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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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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庄在老庄主主事的时候可谓是现世桃源、富甲一方,庄园的人在谈及他们庄主的时候,也总是满脸骄傲——唐老爷子年近半百依旧是老帅哥一枚,不仅儒雅端方,而且温和有礼,对谁都和和气气的。
“和气?”唐家庄的少庄主,唐老爷子唯一的徒弟白泽琰则对此嗤之以鼻,“你们是没见过我师父揍我的模样,那叫一个‘心狠手辣’!揍就揍了吧,还非说是训练我的应敌技巧。打不过他就得加功课。”
春日的太阳实在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四岁的少年吸了吸鼻子,头上顶着乘满清水的海碗,扎着马步在案桌前临帖。
下盘要稳,肩颈放平,字迹还得工整。唉,师父的花样真是越来越多了~
说句老实话,扎马步根本难不倒他,刚学功夫那会儿他每天至少得练一个时辰呢。只是头上这碗水就有点为难人了,写字哪有不动脑袋的?
白泽琰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肩膀,想要缓解一下脖子的僵硬,背后却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咳嗽。
“咳咳,白小子,又惹你师父生气了?哟,今儿还加了个碗啊,有意思~”一个胖老头背着个小箱子跳到少年面前,“嗯,书法有进步,光滑圆润,也开始有自己的风格了,看来这碗水起了不小作用啊!”
“老顽童你来干嘛?师父今日可没有亲自下厨。”白泽琰拿眼睛瞪他,这老头人胖影子也占地方,人往哪儿一杵者,挡了一大片光。虽然这天井南北通透光线充足,可他还有大半幅字帖没临好么,他可不想秉烛用功,那样太悲催了!
“嘿,这你可猜错了,今儿可是你师父亲自请我来品酒的,三十年的女儿红哦~”胖老头叉着水桶腰哈哈一笑,捏着个小竹管在少年鼻子前晃晃,“诺,新收到的飞鸽传书,上面还有点酒香哦,来闻闻,羡慕吧~”
羡慕你个大头鬼!三十年的女儿红?谁家姑娘三十年都没嫁出去啊!
白泽琰吸了吸鼻子,这什么酒水啊,这么香甜~真想揍这老顽童一顿,太讨厌了!师父为嘛要跟这促狭鬼交朋友啊,总是捉弄人,呜呜……我都没喝过三十年的女儿红!呜呜……呜呜呜……师父欺负人……呜呜呜……
鼻子越来越酸涩,白泽琰咬着嘴唇拼命眨眼,似乎委屈得不行。
“阿涂……你在做什么?”
清隽的嗓音从身后飘来,老顽童立刻把信筒收入怀中,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嘿老唐老唐,你徒弟哭鼻子了!”
“谁哭鼻子了?!”白泽琰吼了一嗓子,眼泪刷的流下来了,他觉得自己身上软得不行,马步怎么也扎不稳,头上的碗也开始猛烈的晃荡起来。
“这是怎么了?”一只手扶住了少年的后背,稳住了他的身形,唐庄主扫了徒弟一眼,冲着老友伸出了手,“拿来。”
“拿什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白泽琰身体越来越没力气,脑袋瓜子却越来越清醒。呃,师父这么说,看来,他这是……着了这老家伙的道了……
“解药。”唐庄主勾了勾唇角,“新药么?效果不错。”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做的~我涂非邪的药是那么好对付的么~”涂老顽童得意洋洋地拿出一支竹管,往白泽琰鼻子底下一伸,一股酸涩直冲脑门儿。
“阿嚏!”少年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手脚倒是有力气了,头顶上的碗却还是飞了出去。
唐庄主扬眉一笑,素手一翻,稳稳地接住了碗,连里面的水都没撒出一滴。
“哇!师父好厉害!”白泽琰大喜,几乎要蹦起来,他还以为字帖没救了呢~
“谁让你停下来了。”唐庄主扫了徒弟一眼,把碗放回他头顶吩咐道,“加练一个时辰。”
“啊啊啊啊师父不要啊!我都写了一上午了!”白泽琰一面惨叫,一面运笔,“这次真不怪我啊,都是涂大夫他捉弄我啊师父,我真没偷懒啊!”
“臭小子我这是在帮你好么?”涂非邪挑挑眉,笑眯眯地拢了拢袖口,“心思不静,马步不稳,一点点迷香就差点放倒了,这要在外面可是会吃大亏的哦~到时候可没你师父来救你哦~”
“师父!”白泽琰苦哈哈地看着师父。那人两鬓斑白、面容瘦削,却如傲雪青松一般永远都是那么可靠。
可惜,唐庄主完全不为所动,利落转身,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嘿,白小子,好好练功啦~”胖胖的老头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乐颠颠地跑向内堂,徒留某人在“寒风”中颤抖。
一进内室,涂大夫大马金刀地坐到唐庄主身边,把他的手腕子捞到怀里:“说吧,这次那臭小子又干了什么事儿?”胖胖的手指捏着那人的脉门,老头子撅着嘴,眉头可以夹死蚊子。
“没什么事。”唐庄主抽回手腕放下袖子,“他想下山。”
“下呗,他又不是没下过山。”方圆百里的老家伙谁没被他祸害过。
“这次是出师游历。”
“什么?!开什么玩笑啊,你可不能答应他!这小子就是个混世魔王,哪次下山不是闹个鸡飞狗跳的,我来时遇着苗家寨的大当家,人家可千叮咛万嘱咐的叫我让你别再放他出来。”涂大夫从兜里拿出本小册子,就着案桌上的笔墨窸窸窣窣地写了起来,“我说老唐你沉稳妥当,怎么教出个完全不像你的徒弟?”
