得见之人口述，二人或一齐进攻，或轮番上阵，均未在玄冥神君手上占得上风。
　　二人使出各自所学绝学，妖族石灵囚牢，魔族摄魂血雨，寻常的仙遇此必是凶多吉少先将人囚住，消耗周身灵力，血雨摄魂，设下结界，让人迷失，最终毫无还手之力，任人鱼肉。
　　起初，神君还能泰然自若，一刻钟后，面色微动，两族之人皆以为胜卷在握，加强了术法，没曾想一道剑光闪过，囚笼，结界皆化为乌有。待到淡色的水雾四散开来，一阵凌厉的剑风迎面而来，剑气将二人的须发，衣裳削落了些许，只是未伤皮肉分毫。
　　“尔等未动杀念，吾也不必为难，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神君好气度，这样也能称作‘未动杀念’。
　　收了剑，走出不过三四步，神君像是想到什么，顿了脚步，继而转身：“无需介怀，术法已是修得不错。”随后唤来坐骑降霜离去，其乃远古神兽，鸟身蛇尾。
　　神君心里明是想宽慰二人，却没曾想人家听出了嘲讽之意，在他走后，恨得咬牙切齿。
　　知技不如人又灰溜溜的离开。
　　之后万万年各界再无战事。
　　.............
　　御府城外，槐花树下，一花甲老人，周遭围满了孩童，话毕，捻须笑道：“下回还想听什么就多带些糖果来，爷爷呀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神仙比您说的孙猴子还要厉害不成”灰衣男孩嘴巴里嚼着糖葫芦，嘟囔不清地说。
　　“都是天上里的神仙，又没打过架，谁知道呢。”老头故作高深。
　　另一小孩高举着手，“我我我，胡子爷爷，这个神仙那么厉害，怎么一开始不使出绝招呢？”
　　“这我哪里知道，说不定呐，神仙都爱显摆呢。”老人笑答。
　　“如此厉害的神仙也会死吗？”
　　“当然会啦，比如刚才这个神仙就不太结实。”老头捻了捻花白的胡须，高深莫测。
　　“还有还有.....”一男孩从外围拼命往里挤，小脸憋得通红。
　　“你们的问题太多了，下次有糖葫芦再问吧！”说着便起身咬掉了灰衣男孩手中的一颗糖葫芦，拿起一旁的蒲扇笑呵呵地跑了。
　　“老头儿，还我糖葫芦.......”
　　嬉笑喊骂声渐渐远去，看着远去的孩童身影，云茶觉着好笑，这老人家还颇有意思，可不像是年过半百的人，倒像是年轻好闹的小伙子。
　　御府城外人来人往，寻常人家，卖东西的小贩，盐商货运，好不热闹。
　　已是晌午时分，城里的茶楼酒肆正是热闹时候，前些日子走过了乡野村舍，边郊小镇，初见城中所有，都觉得新奇有趣，如今到了此处，定然是要好好寻个吃食的地儿。
　　十八年来，她一直和师傅住在云雾山，也不曾下山，她没有其他的师兄师姐，是师傅在春天的三月捡来的，见山脚茶农采茶，远处云彩重叠，便唤云茶。
　　师傅乃游仙，晚年隐于云雾山，本无心收徒，得了云茶自以为天意，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好在云茶也未曾辜负，师傅一身的本事也学了个九成。
　　只是平日里极好研究菜谱，云雾山但凡能吃的，飞禽走兽，游鱼爬虾，花卉草果无一例外都逃不出她的锅铲。
　　每每研究新的菜式，必定先让师傅品尝，初时毫无技术可言，师傅痛心疾首好几年，自认为没亏待过她，而后几年倒也练就出了水平。
　　日子倒也过得安宁祥和，游仙毕竟和真正的仙人不一样，寿命有尽时，终是抵不住岁月。
　　师傅走后，云茶也离开了云雾山，这么多年一直相伴师傅左右，除了术法武功师傅还传授了她医术。从云雾山到御府城，一路医治个把病人也存得些许钱财。
　　酒楼内，宾客满座，好不热闹。云茶寻了临街的位置坐下，不多时，店小二便提着茶水过来招呼。
　　“这位客官，吃点什么？”
　　云茶看了一眼方才进门时，悬挂在房梁正中央的菜牌，说道：“汤绽梅，雪霞羹，绣球谦贝，奶汁鱼片，龙须面，先上这几样吧，不够再点。”
　　“好勒，客官您稍等。”
　　“汤绽梅，雪霞羹，绣球谦贝，奶汁鱼片，龙须面来一份”店小二一边走一边喊道。
　　“哎，你听说了没有最近城郊陈家老宅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隔壁桌传来说话声，云茶端了茶杯，吹开面上的茶叶，丝丝热气迅速消失不见，她浅浅的噙了一口茶。
　　“听说了，大家私底下都传遍了，说是一到晚上就有烛光突然亮起，明明灭灭，还泛着红光，怪吓人的。白日里，正午时分，居然还能听见女人隐隐约约的哭泣声，渗人的很。”
　　“谁说不是呢，前些天我还听见.......”
