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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道基崩溃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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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昭寺,刑戒院。
殿中缭绕着浓浓的檀香,低眉垂目的佛陀愈加祥和。止湛光着臂膀跪在殿下,身后满是蜿蜒狰狞的伤痕,分明就是生受了天雷劫。
了恶着实下不去手,“师叔,你身上有伤未愈,不如,再等等?”
止秽长老口宣佛号:“开始吧!”
止湛双手合十,口中默诵经文,法棍落下,也面不改色,只是额角沁出密密的汗,修长的身影却不曾弯折一分。
八百法棍受完,月,已爬上中天。
“师弟,你应当明了,修行一途,唯心不能乱。”
止湛静默,起身时,微微踉跄,踽踽独行。
***
江离见止湛突破阿罗汉,轻而易举便突破了修行瓶颈,不禁由衷恭贺。
御风而来的辛舍却压制不住那股不甘,狰狞而滚烫。她,分明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那缕因缘断了!她能感觉得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生生折了情根。
他可以追随他的佛!可以舍了她!但偏偏不能忘情于她!他要记得他亏欠于她!
她一步步走近止湛,可他只是平静无波的看着,眼底什么都没有。
辛舍攀上他的耳迹,“覃川,我,真想,杀了你!”
“让我,杀了你,好不好!”眼角滑下一滴泪,霎时湮没在海青的领口。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震落了辛舍手中的剑,甫一落地,那剑便嗖的一声飞回她发间,化成了红玉长簪。
辛舍萎靡在地,却仰天大笑,冠簪坠地,声悲切。
霎时,上界草木枯败,百花凋零,一切都蒙上了死亡的阴影,连人参果树都没躲过,只留了光秃秃的树干。
远在灵山的莲照心头一滞,蓦然睁开了眼。座首佛陀侧首,转瞬,又继续讲经。法会上,没谁再发现这一幕。
至此,举世哗然。
***
大雨三日,瓢泼倾盆,无涯城外,一片汪洋。
街上商户闭门,不见行人。一方油纸伞陡然出现,二十八枚伞骨下是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发间攒着红玉长簪,步履不停,密集的雨竟没有溅湿她的鞋袜,正是辛舍。
雨声急,掩盖了某些声音,却没逃过辛舍的耳朵,她倏忽停下步子,风过时,前方落下一众女子,为首那人道:“在下花镜宗花郁浓,敢问可是辛舍!”
花郁浓众人虽未撑伞,可雨滴却未近身,辛舍不禁一笑,她可没有多余的灵力这样做:“正是。”
“那你可记得花梦溪!”
“当然,我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辛舍道。
“你!”花郁浓愤然,“你杀人盗宝,还如此恬不知耻!”
“杀人偿命,还我秘宝!”
“对,杀人偿命!”
“还我秘宝!”
……
辛舍听着声声诘问,方想起那总被花梦溪拿在手里的星盘,然那星盘早随着花梦溪一起消散。于是声音愈加清淡:“她是我杀的,可小小星盘我还不稀罕!”
“不稀罕?说得好听!”
“就是!谁知你安得什么心肠?”
闻言,辛舍眸色渐冷,现在道门怎么什么腌臜人都有!晦气!
当下拔出红玉长簪,冷道:“多说无用,不如做过一场!”
长剑所指,光影重重,声势之大,让人无力抵抗,花郁浓竭力接下三招,当即吐血倒地,道:“我花镜宗,已下追杀令,不死不休!”
“呵,那不如都杀了!”
辛舍抛出长剑,众人便被一股威压禁锢,剑光微闪,就见飞剑割断颈脉,热血涌尽,却无法动弹分毫,直至气息断绝!
辛舍撑着伞,执剑而立,待来人走近,却是止湛,一袭青色靛色海青,一手撑伞,一手捻着佛串,煞是好看!
可惜,她不想见他!
止湛见此场景,不由得念了声佛:“辛檀越可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辛舍胸中一窒,哂笑:“我只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怎么,佛子想教化于我?”
止湛静默良久,淡然道:“无涯岭上我道基奔溃,往后已不得寸进,如今你心中可好受些吗?”
辛舍一眼望去,只见他周身灵气涣散,可境界仍在阿罗汉,也不见得多可怜!
止湛又是一叹:“我自知扰了你修行,使你大道无望,此后还望多多珍重!”
闻言,辛舍心下一痛,甚是讥讽:“你以为如此就两清了?止湛,我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
“你佛国扰我清修,坏我道行,聚我半身,逼我入劫,如今岂是你一人就能还得清的?”
