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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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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有清浊。
和梦城长期敌峙的另外一个梦域是一座没有光亮的群聚着罪灵的荒岛,岛主是拥有不死之身的淬。
耜巫人预言不出淬有多辽阔,抑或有多少邪恶肮脏的灵魄聚居。罪灵们诞生于人性里的恶与堕落,那些罪灵时常侵犯梦城的疆土扰乱依附梦城的各族人,依靠吞噬我们洁净的血液,侵毁存在着的美好梦境延续它们可悲的生存。
我出生前,浊淬领域发生过的一场浩大战役,将梦城上下带入浩劫中。
那场远征让我没能见到父王的脸,一位被梦城子民们尊崇的领王。城中众多妇孺也因为这场残酷的征战丧失至亲,无数将士的体骸在征途中湮没在荒原的雪垛中。
父王出城时对心有羁绊的人们承诺过,会竭尽己身的梦能护佑这些至死不渝誓随他的将士,当他们□□涣逝,父王使用捏梦术凝聚空中零散凋坠的雪花,为沉眠的人堆了数不清的雪垛,垛尖上盛放一株株并蒂莲,朝向悬在天际的紫日仰望。
阵亡者的姓名和寄给家中的信物从遥望不及的另外一个梦域以雾团的形式不断捎传回城,远离刀戟金戈的梦城在那段时间日日充满哭泣声。
祈福中,梦城度过了最艰难的几个雪季。紫陵山上栗木的年轮年渐延伸,浑朴的岁月流淌过娘亲的额梢,直至边雪崖的日子,年幼的我看到娘亲一头紫色的雾鬓风鬟有了衰老的霜丝。
喜欢并习惯静静陪坐在娘亲身侧,依靠在她柔软的臂膊感受她带给的亲切而熟悉的体温,从斜暮的光晕中仰望她的脸。
我把头埋在娘亲的怀里,从娘亲胸膛传出的沉默梦境里,我看到鬓角微斑的父王披了紫银袍立于梦城恢宏的墙堞,透过叆叇的云翳眺望缓缓垂落的暮帘。
习惯眺望暮日的还有娘亲。
父王说,等这场对淬的屠戮从梦域的疆土褪去,他会回到梦城,回到她身旁。于是城头多了一个紫色锦纱的人影,从日出到迟暮,紫陵山上的栗木年轮覆遮年轮。
随之持续的还有那场伤亡数量不断上升的战役。城民们看不到残忍的结束,王臣们为凯旋的希望做着各种祭祀。他们曾一度绝望地认为止战之际就是各自的运命停息之时。
据旧古梦历记载,不断腐化的人世致使统驭淬的领王膨胀了更多用于扩张领土征服顺弱的力量。
作为城主仅有的独子,战乱中我是否安全让王臣贵族感到惶恐交瘁。父王在前线不曾有梦团捎回寄给娘亲,当时淬集聚的罪灵几乎占领了梦城所拥有的半壁疆域,雪兽在凄厉咆哮中断去坚硬的独角,城垛倾塌在乱舞飘絮中,大地的绽放只在一瞬。
被占据的生灵如生长在冰崖巅峰的并蒂莲,随大地的枯萎一同凋谢。战死的族人垂下他们僵硬的头颅,披坚执锐定格在呼啸席卷而来的寒夜中,等待骨枯却看不见荣光。面对这番景象,母后会用手蒙住我的双眼。
娘亲,城外面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下了雪。
大雪,也有很多血,大雪遮不住血。
何不让儿臣也看一看娘亲口中的景色。
很脏,你还太小。
我不会不长大,到那时能不能看。
那双温暖的手从眼前抬离,顺锥髻而上抚摸我前额,声音熟悉宁和。娘亲希望你能远离它们,去到被一叶障目的狂妄者所蔑视的凡尘。
这里不更好吗。
尘间的雪和血将由你赐予,你不会被推入深渊,而在这里,你必遭受你父王承受过的苦痛。
苦,痛……
我抬头祈盼,娘亲的红唇洁齿像她发出的声音一样让我安心。祈盼中,遥望城外天际的人无形中一声喟叹,我朝遥望者睫下邃瞳去向的天边张望,尽头有什么在膨胀,跳动,蛊惑。
