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砚尽晚歌》温言珏

57、番外：醒时清风醉时明月

　　后来，同秦淮则一起共度一生的时候，温晗有时还会想起那个乔四爷，每每想起，心里总是要讨厌秦淮则一回。那个乔四爷，在那段烽火纷飞的年代里，也用尽心思护了她周全。
　　她也真真切切地喜欢过他呀，在烟雨阁，他还是一个闲散纨绔，看着阁里的歌舞升平，守着外边的烽火乱世。
　　民国三年那个冬天，真的是冷得不行。那个冬天，她遇见乔景恒，她的命运被改写。进入乔家，去英国留学，乔景恒娶妻，她远走上海，乔家动乱，他被软禁…这些看来与她无关的事，又同她生出了关系。
　　直到乔景恒离世，温晗尚还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场浮华旧梦一样，等到梦醒了，她又爱乔四爷了，两个人还像之前那样，在下雪的日子里，躲在宿院里享受人世间的烟火气，读书对弈，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一样。
　　可是，那人死在了她眼前。活生生的乔四爷要命地倒在了她面前，她当时说不出话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反应过来之后才明白这不是梦里，只想跟着她的四哥一起去了。
　　要是有人在她面前说起当年热闹繁华的天津，她就免不了要想起那个凭着一己之力护了半个天津的人，人人说起乔家四爷，都是好坏参半，有人说乔景恒阅尽风月，风流多情，是个名副其实的二世子，依着老子的家底过得快活，就是一生讨不到妻儿，他们是把那个叫做范颂妍的女子给忘记了。还有人说他仗义至极，救了天津大大小小的爱国商人，虽然自己没有幸免于难，但着实真义气。
　　错了，都错了。
　　乔景恒两个都不是，他表面上风流，喜欢赶风月场子，实际上，除了爱看戏喝茶去食楼之外，其他地方只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真正的乔景恒，眼里虚浮着的不是咿咿呀呀的歌舞，而是半个影影绰绰的浩荡九州，手上敲的不是各种质地的方桌，而是硝烟弥漫的北国国土，守的是外边的烽火乱世，护的是一人的周全安平。
　　他来这世上一遭，最爱的惟有温家女，最恨的是这个乱世，让他与最爱之人分离，哪怕后来重逢，也回不去当时模样。
　　温晗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些旧物件：两个人下过的棋子，他送给她的项链，她投过稿的英文报纸，她随手写的一句话，平生一顾，至此终年。距今大约六十年了，纸张都泛了黄，但好在还能看到上面清晰的字。
　　她往底下翻，是一本书，她在他面前读过的那本。
　　拿起来，一封信飘落在她脚边，淡黄色的信纸。
　　小晗：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离开。命运待我这样慷慨，把你送到我身边，我不只一次地想过，我想过要和你远走高飞，过平淡的生活。可是我纵然有天大的能力和勇气，也抵不过你不爱我，你不爱我，我不忍心让你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我时常觉得，放你离开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毕竟四哥这人在商场上结了不少梁子。四哥从来不怨你，只是，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只要你开心，我，一切都值得。惟愿你一切安好。
　　乔景恒
　　1920年秋
　　还有几张支票和一些洋行的地契房契，她泣不成声，只是被人轻拍着后背，她的四哥把什么都给了她。只是，她不爱他。
　　她这些年来身子大不如前，却每年都坚持回到苏州，去乔景恒的坟前看看他，哪怕是抗战那几年也回去，她老了，子孙满堂，儿女承欢，但是她的四哥却永远停留在而立之年，是一件好事。
　　只是，希望每年燕子归来的时候，那个当年被乔四爷视若生命的女子也能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