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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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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里多了不少歇脚避雨的行客。
边台上一个涂脂抹粉的女郎正执了红牙小板,捏着嗓音哀哀切切唱。
“为怜他、种种清香,好难为不醉……”
乌烟瘴气。
北山君微微皱眉,径直穿过划拳叫好的几桌酒客。
一只手突然扯住他衣袖。
五大三粗的壮汉斜眼拉着他低低笑,粗劣的酒气从他口中喷出来:“好俊俏的公子哥儿,要不要来……”
他的话音止住了。
他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俊俏的公子只轻轻抬了抬手,便割下了被他扯住的那一小片衣袖,切口整整齐齐,倒像是拿剪子仔仔细细裁过一般。
红袍青年眼波流转,七分风流三分疏离,懒洋洋牵起一个讥讽的笑来:“要不要什么?”
那一瞥纵是无尽风流百媚丛生,却教人遍体生寒。
大汉讪笑一下,垂了眼规规矩矩坐好。
这身衣服该扔了。
北山君想,自顾自往二楼走。
小二搭着条白毛巾小跑过来,陪着笑:“这位客官,二楼已被客人包下了,还请您多担待。”
北山君心中不悦,意味不明盯住他。
小二犹犹豫豫打量一下眼前这位玉树兰芝的客人,侧身让开路。
地上的凡人,尽是些庸俗之辈。
北山君这么想着,沿着木廊一阶一阶登上小楼。
继而收回了方才的想法。
端坐在窗边的小公子白衣胜雪,正举杯欲饮,闻声望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真漂亮。
北山君肆无忌惮地打量,觉得对方的眼廓生得极好,偏生神色清冷干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凛然的气质反倒显出一股可亲可爱的稚气来。
小公子知礼地站起来,生人勿进地冲他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今日二楼已被小生包下,若是饮酒还请回去。”干净又清朗的声音。
像什么呢,北山君望着那张清冷又稚气的脸,想起初冬的第一场细雪。
乌烟瘴气的不快骤然消散。
北山君挑眉轻笑,气定神闲走到对方案前,施施然坐在对面,一面抬手示意对方坐下,目光顺势在腰间的旧竹笛上逗留片刻。
果然是支老笛,北山君想,心中戏谑之意大起。
小公子抿唇坐下,目光沉沉,垂眸望着杯中清酒,不再开口。
北山君望着对方正襟危坐的样子,觉得有趣,信口吹捧道:“小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将清平调演绎至此,想必是心怀山河之人。”
对方未应,北山君也不在意,自顾自从旁桌取了杯盏,用店里三百文一壶的热茶细细烫干净杯子,这才慢条斯理从对方面前提走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
“山野粗酒,兄台恐怕是喝不惯。”小公子冷冷道。
他说的不错,北山君的确不惯。
凡人传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虽不详实,却也并不夸张。
北山君乃是丹穴凤族正统的一支血脉,正统凤族,习性尤其金贵,衣不可不整,食不可不精,住不可不净,行不可不清。
故而便是九重天的宴席,邀了胃口极刁的北山君,掌席的神官都要头痛不已。
吃坏了丹穴凤族的肚子,是谋害贵胄的大罪。
“我与小公子一见如故,自要给些颜面。”
北山君似笑非笑,修长的手擎起酒杯,对着小公子。
小公子眼底不情不愿,面上无甚感情,碍于礼数双手端起酒杯,隔空冲对方对了一对。
小公子欲言又止,顿了一顿,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北山君轻轻眯眼,似醒非醒的眼中透出懒散衅意,右手一倾,杯中酒倾如注,尽数浇在地上。
酒香四溢,闻起来好像也不怎么坏。
小公子冷了脸。
北山君懒散支颐,淡声道:“山野粗酒,我恐怕是喝不惯。”
对方若是个神族,恐怕已经甩下冷脸拂袖离席。
对方若是个魔族,现下大概已经过了五六招有余。
但对方是个凡人,还是个看起来家教甚严颇有涵养的读书人。
“士可杀,不可辱”这句话北山君也听过,他兴致盎然等待着对方反应,不知道这个雪人似的小公子受到这般折辱,会不会像那些节烈的儒士一样,做做样子愤然自戕?
“嗯。”小公子垂下眼,冷冰冰应。
没意思。
北山君想,便听见“咚咚”的脚步声踩着木阶传上来。
“客官,您的清焯竹米。”
说话间,便有一碟青黄的竹实放在桌上,大概只是用沸水烫熟撒了点细盐,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竹香。
居然是上好的篁竹。
北山君有些意外,喊住转身欲走的小二:“你们这竟然有这种东西?”