　　那人有些犹豫，支支吾吾。
　　“你听见什么了，你说呀，怎么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我说了，你到时候可别说是我说的。”
　　“嗨，这你还不放心我吗？”
　　“前些日子受了点风寒到东街头沈大夫那里抓药，见着巷尾的刘婶抓药时神色紧张，后来听到她说她家小子贪玩翻进了陈家老宅回来以后就不舒服，一直喊着肚子痛，问他什么也不说，还是一同玩闹的小孩告诉刘婶，她家小孩在陈家老宅青天白日见着了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红衣似血，墨色的长发也看不见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看不见人了，听这话可把刘婶子吓坏了。”
　　“当真这么邪乎！”
　　“那还有假。”
　　二人还要再说什么，小二已经将饭菜送来，恰巧云茶的饭菜也送到了。
　　她夹了一块鱼片，奶白的汤汁包裹着厚薄均匀的鱼片，配上翠绿的点缀，倒是精致。如此地方有吃的还有故事听，甚是舒坦。
　　这些个奇闻轶事，半真半假，大都是大家无聊时的消遣之物，也就是人传人，传得越发玄乎，恐怕连这事儿里的主角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可怕。
　　她也乐得听，从小就对乡野怪谈，神仙妖怪的故事感兴趣，别的小孩听着了妖整夜睡不着觉，她到好，时不时下山央着先生给她讲，越是恐怖可怕越是兴趣。
　　先生原是城里说书人，因着母亲年迈搬回了村里，做了教书先生，平日里自然是不会说吓着孩童的故事。
　　云茶也只是偶然听闻先生说灵异故事，起初还有小孩子的畏惧，回来后也是有几日不得入眠，心中气愤：怎的一莫须有的故事也能将我吓的如此。
　　为了克服害怕，也是想出了个极端的法子——多加刺激，等到习惯了也就好了，大约是听了十多个类似的故事，开始时的恐惧，再到后来竟也听的津津有味。
　　云茶舀了一勺雪霞羹，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该是有事可做了。
　　眼前的院落不似想象中那般破败不堪，杂草丛生，牌匾端正地挂在大门正上方，陈府二字方正刚劲，门外两座石狮子也煞是威武，宅院门前并不脏乱，似乎是有人打扫，若非亲眼所见她还真想不到这也是一座有‘故事’的宅邸。
　　正琢磨要不要进去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姑娘....”当真是平地一声惊雷，着实吓了她一跳，突然又觉着好笑，一个要找刺激的人居然就这样被刺激到了，细想后又安慰自己：要不是周遭太安静，这种情形怎么能吓到她呢。
　　“姑娘你没事吧？”见她不说话，大婶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没事没事。”她摆摆手示意。
　　“姑娘天快要黑了，赶紧找家客栈住下吧，最近城里不平静，你一人可得多加小心。”大婶抬头看了一眼陈宅，神色紧张，语焉不详，“这里你也不该多逗留，赶紧走吧！”云茶还想细问，人已经急匆匆地走了，好似这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宅院，越发期待，刚才大婶说的城里不平静是否与这里有关。
　　是夜，隐隐约约的月光勉强视物，云茶从院墙上一跃而下，四周皆是花木，草上光影斑驳，随风晃动，墙角泥里的蟋蟀鸣叫此起彼伏，倒是一派安宁祥和之景。
　　走过院里石径，穿过回廊，此处的屋舍似乎和之前的有些许不同，刚进来时的檐角仅是石狮子，此时的檐角则是“仙人”走兽，也许是宅主人的新奇想法吧，云茶没有细想，或许只是气派了些。
　　云层穿月而过，浅淡的光亮消逝殆尽，周遭笼罩在墨色之下。她从袖中幻出云竹盏提在手上，光亮不大，足以看清周围的情况。
　　回廊的尽头是一片竹林，密竹修长挺拔，伴着风声簌簌作响，方才还热闹的蛐蛐声现在仿佛沉寂了一般，竟是一声也没有了。
　　足尖点地，云茶腾空在竹林上方，俯瞰之下，才清楚看见，这里并非陈宅，白日里她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宅子并不大，但现在的这个园子显然比陈宅大上许多。
　　房屋以竹林为中心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开来，一眼竟望不到头，这些屋子像是镜面映照一般，皆是一模一样，看得她有些头晕，莫不是结界。
　　竹林中央恍惚间有点点烛光，明明灭灭，好像随时要熄灭一般。
　　她慢慢落下来，蹑手蹑脚地靠近那烛光，不过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乃一处竹亭，蒲草为顶，白纱帷幔，亭中一木桶，氤氲水汽映照在白纱上，明暗交织。周围漂浮漂浮着三支白烛，焰火跳动，照映四周。
