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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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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仙镇是离东海最近的一座小镇。
海风烈烈扑在脸上,刮得人睁不开眼,老渔民眯着眼望向海天处翻涌的层层墨色,转身向着龙王庙的方向拜了拜,嘴中念念有辞:“四海龙王保佑,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早啊,老余头,这天看着要下雨啊。”邻家的小子扯着渔网从滩涂那头走过,远远打个吆喝。
话音未落,不远处噼里啪啦落下一顿电闪雷鸣。
“完了完了,犯太岁,犯太岁!”老渔民望着闪电落下的方向,嘴唇哆嗦起来。
刚才还河清海晏的龙王庙,现下已经外焦里嫩,干净利落地塌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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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深处。
红袍青年一双似醒非醒的睡凤眼,懒懒散散半倚在龙王金贵的寒玉榻上,支棱着一条腿,踏在做小伏低的龟丞相背上,右手擎着个见底的白玉杯,不满地摇了摇。
叱咤风云的东海龙王此刻笑得像馆子里的龟奴,双手奉着酒壶给青年斟满,一面半躬着腰赔笑:“北山君,这是鄙人特地珍藏的梧桐珍珠酿,打的是天山顶头无根的醴泉水,在千丈的海渊里镇了百年,一直等着北山君来开坛呐……”
“唔。”青年淡淡一声算是应了,一仰头囫囵把酒吞了,又晃起杯来。
暴殄天物。
老龙王心痛不已看着自己见底的老酒,好好的女儿嫁妆,就这么让混世魔王给糟蹋了,摊上这么个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偏生还要做出一副笑脸。
“老头,”听着耳边汩汩的斟酒声,青年懒懒瞥过眼来,带出三分风流味道,“酒席怎么不见歌舞助兴?”
龙王叫苦不迭,心里头“纨绔子弟”“混世魔王”不知骂了多少遍,面上七分恭敬三分为难:“回北山君,祈雨台上歌舞升平,实在是于礼不……”
最后一个“合”字还没出口,老龙王生生闭了嘴。
只见青年斜斜拎着酒杯,左手托着风水盘,眼看就要往上面倒酒,嘴上却是虚心请教似的慢条斯理:“这风水盘的用法,晚辈还没请教明白,不知道天降琼浆,下民们会不会高兴得紧。”
龙王冲旁边的蚌姬使个眼色,蚌姬击了三下掌,一众婷婷袅袅的舞姬立时流水价地漫上来,丝竹一起,便舞了起来。
青年轻轻一笑,转手把酒倒进嘴里,龙王的心也落回了肚底。
“北山君消消气,老臣教子无方……”龙王揣摩着对方神色,小心翼翼赔不是,却见眼前红袍一闪,朱雀的暗纹在纹理间流动,恍神间青年已长身立起,留了个玉山似的背影。
“无趣,走了。”
那声音低低落下,分开水幕,人已不见。
老龙王挥了挥手,屏退一众歌姬舞妾,龟丞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冲角落里转出来的三太子拱了拱手。
敖丙登上祈雨台,脸色阴沉:“见过父王,见过丞相。”
“父王,那个神经病今天又来做什么?”
龙王叹气:“丙儿,你什么时候招惹了丹穴的北山君?”
“不过是个赖在家里游手好闲的窝囊废,父王何必如此忌惮于他!”
“逆子噤声!你知他是何身世?”
“不就是一个遗弃在外没爹没娘的私生子……唔……”
“丙儿,为父早教过你谨言慎行,今日把事情说清楚,便领罚回水晶宫禁足三月。”
“我同他不过见了两面,上次是在天后娘娘的百花宴,我们几个正聊些八卦风月事,也不知那小子抽了哪根筋,上来就下了狠手。”
龙王心中一凛:“你们聊的是什么事?”