唐庄主闻言轻叹了一口气:“是我之过。”
“什么你的错,姓苗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涂大夫搁下笔,又抓起老友另一只手腕子把了会儿脉,继续写,“都跟你说了多休息少思虑,白泽琰闹腾归闹腾,但一点都不傻。姓苗的抓不着把柄,算是吃了个哑巴亏,也只敢跟我抱怨一下。所以啦,该让那小子知晓的就告诉他,就让他去闹,反正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胡闹。”唐庄主笑着摇摇头,“老苗那边,我会亲自去拜访,你下山的时候替我知会一声。别再捉弄泽琰了。”
“拜他做什么?我不准!你看你,又什么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
唐庄主淡然一笑:“我是泽琰的师父,必然得多替他考虑。你是我的好友,自然也会帮我多考虑了。”
“你……”涂大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笑了,“就冲这句话,白泽琰妥妥是你徒弟没错。”
两人都笑了起来,房里的空气松快了许多。
“得,我为你考虑,我去收拾药。你能不能也为我想想,老老实实躺一会儿呢?”涂老头儿把小本子揣回怀里,指了指后屋,“那小子我替你看着,你先给我进去歇着。放心,我不会把你徒弟怎样的。”
别了唐庄主,这胖老头还真搬了个药碾子蹲天井里了,正好跟白泽琰脸对着脸。于是,一老一小,一高一矮就开始边干各自的活儿,边大眼瞪小眼。
“老顽童你又想干嘛?!”还是小的先沉不住气,“再扰乱我写字我就告诉师父去!”老大夫斜了他一眼,脚下的碾子磨得飞快。
好容易写完字,白泽琰正打算拿去给师父交差,偏偏又被老大夫支使去摆弄草药。
“好生收拾这些草药,都是你师父要的。”涂大夫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张墨迹未干的大字,挑了挑眉,“臭小子写得不赖嘛,这不是你师父给你写的字帖吧。自个儿琢磨的?”
哼!白小劳工表示他不想说话。
“只是……这字迹看着有点眼熟啊……”涂大夫摸了摸下巴,“我在哪儿见过来着?我怎么不记得了……”
编!接着编!不就是想折腾我吗!白泽琰恶狠狠地碾着草药,坚决不理会那老顽童。
直到华灯初上,两人才收拾好一院子的草药。白泽琰帮涂大夫把磨好的草药搬回药房,又跑到厨房去觅食——他饿了一整天了。
“少爷来了,饭都给你留好了。”厨房的老福连忙打开蒸笼,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桌,样样都是白泽琰的最爱。
白泽琰欢天喜地接过来:“就知道福伯最疼我了,嗯啊!香!这道‘八珍翡翠白玉汤’最好了,豆腐如此鲜嫩,不只是现做的……嗯?和以前有点不同啊……”少年舀起一勺豆腐送入口中细细品尝,“这是……海味?”
“少爷的舌头就是不一样,一下子就尝出来了。”老厨师哈哈笑着,那不知道藏了多少油水的大肚子一颠一颠的,“没错啊,海上大老爷送来的鲜货,今儿早上才送入庄,我就给添上了。”
“哦,大师伯他们来了。”白泽琰没了之前的兴奋,凉凉地说,“他来干嘛?”
“看您说的,大老爷他们和老爷是兄弟,来看自家兄弟能有什么问题啊,他们上次来还是五年前呢。”老厨师收拾好灶台,拣了个凳子坐在少年旁边,“少爷您也去看看吧,可别再惹大老爷不高兴了。”
“什么啊,干嘛怪我啊!”白泽琰有些生气,“五年前明明是他莫名其妙的针对我,为什么后来都说是我的错。我什么都没做就被师父责罚,我还冤呢!”大师伯一定跟自己有过节,每次见到他都会弄出点事来。
福伯叹了一口气道:“少爷,算起来您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老福我腆着脸说几句您别生气。您今年有够十四岁啦,寻常人家的孩子,不说帮着家里面收拾庶务,也不会让师长操心费神。咱们老爷以前也算交游广泛的人,朋友多得不得了。可为了您,他可是许久不在江湖上走动了,如今常来的也就涂神医了。这些年,老爷嘴上不说,心里绝对是惦念着老兄弟的。”
白泽琰听了脸上一热,他也知道自个儿算是个混世魔王,没少给师父惹麻烦。
看着面前少年紫涨了面皮,福伯忍不住爱怜地摸摸少年的头顶:“当然,您是个好孩子,老爷他都知道,涂神医也挺喜欢你的。”
“他是很喜欢折腾我吧。”少年悄悄嘟哝道,“好了福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拜见大师伯。”
“那辛苦少爷帮忙跑一趟了。”福伯捧着胖肚子弯下腰,取了个食盒塞进白泽琰手中,“大爷喜欢的点心,海上肯定吃不到。”
看着少年飘然远去,老厨师悠悠的吐出一口气,看向脚边另一个食盒,那是小童送回的晚饭,里面精心准备的佳肴不过动了几筷子,他们家老庄主已经很长时间没能好好吃口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