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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

  •   云烟大陆,位属九州。

      自大凉朝最后一代帝王醉死于美人榻后,宗主们拥兵自立,一夕间绵延六百多年大凉朝分崩离析,诞出了十二小国和四大强国。

      纷扰的局势持续了近两百年,百姓深受战争荼毒,怨声载道。

      是年,晟国景泰十八年,冬至,愁云遮日,冷风习习。

      元容身着银狐雪锦披风,垫着虎皮垫子,跪坐于素心亭中,魂不守舍地盯着静湖水面,像这样的情景已持续了多日。

      起初老爷被抓走的时候,少爷还闹着要去敲登闻鼓、找李相伸冤,但随着老爷的死讯传出,少爷魂魄一下子被抽了丝,虽强打着精神含泪料理完老爷的事情,但眼神中哪里还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作为元容的贴身侍女,舒玉一直立在亭外陪着吕元容,生怕她作出什么傻事。

      她指尖泛白、捏着账簿,愁容满面,不停地踱步,终是没忍住,疾步走进亭中,将一摞账簿轻放在檀木席案上,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少…少爷,这米铺的几位掌柜们今晨便已经将账簿送来,现立于府外,都说要向您汇报这月米价异常一事,您看什么时候传他们入府呢?”

      乱世割据,群雄争霸,粮价攸关民生,吕家发家靠的便是父亲往来各国低收高卖的主张,是以这价格变动一事,掌柜们不敢怠慢,立时来报。

      舒玉俯身侧耳听了半响,还是没等到动静,遂才抬眼来瞧元容。只见元容一心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不愿打理事务。

      “少爷!”舒玉红了半天的眼眶,顿时流下泪来,“您这样对奴究竟是要做哪般,若是您嫌弃了奴,对奴起了厌弃之心,您也没必要这样白白糟践自己的身体,只要少爷您今儿个点头,奴这就收拾东西自行离去,奴是个孤儿,自由跟着少爷,如今是该奴知恩图报的时候了,奴这就走!”说完,起身提着裙角就要跑。

      “舒玉,你…你知晓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是太久没有发声,也或许是出殡时哭得太过声嘶力竭,元容的声音透着微微的沙哑,“若怀他…是个好人,你…你随他走吧!”

      舒玉回转过身,吃惊的盯着元容,只听吕元容接着说,“父亲出殡当日他曾许诺于我,这一世定会护你周全,你自小孤苦,纵是跟我身边也是随我忙于诸国,没过上几天安定日子。家里其他人的事我都已安排妥当了,唯有你的事,我一直放心不下,现如今若怀向我表明了决心,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可以安心的走了。你放心,你的嫁妆我早有准备,绝不输那些小户之女,只是……”

      说到此处,元容不禁目光一沉,“只是不能风风光光的送你出吕府,也不知你会不会怪我?”说完露出了比哭还叫人心碎的笑容。

      舒玉恍然间像是被人抽筋去骨般跌坐在地上,泪眼婆娑的爬到元容身边,握住她的手,“少爷,奴自不知,平日里究竟是做了哪样错事,让您觉得奴是那种攀慕权贵之人。”

      元容将手抽去,她又再次牢牢抓住,犹如溺水之人得见水中浮木,“像那柳小公子乃是当今太子妃的亲弟弟,太傅府的贵公子,日后定是要由圣上作主与贵女公主们相配的,怎可能……怎可能轻易许了奴婢安稳一世。”说着说着,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舒玉隐隐作痛。

      她好似给自己下了极为艰难的决定,收紧与吕元容相握的手,“奴婢自知身份低微,因此也从未有过什么痴心妄想。至于柳正字的照抚,奴是万死难从的。既然少爷已断了生念,奴知晓少爷的心意难以动摇,如此还请少爷赐奴家法,奴生是吕家人,死是吕家鬼。少爷自小没离开奴,奴先走一步,也好在底下为少爷提前料理妥当,接着侍候老爷和少爷,也不枉吕府多年来对奴的恩情。”放开吕元容的手开始叩首。

      “你…你这又是何必!”

      吕元容撑着案沿,缓缓起身,踉跄着倚在柱旁,仰着头,以手掩目,不忍看舒玉,“这个家,它,终究是要散的,我早已向你说过,照如今这局势,我们吕家是毫无翻身之地的。往日里那些显贵嘴上说着不介意我吕家的商贾之身,可你瞧瞧,除了柳太傅派了若怀来探望,还有谁敢从我吕家门前经过,谁敢为我父亲说半个字。”

      元容抿嘴凄凄一笑,“舒玉,你说我们这些行商之人,性命怎么就这么轻贱呢?权贵们鄙夷我们、百姓们唾弃我们,可我们吕家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和父亲只是想有一个家而已,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不再多言语,元容遮着双目,高挑瘦削的身体不住的颤抖,哪还有昔日玉人般的风采。

      士农工商,商人的命自古以来就被世人所轻贱,世人皆道:“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唯有他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为何踏入商贾之流的。

      吕元容的世祖曾辅佐过武庄王,脱了良籍,得入贵籍。过了不知多少朝代,但好在靠着这点贵族血亲,父亲得进书院,有望入仕。

      早年间,父母也曾举案齐眉,秉烛西窗。

      只因母亲生产后,回京陪父亲赶考途中,遭遇歹人,那贼人杀光了随行的仆人,还将襁褓中的吕元容扔下栖梧坡,父亲自是不顾危险地跳下去救她,可等父亲带着满身伤痕抱着奄奄一息的吕元容爬到原地时,哪里还见得到爱妻的身影。