不少部族族民在罪灵的屠戮下沦为淬嗜血的对象,享乐他们的挣扎,掏出他们的心脏,不够精致的嘲弄,可怜楚楚的人,变成我们,不用为身体内的一处肉挣扎伤痛。
那是困扰母后噩梦般的声音:太过精致的捏碎,美妙触感的存在已粉碎,隶从我们,享这无形堕落灵翼,你们城主不能赐予的,本主来施舍。
有坚定的人,更多是被蛊惑的人,弯身躯跪双膝,在紫银与暗灰交织的血土上朝拜新的领主,转瞬忘却在这片土地沉睡的亲人。
淬的梦能诡秘饱满不可思议,年幼的我眼睁睁目睹父王的子民丧失泪水,随绕空罪灵在雪埋的腐尸周围欢歌,若然无睹,像一头獍兽。
当征战的烽烟逼近主城梦城,王臣将领们动用底线组织了最后的反抗,耜巫人老少放下了耕作劳具,战族族长集结全族英勇,勇士们被雪飘白须眉,被黑血腐蚀皮肤,溃败淬的围困驻守到主城内。那些日子烟燎弥漫人们的头顶,银紫色的天穹苍白收缩,烽霾和哀号由罪灵施舍般扩散在梦城上空,人们久久等候不见它飘下希望的雪。
为保证纯正血脉的延续,在我出生前,娘亲被秘密送到远离争战的宁和之地边雪崖。
崖前有条一流通两个梦域的冰冥河,河周旁有穷尽千里的草原,草原上寒风凓冽常年积雪不融,地上花色斑纹的麋鹿尽情地疾驰,空中美丽的鹫鹭尽情地翱翔。
这些成为我儿时回忆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边雪崖受罕有的强大梦能笼罩而得以中立不受罪灵的侵犯,淬尝试向边雪崖派驻的罪灵在听到崖间传来的渺茫歌声的瞬间泯灭芜毁,耳根不净怀有邪念的生灵听到此歌声有着如此同样的下场。
梦城旧古梦历簿册上记载,在父王出生前甚至几代先辈出生前,新的雪季到来伊始梦域内各个族落各个角落能听到边雪崖崖畔凄凉柔美的歌声。
历代先辈城主先后召集率领各位领头人共同寻找歌声的宿主欲纳其为妻,皆不得踪迹。生灵们相信唱出醉人心弦曲调的女子是住在崖冰眼里的妘,簿册笺文中相传妘拥有凄绝的歌喉和可以媲美捏梦人的造梦术,只是没有人亲眼见过她,没人知道藏在她身上的过往。
她的梦不为自身以外的人捏生,自从世间的人第一次唱起歌谣便有了妘的存在,正如世间的人第一次拥有梦境便有了捏梦人的存在。
妘是梦域内万物生灵心中永恒的传说,听到她歌声的这个生灵倘若滴泪未落则说明它没有值得记忆的过去,没有回忆等同没有梦境,这个生灵的五脏就会即刻溃烂。
唯有难以忘怀的过往的人方听得到妘的歌声。
耜巫族长用青火叶占卜过,雾团里呈现出妘每每在歌唱时的情景,她的泪从冰眼中滴出后会融入流经边雪崖的冰冥河凝淀成紫珌,鳗鲡闻乐便用尖吻托顶紫珌浮出河面,吞获紫珌者能忘却过往所有的执念和伤痛。只有见到了妘本人后用自身的过往陈迹让她感触才能幸得紫珌。
自从那个传说在梦域流传开来追寻妘踪迹的人便不计其数,渴望攀登上雾霭重重的高耸壁崖的追寻者无不坠崖殂谢,试图潜入冰冥河寻取紫珌的各个部族的人也大都匿迹河中。
曾有一个战族族长蛊惑人心,散布谣言,说那些失去踪迹的人溺亡后沉入了河底,成为罪灵顺着流水归附于淬,没过多久,整个族的势力在他的怂恿下举兵叛变。
他对那些渴望鲜血嗜好杀戮的同胞传授蓄谋编造的谎言,他将和效命于他的人走在入城道上,提着旧城主的头进入宫殿,一切如旧,歌舞升平。
根据欲望捏生的梦境,真实得令人动容,被蛊惑的部下认为权利与实力是梦域内至高的存在,实力决定最终的权利,他们才是梦城的主人,从隐居森林深处的耜巫人开始屠戮,直至踏平与海相望的牧云族,尸骨堆满夕厥海,随后碾过众多臣服于梦城的弱小族落,其残忍堪比淬豢养释放出的罪灵。
梦城城主闻声震惊,轮年几转方出兵平息叛乱,并亲言一条禁令,归附梦城的子民不再被允许私自涉足边雪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