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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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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我明白从飘雪的荒原尽头向我走来的那个人是谁。黑夜星辰起伏在微渺人影后方的无垠旷野,鹫群拢翅入安,并蒂莲夹生两侧冰峦聆听伸展,归人跋涉雪夜宛若听到一曲源自远古的挽歌,每向我走近一步,虬卧耳畔的曲律便回荡一次。
唱得是两个人影,起初,小手牵大手,而后,小手变大手,大手变成苍老的手。往后,两个身影融成同一个身影。我在梦里听见儿时的苍歌,熟悉得旋律和声音不曾消弭老去。我在梦里看见飘雪缀布无垠原野,默立城头的人任凭单薄雪瓣砌漫肩头。立于连绵不绝紫陵山头的身影,有人为他撑了伞,并肩而立看到一块一块石碑,青蔓盘踞扎根雪土,它们正曼视一段一段过往荡曳在囊寰雪野。破紫宇之巅,映天盛放并蒂莲。
都慢慢向我走来,都开始渐渐清晰起来。梦里有人搂抱他,唱了支停不下戚的歌。与我相随的人影闭合嘴角停止哼唱,在不被我察觉中离去归往各自的宿命。
霰雾林深处的耜巫族长,打破了长久与世隔绝的宁静,派族人为我送来一个锦囊,那天,母后带领王公贵族去迎接远道而来的预言使者,城中居民挤满街道两侧,雪花透着日暮的晕痕缓缓飘落到驿夫的帽檐,牵辔头的双手冻得颤抖,哈着冷气,扶着帘后的使者下了浸水蓝骓拉着的车,使者年迈,白须垂地,族谱管事中,辈分相对最小。
我没注意母后和使者的交谈,我的目光被这匹浸水蓝骓深深吸引,它全身澈洁透明,好似是大海卷起的涟漪孕育了它们,用炽烈瞳孔环视喧闹的周遭。
终有一天,我会骑上它,披盔戴甲,奔向梦城的未来,和城主的覆灭。
母后收到了何种预言不得而知,没过多久王位空缺,空荡的宫殿上,一个即将接手王城未来的小身影兀自杵立。
人影离去前告诉我,希尔,你看见身后踏过寒风的脚印没,它们不会离开,更不会消失,一旦其中的谁为另外一个人撑开伞。
我翘首城外空荡的风雪不禁对自己诘问,深知命途无法被更改的人是否该抬一次头,抬头看到飞絮积满踽行人的肩头。
老一辈族人流传下来的遗训,如果宿命有公,一切失去必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就像上天失去了她而归来了我。
被耜巫人预言的那刻来临之前,我身边是否会多了一个人,像她告诉我的那样,希尔,我离开是为了让你继续等待你该等到的人。
一个只会为你在宁和的雪季穿上白色嫁裙的人。
我已经等了很久也可能会等得更久,或能看到她暖如紫日的微笑消融边雪崖悬绝枝桠的积雪,会看到她穿上美丽的白色嫁裙陪伴在我身侧,同儿时有谁和我做过的那样,手牵手坐在庞大雪兽尖角的檀梓软座,听紫银天边亘古久远的飞鸟于尘世厚垢中哀戚。
擅于为别人捏造梦境的人无形中已捏造出另一个自身。这是身处梦域的禁忌。
重叠的自身使我在他们拥有的梦境中体历了各种形式的生命,这些人经历的过去充斥了人性里囊括的庆幸和同情,而身为带给人世梦境的宿主,我游离于梦者亲身经历之外对他们进行遥远地目睹,顺着命运的轨迹以往事为参为他们捏造未来的梦境。
娘亲教诲我,每个人都有无关缘命的人生。
我恪守祖先的遗训仅仅为他们的生做见证,从不破例显身依个人所愿主动去挽救或毁灭谁,凡僭越此训者,梦城子民将不再承认他身为捏梦人的资格。
为了秉承和守住这种资格,历代领王无不苛刻对待自身,不对子民以外的人动情,不为生死动容,像凡人口中有口皆碑的隐士。
沉睡已久的深山歌者,依旧沉睡的独居歌者,是时候从毁灭过你的沉寂里慢慢苏醒,挣破梦魇束缚,解开桎梏容颜的岁月,勘破思念的凄惘,站在飘絮中,立在远方。
“孤独的王,愿你不再被黑暗所囚。”
我知道那个幻化出来的自己从来不会是为我撑伞遮雪的人。当我开始不理会朝务,梦域各地灵族开始不受控制,私下凡世间,或因好奇心渡水越过陲境封锁,游向淬所在的魇域。
汐槐告诉我,梦里一念,人世百年。
梦城的雪不会停,它们的宿命是人的回忆。
听娘亲说,梦域内的每片雪花都是人间凡人的各种梦境落成的,逃避自己的人永不清楚自己活在这世上的缘命,于是捏梦人看到的它们形状各异。我从小看到的雪瓣有完整的,有破碎的,有深厚的,有浅薄的。
有的人人时即尽,有的人人心枯死,这些人的梦便会回到它们生成的地方,落成梦域的雪,呼啸如往。
肉身泯灭芜毁前我记得,希尔是娘亲给我的名字,成为我此后的一生最期待能听见的呼唤声。
娘亲,有没有能让我不再感受到孤独的办法。
希尔,让使你有这种感受的存在反去为你感到毁灭性的的孤独,让使你畏惧的东西反畏惧被倾毁般去畏惧你,尽你所能去变得更强大,毫无顾忌地去操纵你自己的人生,让阻碍你的一切都臣服。
孩子,一个人一开始就应该清楚自己的需要。是啊,那时候,早该弄清你父王要的是什么。
娘亲,股肱王臣们说父王不负责任的死去了,是为何意。
希尔,你的父王只是选择了一种不被认可的斩断羁绊的方法,与逃避责任无关。
你总是提到死,我该怎么对待身边经历它的人。
落雪明知触地会融化而依旧不停垂落,我的孩子,与其在承受它带来的失去之苦中颓靡,不如让绝望的希望重新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