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客》凉灯

2、第二章 外勤科

　　下午五点一刻，林辞揉揉盯着电脑看久了酸痛的双眼，拿起手边的杯子，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今天的工作还剩一点没收尾，相比于继续坐在硬邦邦的办公桌前加班，林辞更愿意带回去趴在软床上处理工作。

　　跟日常热爱加班的赵晟打声招呼，林辞就算是又混完了一天，抱着笔记本准备下班了。

　　“天气预报说一会儿有雨，你把储物柜里的伞拿个再走？”赵晟道。

　　林辞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笑道：“不用，安瑜来接我了。”

　　赵晟之前去林辞家给他送东西的时候见过林安瑜，知道他是林辞家里的小辈。后来又碰见过几次林安瑜来六局给林辞送饭，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也熟了，赵晟甚至还主动答应帮林安瑜每天监督林辞按时吃午饭。

　　“我先走了，你回家的时候路上慢点。”

　　赵晟给他挥挥手，示意知道了。

　　北城的雨季在九月，淅淅沥沥的雨能连着下一星期，到了十月中旬，降雨量才逐渐减少。

　　刚出办公楼，就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厚重的潮气。灰黑色的云层压的很低，有一种独特的压抑感。是下雨的前兆。

　　林辞径直拐进地下停车场，没走两步，不远处就响起了两声鸣笛声。他顺着声音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林安瑜今天下午没课，就掐着点来接林辞下班。

　　林安瑜正要问林辞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突然抽了一下鼻子，盯着林辞衣服奇怪道：“小叔你茶水洒了吗？”

　　林辞刚系上安全带，闻言看了眼早处理干净，已经看不出一点污渍痕迹的衣摆，乐道：“狐狸鼻子倒是挺灵的。”

　　“那可不是。”林安瑜边开车边顺着杆就往上爬。

　　“是吗。”林辞伸手在林安瑜颈后的发梢处轻轻一捏，手心便出现了一团黑色的“雾气”：“那这鬼气你是在哪里蹭上？”

　　林安瑜的脸色微变：“……”

　　林辞挑眉：“嗯？”

　　林安瑜摇摇头，难得正色道：“我不知道。”

　　林辞见他神色不像是作假，一时间也有些意外。他将鬼气拢在指尖，轻轻的搓了一下，意外的发现手感居然出奇的柔软。鬼气挣扎着似是想逃窜，可又不知为何，怎么都挣不开那只白皙修长骨节修长的手，就像有一股吸力，将它死死地压着。

　　“有意思，这鬼气倒也不脏。”林辞说：“看样子这只小鬼都快要修出灵体了。”

　　林安瑜趁着等红绿灯的空隙，侧头认真打量了一下被林辞捏来捏去玩个不停的鬼气，迟疑道：“是只新鬼？”

　　“嗯，大概是刚死一个多月……天赋还挺高的。”林辞顿了一下：“就是死的挺惨的。啧，你今天都去哪儿鬼混了？自己蹭上东西居然半点都没察觉。”

　　林安瑜很冤枉：“我中午去学校上了节课，回家就看着时间来接你，我哪里敢出去鬼混。”

　　林辞把那条在自己脸前头晃来晃去的毛茸茸大尾巴给林安瑜按了回去：“行行行，没鬼混，你好好开车。”林安瑜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林辞摸着良心觉得这孩子哪哪都好没什么太大的缺点，就是喜好在长辈面前撒娇装孩子气，比如说在挨训的时候，故意露出耳朵或者尾巴扮委屈，这时候就是有上万字的说教都要堵在嗓子里，最后拧巴成一句简单又心累的“滚”。

　　他将那团鬼气揉搓了好一会儿，过足了手瘾，眼看着拐个弯就要到小区了，林辞垂眸似乎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指尖猛然发力，如烟雾般的鬼气瞬间碎成一把”灰烬”。

　　“轰——”

　　冰凉又轻柔的雨滴在了林辞刚伸出车窗外还没得及收回去的手背上。酝酿了半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霎时间水汽氤氲，遍地潮湿。

　　次日一早，林安瑜在跑步机上跑完三公里，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拉开卧室门，然后跟坐在沙发上啃面包的林辞四目相对。

　　林辞：“……”

　　林安瑜：“……”

　　林安瑜下意识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眼时间。北京时间七点十三，他沉默了一下，谨慎的向后退了一小步。

　　天地良心，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在早上八点半之前见过他家小叔的，而且，今天还是在没人叫起床的情况下！虽然他奉家姐之命每天早上监督小叔起床吃饭，虽然他小叔的脾气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好，但他也不敢在九点前敲林辞的房门。事出反常必有妖，奈何他第一次遇见这等反常之事，实在分辨不出此妖究竟是良是恶。

　　林安瑜头发都顾不上擦了，思量再三挑了一句自认不会出错的话，试探道：“小叔早上好。”