      自此伤及肺腑、行将就木的父亲为寻找爱妻,义无反顾的放弃科考仕途,拿着积蓄,入了商籍,带着年幼的孩子奔走诸国。

      届时晟国的户籍制度刚刚提出,其中明文规定,凡商籍者,家中若无直系男丁,其家中资产需悉数归于国库。而良籍和贵籍并不在此行列。一边是伉俪情深的妻子,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女儿。

      吕尚到底是顺从了自己的私心,因此,也许是因为愧疚,希望自己的孩儿以后能够衣食无忧,吕尚生来头一次撒了谎,来盘查的小吏因吕尚是李大人好友,而此事又是李大人主持的缘故,对吕家分外客气,只简单询问后便确定了吕元容的性别,并未着人验证。

      再加上这些年吕元容随父亲往来各地,很少回到都城,且吕尚和吕元容对这个秘密都保护的很好,因此多年来,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但自小长大、照料她起居的舒玉却是知晓得。

      也只有舒玉知道这么多年他的“少爷”活得是多么的煎熬。

      世风日下,盛行“君子忠君当立于朝堂,商人逐利行于四方”的言论,可若不是为了挚爱之人,谁又愿遭受如此多的白眼。

      舒玉深知此间种种皆有老爷离世引起,旁人念着少爷伤心也不忍去揭少爷伤疤,但逝者已逝,他们吕家如今孤立无援,若要保住少爷和吕家还是要有人下这个狠心的。

      “少爷,老爷的棺椁现已有陆老爷暗送回平川,与夫人合葬,您也算完成了老爷的一桩夙愿,可您难道忘了,除了这个,老爷最希望看到的是,少爷您的平安啊!要不然,他也不会……唔唔~”

      身缝乱世,舒玉虽不像少爷由老爷亲自教导,有着满腹诗书,能说出无数的大道理,但她知道,人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有希望,“老爷他被人冤枉通敌,但众人皆知他是无辜的,那些所谓的通敌罪证,也不过是早年间,夫人与老爷的鸿雁家书而已,是被大理寺的那些小人给利用了,但还好李相是个明辨是非之人,他念及昔日与老爷的同窗之情,已将此事压了下来,前几日过府时,他也说会依老爷临终之托照拂少爷的,只要少爷您好好活着,定有机会查清案情的。”

      呵,说起李相,清河三郡的所有绸庄的契状所属权的更迭,舒玉她自是没有机会知道,但怎么会瞒得了她吕元容。

      父亲拿他的性命和半副身家与曾经的同窗李相做交换,才换的如今吕元容的安生。

      还说“照拂”!这“照拂”便是在吕府附近布满都城司的暗探,盯着吕府的一举一动,只要她稍有风吹草动,即刻就会有人循着由头将叛国的罪名再强加到她的身上。

      真当她吕元容是个痴傻之徒?不知这无妄之灾究竟谁是始作俑者?

      这大理寺的官员估计也早就和李相串通一气,就算当时敲了登闻鼓、滚了钉板也无济于事!李相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除非连根拔起,否则他吕家就难有出头之日。

      再说到那被父亲珍藏的“鸿雁家书”,这便要从母亲景泰三年失踪那件事说起。

      当时吕元容刚出生没多久,这些年父亲带着他奔走诸国,终于在五年前得到消息、找到母亲,只是她此时已成为弁国卫尉续弦,且育有两子一女,父亲他自知身体孱弱、恐命不久矣,不忍见爱妻再次遭受母子分离、亲人离散之苦,遂宁愿放手,成人之美,只与母亲通着书信以慰藉相思之情。

      可就在景泰十六年,母亲便突感时疫,香消玉殒了。弁国卫尉樊黎尊重母亲的遗愿,化名弁国商人仲尔将母亲送回晟国故乡平川安葬。

      细细想来,这些年,他们二人,也只匆匆见过两面而已,一次是四年前隔着人海,元容得知母亲消息,兴冲冲得赶去弁国,可站在弁国都城襄梧的茶肆里,远远的望着他与母亲携手同游、和如琴瑟,突然想说多年的话语,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最后到底是没有上前亲自唤她一声“母亲”。

      最后一次,便是在两年前母亲的葬礼上,那个长相俊秀、面容和蔼的男人轻抚着母亲的墓碑,喃喃低语:“等我!”便红着眼眶,向跌坐一旁,两鬓微霜的吕尚行了一礼,疾步离开。

      之后的几年,吕府也再没有收到过弁国的书信。元容也无心再去打探弁国的消息,怕触及父亲的伤心之处。

      舒玉见元容不为所动,只以为元容铁了心要去轻生,少爷聪慧她阻止不了,但吕府的恩情却是要偿的,遂含着泪,掩面跑出盼归园。

      元容扶着亭柱,面色惨白,原来如幽潭般深邃的眼眸,此刻凄入肝脾。

      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他们都在等,李相等着他求救,等着把自己从此事中择个干净,也等此事的完结。

      到时谁又会记得一个商户的死活呢?

      就算在这世间家财万贯,吃穿用度堪比公侯,但商就是商,贵就是贵!世人骨子里对商贾的轻贱是磨灭不掉的。

      除非这苍穹之下能变了天,能彻底反了这群昏聩之辈。

      元容玉指泛白,紧按着太阳穴,万千思绪涌入脑中,头疼欲裂,究竟该如何破了这死局呢?

      突然一枚利器擦着元容的耳边飞过,“咚——”的一声钉元容身旁的柱子上,一封未署名的信封,自上滑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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