“还请佛子以后莫再我面前出现,否则,恩断义绝!”
辛舍转身离去,伞上甩出的雨滴染湿了止湛的衣袖,他静静而立,默默念了声佛号。
九月初三,花镜宗被人一剑端了,宗中弟子全部毙命。虽说花镜宗势力不大,可毕竟是一宗门,可见歹人修为甚高。一时间,人心惶惶,戒备着这名叫辛舍的魔人!
而柳寄云便是被传言中的魔人一把揪住衣领,拎到酒肆帮她买酒!
“你怎么还敢在外行走?不怕被哪个宗门抓了!”柳寄云别扭着警告。
“你这是担心我?”
柳寄云眼神飘忽,嘴硬道:“哪有!”
辛舍笑:“哪都有!”
“不过,你为什么跟我一路?”
是的,天之大灾,生灵泯灭,柳寄云下山时偶然碰到辛舍,就一直跟着她,铁定是鬼迷心窍了!
“我,我下山修行!”
辛舍瞧着他心虚的模样,不禁摇头,拎着酒壶出了城门。
一路而行,风景愈加荒凉,草木枯竭,生机凋零,流民渐多,路有饿尸。偶尔有一个粥棚,却是人满为患,米粥也是清汤寡水。
柳寄云心有戚戚:“如今年景不好,临近秋收,天灾难挡,别说食物,就是连草叶都没留下。”
“只恨我修为低下,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辛舍神色清冷,此番情景她经历了不止一次,战乱,饥荒,瘟疫,有兄弟阋墙的狰狞,有易子而食的疯狂,人性的黑暗,她从来没有多大的期望!
“儿啊!我的儿!”
一声凄厉的哀嚎冲上天际,流民之中顿时骚乱起来,却是一灰发妇人搂着少年哭得不能自已。
“老天爷!你怎么不让我死啊!”真是闻者伤心。
有人抹着泪,声声不平:“才及弱冠的孩子,怎么会?老天,这是要逼死我们呀!”
辛舍望去,那灰发妇人正颤着手挽上少年的衣袖,入目是一圈圈血迹斑斑的布条缠着的手臂。霎时间,流民都吸了口凉气,这是割了肉?
灰发妇人愣怔片刻,突然将手指伸进嘴里,用力的抠弄,当下鲜血淋漓,待人反应过来去拉她时,妇人已去了半条命,整个人恍恍惚惚,不消说已经疯了!
柳寄云狠狠咬着牙,通红的眼眶溢出泪花,大声骂了声脏话,用力抹了把脸:“前辈,晚辈要离开了!”
辛舍知他打算,不外是回师门求助力,“可杯水车薪,能救得了几人呢!”
柳寄云不语。
“你可知万物生而枯荣,四时变化,轮回罔替?”
“你是说,这场天灾?”
辛舍点头,举目四望,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悲凉。
辛舍看着狼狈不堪的流民,满腔悲酸,忽得身形拔地而起,渐渐被流云掩住身影。
柳寄云警惕看了看四周,不由得叹气,这活祖宗也不看地方。
辛舍凌空而立,一望无垠的死灰,掩埋的生机,是她的孽债!
抬手拈诀,口中念念有词,澎湃的生机倏忽降下,飞雨一般,荒原上被绿意染色,抽长枝丫,发苞生花,少倾,硕果累累!
柳寄云见此瞠目结舌,大神通!大神通!他果然没有猜错!这女子不简单!
然而,本是万里无云的天气,突然乌云密布,绞成巨大的漩涡,不时迸出几缕紫电,甚是吓人。
流民先被奇迹震慑,大呼天恩。现在又被异象骇到,披头散发,兜头乱跑,不复那感恩之态。这便是现实!
辛舍置身云旋,周围炸裂的紫电卷上了衣摆,瞬间灼出几点黑洞,凭空一道天雷迸出,她来不及躲开,只能徒手接下,素嫩白皙的手被雷电焦灼,瞬间只剩幽幽白骨。
辛舍目光晦暗,左袖一动便将白骨掩下。待周围云层四散,才缓缓坠下身形。
柳寄云见此,急忙拉住她向远方遁去,口中直呼‘祖宗’。
“这世上居心叵测之人甚多,您还是躲上一躲。”说着手下一动,又问:“你这手臂怎么这么硬?都摸不到肉了!”