　　这沐浴的方式好生别致，屋子里不好吗？非得要在墨色黑夜林中进行，怕不是身材极好乐于奉献吧！云茶心里惊异。即是如此，我倒是要看看是谁了。
　　掀开纱幔，桶中不见一人，绛色衣袍在漂浮水面，鲜艳似血，带着些许妖艳之感，她正要伸手探查，水中衣物蓦然朝她袭来，带起一片水帘，水滴溅落，她连连退步冲出竹亭，侧身避开，衣袍闪过，有几滴水珠滴在脸上，她念了个决，将水珠悉数化去。
　　见那袍子飞入林中，她也懒的去追，从袖中掏出一小物件，四方镂空的青白玉，镂空之处是蓝雪草花纹，细小的花朵一簇簇相连，缀在一处很是精致，玉中镶嵌粉色桃花，栩栩如生。
　　将草玉藤向上一抛，刚才只拳头大小的四方青玉便顷刻变大数十倍，笼罩着整个竹林，绯色的桃花，朝着衣袍消失的方向飞去，不多时，桃花飞回，敛了花瓣，化成花苞。
　　“不过一件衣袍，到还没有多大的本事，这般幻境也是花了些心思。”云茶自言自语地说道，这般铺张浪费，想必灵力不弱。
　　此时，花中之物有些异动，竟是冲脱了草玉藤的束缚，径直飞向她的身后。

　　“许久没与人动手，也不知今日是谁那么幸运！”男子的声音从竹亭中传出来，嗓音低沉，不闻有怒，倒是生了些玩味。
　　纱幔无端掀开一角，入眼是玄色为底的朱红蟠螭纹靴，鲜红的衣摆坠了些饰物。
　　云茶定睛一看，差点没惊出血，何方大佬！那骊山的血玉珠竟这样让他随便装饰衣物。
　　传闻中骊山血玉珠佩之可避鬼驱邪，以其粉末入药虽于常人无用，却也是祛邪的好东西，若有灵气驱之，必是上好的暗器，追踪千里，杀伤力不大，却又令人烦心，可根据灵气释放者的心意注入毒物，是个很有意思的小物件。
　　东西虽好就是难求，毕竟物以稀为贵，她还没见过有人售卖过。
　　这珠子的样貌也只是在《天灵至宝》上看过。
　　就这样被人随意坠了一排在衣摆，还真是让人想打劫呢。
　　大佬走出来，绛红的衣袍绣了好些花纹，她也识不得，只是认得什么花呀，云的，那花纹也不像是什么动物，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开襟的领口，露了大片雪白，那人倒也不在意，如墨的发随意披散。
　　云茶抬头，正巧对上了那人的眸子，暗夜的光有些模糊，衬的那人仿佛不似真人，就这样站在那里，便是一副妖异的画。
　　红衣黑发，脸上映着月光，有些透明的苍白，细长的眸子，眼角微微向上带了弧度，容貌倒是生得俊美，奈何有些欠揍，唇角上扬，似笑却也非笑，倒像是看跳梁小丑般的不在乎，只是想要讥笑一番。
　　虽是漂亮，却是淬了毒一样，让人不舒服，像极了云雾山的鬼爪花，开得极艳，吸引各色昆虫，在它们尽情享用蜜时尽数融化。
　　云茶看他的装扮，想到了酒楼里那两个人的话，想必这就是那闹鬼的源头了吧，“公子便是这宅子中的......”女鬼，她本想这样说，斟酌下，大抵没有哪个男子会喜欢有人觉得他像女子吧，更何况是女鬼。
　　瞧着刚才他那气势，定然是厉害的人物，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能不惹就不惹，她虽然对自己挺有信心。
　　“是什么？”他眼脸下垂，抖了抖长袖，露出修长的手指，五指弯曲张开。
　　“咳，公子这般厉害，自是不和我一女子一般见识。”她笑得僵硬，随即搓了搓脸。
　　他没看她，依旧是玩味的语气，“你说我厉害，厉害在哪儿！？”
　　脑袋一下抽了风，拐了个弯，突然就想到其他方面了，她艰难地咽口水。
　　都怪那些年山上太无聊，多看了些山下的话本子，中毒太深，怕也是无可救药了。
　　“咳咳咳”她正色道：“公子，不仅长得好，这个.....灵气也强，这结界这么厉害，非我等常人所及。”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人”他顿了一下说，“吗~”
　　“嗯........是仙人”她皮笑肉不笑，僵硬地扯扯嘴角。
　　那人缓缓开口，“我这院子，许久不曾来人，这一来就来了个姑娘，我觉得......这似乎是天意。”他仍旧没抬头，语气都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云茶笑了，“您这是想杀人灭口！？”
　　“嗯哼。”这次那人终于正眼看她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没所谓的耸耸肩，想起半个时辰前，门口大婶说的话，“这个城的怪事和你有关？”
　　面前的人冷了脸，“别把那些东西和我相提并论”憋了半晌，又从牙缝蹦出两字，“不配！”
　　是说那些东西不配吗？
　　云茶再次没憋住，嗤笑了声。
　　那人横了一眼过来。
　　她朝着他咧嘴笑了笑，毫不在乎。大不了就是打一架，她还没怕过谁。
　　在云雾山脚，可没少和那些小屁孩打过，不就多点灵气吗，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