敖丙怒气冲冲甚是委屈:“我们不过聊了聊容四公子新纳的小妾,顺便提到了那位作古的连华神君,我们自己说着玩,又没有教他听……”
”原来如此,“龙王吸一口气,吹了吹胡子,眉间露出一点了然的倦色,哑声道,”这两个名字,以后都莫要再提了。”
看着儿子气鼓鼓的背影,龙王又叹口气,低下声去:“说起来北山君也是可怜,丙儿莫要同他置气……”
“……北山君他,从前并不是这样。”
从前的北山君,老龙王慢慢坐下来,提着最后一壶底的佳酿自斟自饮,脑海中浮现出染了冷意的一袭白衣来,三百年前的北山君,进退有度,容止可观,意气风发,恣意却不轻狂,年岁轻轻便立下功名万件。
初谒天颜时天君叹了一句“神交已久,缘悭一面”,“缘悭一面北山君”的名号便在四海八荒传颂开来,深居简出的北山君便成了人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凤族的丹穴山都被络绎不绝的访客踏出了一个豁口,经年风吹日晒形成了一处小山谷,被人称作“望北坡”。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
何至于此。
老龙王自嘲地笑了笑,天族的辛秘,终究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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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何至于此”的北山君本人正慢悠悠停在冒青烟的龙王庙前,兴味盎然打量着自己“手滑”的成果,供桌上的金盘终于支撑不住,“咣当”一声翻下来,一只饱满的供桃咕噜咕噜滚下来,一路停到他脚边。
红袍青年俯下身,修长干净的五指捞起桃子,放在手里掂了掂,饶有兴趣地端详一番,然后“咔哧”一口咬下去。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也不知道下个月初修不修得好。”
方才的两个渔民探头探脑走过来,看见青年,脚步缓了缓。
老余头笑了笑,走上去一拱手:“这位公子,今日天象有异,若是来游历还是早些回客栈去,莫要……”
青年似笑非笑转过脸来,老余头怔了一怔,继而目光游移,注意到对方手中拿着的那个咬了一口的桃子,咬印整齐圆润,露出白白的一圈桃肉。
“公子……这,这好像奉给龙王的供品……”
桃子没熟,脆生生的,甜中带了点硬,不是很合口味。
红袍青年轻轻挑眉,随手一抛,咬了一口的大桃子咕噜咕噜滚在地上:“噢,不好意思。”
老余头从未见过这样精致好看的公子,便如同从画里走下来的神仙一般,心想许是哪方的富贵人家远道出来踏青,不懂这些礼数也情有可原,便客客气气礼了一礼:“无妨,无妨……”
“你们这桃子,”青年神色淡淡,唇角噙笑,“供给狗都讨不到一泡热屎。”
老余头愣愣看着对方丢下话扬长而起,骂人的话在肚子里滚过好几滚,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怪人。”
邻家小子走上来扯扯他的衣袖:“老余头,这是哪家的公子,你认识么,看他那眉眼,一颦一笑都能把人的魂勾了去似的,画上的神仙都没他好看。”
“狗屁的神仙,”老余头忿忿道,“指不定是哪个野山里修出的狐妖,邪得很。”
转过滩涂,便是临仙镇上最繁华的一条街。
天上仍是一层接一层的阴云密布,像是淡墨在纸上次第晕染,檐外淅淅沥沥下起细雨,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北山君轻眯着眼,不疾不徐走在青石板路上,身上是件化去了朱雀纹的普通红袍,行人的步子渐渐匆忙起来,两边的店铺次第搭起雨棚,已是清明时节。
雨幕里有婉转笛声,依稀是一曲清平调。
不是好笛,笛声略醇不甚清越,却也别有一番意趣。
北山君合着细雨笛声,顺着濡深的石板路信步闲走。
忽然想喝点烈酒。
东海那老头酿的梧桐酒喝着没味儿,性子太温,是给女人喝的。
这么想着,北山君若有所感地抬头,笛音骤止。
酒楼二层的栏杆上,他的目光正对上那个执笛的白衣少年。
少年人浑身透着一股空山新雨的干净,面上一副未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玉琢似的手上执了把老竹笛,将将从唇边移开,看得出年头陈旧,笛身已经上了包浆,浮起点温存的旧气。
那袭白衣白得刺眼。
实在是有些像。
北山君恍了恍神,继而缓慢勾起唇角,挑起一个带了点侵略意味的笑。
楼上的小公子垂了眉眼,垂了执笛的手虚按在身前,教养良好地轻轻颔了颔首,转身掀了青布的挂帘走回屋内。
北山君眼里浮起玩世不恭的浅淡笑意,映着飘摇的酒招踏进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