辛舍用力一挣,掩了掩衣袖:“瘦的!”
柳寄云狐疑:“真的!”
辛舍点头。
***
东海西岸有一株扶苏木,莹白的花经年不败,迎着海上吹来的罡风,挺拔而立。
辛舍倚着半腰的树枝,喝完壶中的最后一口酒,随手将壶丢了下去,听得“嘭”的一声,被罡风绞了个粉碎。
柳寄云迎面就被吹了一脸的粉尘,气得骂娘,自己这么任劳任怨的是图个啥啊!
“诶!小子,把你带的好酒拿出来。”
柳寄云认命般,从小包袱里往外掏,“我带来的极品留兰酿,要不要尝尝?”
辛舍咂摸咂摸嘴,又直勾勾看他。
柳寄云心头一跳,“你干嘛这么看我,怪渗人的!”
“我曾经喝了这酒,把我夫君吓死了!”
柳寄云错愕,而后大笑不跌,“你那夫君真没见过世面,撒个酒疯都能被吓到!”
“你不喝我可要了。派中师傅管得严,滴酒不让沾,这留兰酿我可是馋好久了!”
“我想也是。不过,这酒既然是给我的,你喝算个什么事儿?”辛舍抢过来,抬手拍开了红封,一口饮尽,道一声“好酒”。
柳寄云思忖许久,仍是开口:“你对付魔睚那招是什么?”说着柳比划起她祭起结界的手印。
“穷牢结界。”辛舍饶有兴趣。
柳寄云眉眼含笑:“原来是结界啊!”随后话峰一转,“能教我吗?”
辛舍点了点头,便在这扶苏木上指点祭界。柳寄云天资不错,仅用了三刻便学会了口诀,手印方面却是有所欠缺。
柳寄云施用一次就要消耗大半内力,结界也只能存在一盏茶的时间,最后已经浑身无力,不由得抱怨:“怎么这么耗内力啊!”若对战时用上这劳什子结界,恐怕不是先让对手杀死,而是先累死啊!
“不然,我为什么要教你?”
柳寄云郁卒地看着辛舍,却发现她眉眼间已染上醉意,正抱着个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莲藕,咔哧咔哧啃着正香。见他看她,又从袖中拿出手臂长的莲藕递到他嘴边,不停地诱惑他,吃吧!吃吧!
柳寄云到底没经住诱惑,接过莲藕啃了起来。到底是传说中的的玉灵藕,真香啊!
等辛舍回过神来,就见到捧着肚子“哎呦哎呦”直叫唤的柳寄云,那一脸的哀怨看得辛舍头疼。
“你怎么了?”
“我看,你夫君不是被你吓死的,而是被撑死的!”
“滚!”
柳寄云揉揉涨疼的肚子,心下埋怨,自他吃了第一颗莲藕后,原本打算将灵力化为己用,可辛舍却执拗地让他又吞一颗,之后就开始掰着他的嘴可劲儿的硬喂,偏偏脸上还一副无害的样子。可怜他被控制着,不能反抗,只能生受着!
柳寄云在调理内息时,辛舍正饶有兴致地围着扶苏木转圈,不时拿起地上的碎石头轻嗅,看得柳寄云甚是奇怪。
“你在干嘛?”
“此界扶苏已然绝迹,为何这扶苏能如此繁茂?”
“许是,这扶苏有何来历?”
“你看一下这些碎石头?我只看出些蹊跷,却是想不出什么!”
柳寄云闻言,捻起碎石头细细研究起来。这石头是品质极好的黑曜石,许是被罡风绞碎的,可是,又太齐整了些。蓦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颇是夸张!接着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许久才拿出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的黑曜石,只是,这石头品相极好,是上品的炼器材料。
“这块儿石头是我在一处秘境里找到的,原本打算熔炼本命剑的,可惜,我修炼不精,还不到时候!”
辛舍翻看两块质地一样的石头,细细嗅来,竟是相同的气息,“我就说,这种石头的气息不像存在于此界,如此说来,便通了!”
“你这石头,哪里来的?”
柳寄云挠头,“我不知道。当年我外出历练,在东海上遇到了海市蜃楼,一时迷了方向,误入一处怪石林立的秘境,说来也怪,哪里只有怨灵,却无生物,原本还想着没命出来,没想到却被一道银光给卷带出来。实在是万幸啊!”
“怪石,怨灵……”辛舍暗暗思忖,良久方道,“原来是那里!”
柳寄云看她。
“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