小二颇为骄傲定住脚,滔滔不绝讲起来:“客官真是识货的贵人,这竹米乃是竹子开花结成,要知竹花一开,成片的竹林便败了,我们进的篁竹米稀罕得紧,要百年才结一次子,那可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
北山君被他絮叨得不耐烦起来,打住了对方话头:“说重点。”
小二俯下身来压低声音,北山君不动声色微微向后拉开一段距离。
“客官有所不知,这事怪得紧……”
近一年东海镇时常有些身分不明的达官贵人造访,个个点名要吃竹实,不要炒的也不加佐料,就要清水焯熟,若是做成了盐水毛豆,连桌子都能给你掀掉。
“富贵人家嘛,”小二道,“总有些骄纵清贵的嗜好,也是好事,这不,我们镇子的外来生意翻了不知多少倍,再干上一年,我的老婆本就能赚出来了。”
北山君暗自思忖,近年也没有什么人闲着没事从丹穴出来到东海边的小镇上,特地跑出来要一碟竹米这种事饶是自己也做不出来,最近人界流行的风尚属实有些奇特。
对面小公子已经拿了筷子,一粒一粒闷头夹起竹米。
“好吃吗?”北山君笑吟吟逗弄他。
小公子“嗒”一声放了筷子,重新正襟危坐起来。
“你知道凤凰吗,”北山君弯着眉眼,笑意不达眼底,“凤凰是种清贵的鸟,骄矜,高傲,节制,守礼,看起来和你很像。”
“是盛世最完美的祭品。”他轻轻说。
小公子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我说你这人看起来很讨嫌。”北山君敛了情绪,又是吊儿郎当的一张脸。
“嗯。”小公子重又垂下眼,竟显出几分落寞。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北山君语气透出一点一本正经的关切来,“祸害总是活得更长一些。”
仔细一看,不知是气得还是委屈,小公子的眼圈似乎都红了。
北山君满意地笑起来,伸手把酒壶捞过来,给对方斟了一杯。
“我叫北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小公子你远道而来是做什么呢?”
等了半晌,小公子嚅嗫开口,声音低低浅浅,像是新雪覆在肩上:“我出来游历,打算明年去京城参加春闱。”
“进京赶考,来临仙镇做什么呢?”北山君懒洋洋问。
”观沧海,”小公子垂首,“他们说,想要金榜题名,一定要来看看东海。”
“为什么要考取功名呢?”
北山君脸上笑得温和,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是小公子说出什么“为天下立命”之类匡扶济世的君子之言,他便助人一臂之力,教这位一脸苍生的小公子早早认命。
不料小公子幽幽叹气,说出一句“我是个不被父亲认可的私生子”,末了还小心翼翼摸了摸腰间的老竹笛,看上去坚强又可怜。
北山君一怔。
三百年来难得有一次幡然醒悟,觉得自己稍微有那么一点唐突。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
“方才的笛曲你奏得不错,却有一点美中不足。”
“这竹笛,”小公子神色黯然,“是家母生前遗物,家母与父亲私定终身,未婚生子,却不得善终。”
“你的父亲,你恨他吗?”北山君淡淡问,给自己倒了杯酒。
“不知道。”小公子摇摇头。
北山君挑眉。
“你想出人头地,向父亲证明自己,然后让那个男人认同你?”
“那种言而无信始乱终弃的人,你也想要他的认同?”
小公子沉默不语。
“我知道一个好办法,”北山君将杯中酒饮尽,顾盼风流的双眼含了三分妖冶邪气,一刹那丽得惊人,“当个花花公子,然后败光他万贯家财。”
随后他长身站起,语气散漫:“你若是想学,有空我可以过来教教你。”
下楼时,他听见那少年冷如细雪的干净嗓音。
“六月前,我都在这里。”
“便相看、老却春风,莫无些欢意。”
楼下的酒肆,浓妆艳抹的歌伎正唱到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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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不羁的红袍青年离开不久,楼上那位常来的小贵公子也下来了。
纤尘不染的一袭白衣落入视线,众人眼前皆是一亮。
真是个粉妆玉砌的小公子,雪人儿似的,唯恐碰在手心里化了。
干净柔软,偏生还带着股凛然不可犯的神气。
小二客客气气小步跑过去,低了头。
“不是同你说过,为什么又放了盐?”小公子神色淡淡。
小二恭敬中带了点惶恐:“小人以为这样合口味些。”
酒桌边的壮汉心猿意马瞧这那小公子,后者同小二低声讲了两句话,便径直向这边走来。
干净又漂亮,和方才那位红袍青年比也不觉逊色,更要紧的是,这位小公子看起来温驯柔和得多。
壮汉这么想着,眼见小公子走到他眼前,不禁笑开了花。
“你用哪只手碰了他?”他听见小公子清冷开口。
随后温和无害的小公子偏了偏头,周身那股干净清澈的气息散尽了,露出一个妖冶的邪笑来,平稳的语调里带着嗜血的兴奋:“啊,不如全都砍掉吧。”
恐惧。
壮汉抖如筛糠,眼前这个一脸邪气的小公子,分明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鬼。
那个冷如细雪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双眼睛,也顺便挖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