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砚尽晚歌》温言珏

1、楔子

　　临近腊月的天儿，天津城可是冷得呼出口气都能被冻住。
　　烟雨阁里尽是些婀娜的歌女舞女，化着媚惑的浓妆，脂粉味很浓。他坐在内间，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桌面上铺了酒红色的桌布，桌布是绸面的，敲出来的声儿总是感觉拖泥带水的。这个内间是烟雨阁里规格最高的，但他并不唤女人服侍，只是静静地透过屏风看楼下那些唱歌的女子。桌上是温着的酒。
　　他起身，离开内间，门口的两个人跟在他后面，他步履缓慢而有节奏，下楼梯时，十来个女孩被人领着上了楼，他停下步子，说了一句“等等”，那领头的女子谄媚地走到他面前来。
　　“乔四爷，这些女孩子都是我们从外边买的。您知道的，我们这行的人都要从这个时候培养的，但您这是怎么个意思？”
　　他上了两级台阶，走到最后面那个女孩子身边。道了一句“这个女孩，我带走了。”
　　“乔四爷，这...这不合规矩吧。”
　　他摘下手表，给了那领头的人，“这表，是老三从瑞士带给我的，三千大洋，这个女孩我带走了。”
　　那个领头的女子也无话可说了。
　　乔四爷，乔景恒，祖籍苏州，二十二岁。因为乔家并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他在家里排行老四，人称乔四爷。他上头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了，他的三哥婚期已定。乔家的生意做的是很大的，从苏州到天津，名号也是响当当的。
　　那个女孩子一直跟在他后面，步子很轻，没有发出声响。他想救下她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她的眼睛生得很灵动，像极了他记忆中那个人；二则是因为那么多女孩子都哭哭啼啼的，只有她很安静。她跟着他进了乔宅，宅里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跟在他后面七拐八弯地走在乔宅里。最后总算跟到了他的住处。
　　服侍他的下人统共十几个，看来也不多她这个。但是没有哪个下人的身价像她这般贵的。
　　“欢姐儿，去厨房拿些点心来。”他语气慵懒，坐在檀木椅子上，轻抿了一口热茶，使唤下人也是温柔至极。
　　他的脚下有盆炭火，很是暖和。可站在下面的女孩子穿着茶白的袄子，看起来单薄得很，他看了有些不忍，于是摆了手，让她上前来。女孩缓缓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道。
　　“十四。”
　　“方才害怕么？”
　　她点了一下头。
　　“那你方才为何不哭？”
　　“因为我是自愿进烟雨阁的，”他踢了一下炭盆，力度不大，但刚好到她脚边，然后又喝了口茶，在等她的回答，“我的父亲得了重病，需要钱，所以我进烟雨阁是自愿的。”她低下头答道。
　　“那你父亲的病好了？”
　　“是，他的病好了，回了武昌老家。”
　　就在说完话的时候，那个丫鬟已经端了点心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又出去了，很是规矩，因为他做事利落干脆，也喜欢利落的下人，但他并不怎么拘束下人的言行举动。
　　乔景恒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生得很干净，这样的年龄都是水灵的，鹅蛋脸，脸蛋苍白，看起来有些病态了，那双眼睛可真像啊，亮亮的，闪闪的。
　　“我这也不缺下人，你跟欢姐就是刚刚进来的那个丫鬟拿些钱去找你的家人吧。”
　　她抬起头来，难为情地说，“我离家时告诉家里人，今后是死是活与他们都再无关，今日是您救了我，往后也不知何去何从，所以还请您让我留下。”
　　他想了一会儿，用手指敲着桌面，“你叫什么名字？”
　　“傅璃。”
　　“不好，璃字不好，我给你个名字，温，晗，就叫温晗。温晗，你以后就留在这儿。”
　　温晗，温暖的黎明。
　　外头下了雪，一片一片的，像羽毛似的。他拿起糕点盘子，，抬到她面前，轻声说了句“尝尝”。
　　温晗听话地拿了一块马蹄糕，轻轻咬了一口，突然笑了，十几岁的女孩子笑起来真是明媚极了，像冬日里的暖阳一般。
　　他站起来，“欢姐儿，把库房里那些冬衣拿给她穿。”
　　“四爷，那不是要给景秋小姐的？”
　　“景秋都十七了，近来又逢年关，她又贪嘴，怕是穿不下了，且那些个素净的颜色她如今也不太喜欢了，你拣几件分给其他的丫鬟，留几件给这个女孩就行。”
　　欢姐点了点头，，把温晗带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