　　林辞并没有觉得这个早上有哪点好的，他当然不可能是自愿早起的。林辞的手机总是静音，平时接电话都是随缘分，对方大概也是知道林辞的这一习惯，在第一通电话没有接后，直接给林辞发了一张传音符。林辞正在自己床上睡的香，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不怎么熟悉的男声，给他吓得一激灵，汗毛都乍起来了。

　　林辞不是很想把刚才的糟心事给林安瑜复述一遍，他面无表情的把最后一口奶酪面包咽下，朝林安瑜招手：“把车钥匙给我。”

　　“哦，好的。”林安瑜说，“小叔你去哪儿啊，用不用我送你？”

　　林辞拿过钥匙，摆了摆手：“不用，局里叫我回去有点事。你到点去上课吧，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罢就开门走了。

　　今天并没有课的林安瑜：“……哦”。

　　事实证明，“一会儿就回来”然后接着补觉的想法着实过于理想化。

　　林辞盯着六局局长刘洪波那一张圆润的近乎慈祥的脸，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把我调到外勤科？”

　　刘洪波捧着他泡枸杞的大茶缸喝了一口，笑呵呵道：“这不是上面对你的工作进行评估，觉得相比于调查科来说，你的能力更适合外勤科。有才华的人，不就应该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大的能量吗。”

　　林辞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力或才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星期前陆州州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林辞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但是外勤科似乎并不需要指导顾问。”

　　不料刘洪波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刘洪波道：“这次给你调的职位不是顾问。”他从右手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一枚刻着特情六局标志的银质徽章静静躺在黑色的丝绸上。

　　林辞长眉一挑。

　　“我希望你担任外勤科副科长的职务。”

　　从一个小小的外聘后勤人员，突然晋升成了外勤科的副科长，他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里有问题。林辞向后一仰倚在会客厅的沙发靠背上，隔着一张办公桌朝刘洪波那张长相酷似弥勒佛的脸笑了。

　　“您是想让我监视楚砚？”

　　这次的调任来的太突然了，而且还是这么一个特殊的职务，距他所知，外勤科几百年来都未曾设过什么“副科长”。林辞在脑子里把这件事飞快的从头顺了一遍，觉得唯一可以解释的通的答案一定跟那个新来的上神有关。

　　林辞的右腿叠到左腿上，正儿八经的道：“局长，您知道的，我们林家是供奉有神明的，信徒无论是亵渎神族还是与其他神明关系过近，皆可视为对主君的不敬。所以如果您是想让我监视楚砚上神的话，我怕是做不来。”

　　刘洪波没想到林辞的想象力这么丰富，忙摆摆手，打断林辞越来越不着调的阴谋论：“谁让你监视了他了。”人家一个上神你想监视也没那能力啊。刘洪波把明显带有种族歧视的后半句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那我去外勤科做什么？”

　　刘洪波道：“帮助楚砚处理日常工作，必要时候，代行一下科长职务。”

　　刘洪波斟酌了一下，接着道：“楚砚在六局呆不久，上面没给他批正式入职合同，所以他在局里的许多事务上并没有调配、知情或者决议的权利。你就过去帮衬一段时间，别让出什么差子。”

　　林辞：“……”越听越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不入正职，权力外放，”林辞说，“猛一听还以为是世家子弟跑来混资历，难不成是神族终于在九重天上呆腻了，跑下来体现一下凡间烟火是什么味道？”他一想到每天摸鱼也可以领工资的好日子马上要一去不复返了就心烦意乱，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刚刚亲口说过他们林家从不亵渎神族。

　　“局长，您跟我透个底，这人不会是‘上面’下放过来的吧。”

　　刘洪波被噎了个正着，只好重新拿起他的大茶缸，慈祥一笑。

　　林辞在心里默默点头：“看来是了。”

　　怪不得要让他去，原来是上面又闹幺蛾子，扔下来一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的爷来这里劳动改造，在六局挂个名头呆两天走过场就算完事。这在六局不是新鲜事，平均每一千年就得有一例。上一位倒霉神仙下凡劳改的时候，林辞还没进六局，但关于他的传闻听了不少，据说这位神仙上班上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临走时还给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

　　六局对于神族拿他做临时监/管所行为已经完全佛系，只盼望着诸位大爷能在劳改的期间稍稍安生一些，于是便将一些跟神族有些许关联的职员安排在其左右，名义上是协助工作，实际上是为了在这些神仙又搞事情时，尽可能的控制局面减少损失，当然，最好让他们压根就别搞事情。

　　六局里面现在能跟神族挂上钩的人，一个是家族里供奉有家神的林辞，另一个就是正休产假的巫女白术。所以这任务只能落在林辞身上。

　　林辞叹了口气，起身将那枚徽章拿过来穿进兜里，认命道：“我顺便问一下，局长，涨工资吗？”

　　“当然，”刘洪波说，“就按正/处级的待遇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