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间》夏生四月

30、铁石心肠（下）

　　三
　　我法力没有恢复，无论在哪里都是废物一枚。
　　魔不比人，没有本事，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于是，我请求青昭带我回天上，我要去找天帝认错，求他恢复我的法力。
　　他答应了，一路上还不忘奚落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不说话，心里却在想着陆元。
　　我与他，终究缘尽。
　　清宸站在我面前，看着跪在底下的我，似是想笑：“怎么，想通了？”
　　我低头：“花凝知错，不该贪恋人间情爱，从今以后必当老老实实看守天门！”
　　他思索了一下，抬手解了我的封禁，道：“神也有心，既有心，动心实属正常，只是不要再重蹈覆辙，该珍惜眼前人才是，你回去吧！”
　　然后我就回了天门，重新变回我的砖，蹲回我原来的地方，闭上眼睛睡大觉，任谁叫也不理。
　　但是，我的小姐妹啊，恐怕是嫌我不够烦，在我的耳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哎，砖儿，你人间那个夫婿在思念你，喝的烂醉呢！”
　　“那个女人原来肚子里揣的是别人的娃，好大的一顶绿帽子！”
　　“他打仗受伤了，快死了！”
　　“他把那个娃儿留下了，还打算当成亲儿子嘞！”
　　“啊，他死了！”
　　“砖儿，醒醒，醒醒啦！”
　　我睁开眼睛，眼中冒火：“有完没？”
　　一个男声道：“没完！”
　　然后，一双手把我从墙里硬拽了出来，道：“还不出来！”
　　我变成人形，愤怒地看着青昭：“你是不是有毛病？我今天可没砸到你！”
　　他不由分说，牵住我的手：“跟我来！”
　　然后，我被他带到了奈何桥。
　　我见到了那个人：我曾经的夫君陆元。我与他并未和离，他丧偶。
　　他身形消瘦，长发斑白，面容落寞，着一身白色单衣，在鬼群中慢慢走着，等着属于他的那碗孟婆汤。
　　一双眼睛不似当年。
　　那时我爱的神采飞扬，已经不见了。
　　这便是人，终究逃不过时间。
　　“我要走了！”我努力压抑住眼底涌上来的酸意，“负心人！”
　　“你应该知道，他没有负你。那时你走的太匆忙，一切来不及解释。”青昭说。
　　“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你明明知道，却不肯告诉我！”
　　“人活一世，不过是你睡一觉的时间。”他道，“你看看，你是神仙，容貌不老，可永生不死，而他，这一碗汤下去，你们的一切就全都没有了，来世，他还会再喜欢上别人，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陆元，眼泪终于落下来。
　　青昭叹了一口气：“去告个别吧！别遗憾！”
　　我已经很遗憾了！
　　我不信他，无法弥补。
　　我看着他喝下汤，眼睛里满满的哀伤被洗去，变得澄澈，干净，如初生的孩童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期待，转身离开。
　　我爱的人，彻底不在了。
　　曾经，我认为我可以在他的下一世找到他，重新在一起，可如今，我却退缩了。
　　下一世的他，是他，可也再不是他。
　　我坐在天边看星星。
　　一颗又一颗的星星，慢慢划过我的视线，那么短暂的光明，那么美丽，而我却那么长寿，那么无聊。
　　青昭坐在我身边：“喂，小板砖！”
　　我道：“你又没事干了？”
　　他轻轻一笑：“樱落跟天帝正因为雪燃天妃的事情热情掰头呢，我就溜出来了！”
　　“哦。”
　　他一掌盖在我脑门上：“别难过了，陆元他这一世命途还挺好，将来会是个状元，迎娶公主，锦衣玉食，一生无忧。”
　　“哦。”
　　他似乎无话。
　　我静静地看着水面，也不想说话。
　　忽然，水面泛起了轻微的波澜，有很多萤绿色的光点在飞来飞去，在水面上投下倒影。
　　“这……”
　　“人间的萤火虫，听说人喜欢这玩意儿，我便捉了些，让你看看，好看吗？”
　　我兴趣缺缺，却道：“好看。”
　　他总是喜欢逗我开心。记得有一次，樱落从凡间带回来的雪燃天妃做的烧饼，分给他一个，他也要带给我。
　　为什么呢？
　　这般偏爱？
　　是因为我实在可怜，还是……
　　我不能想太多。
　　我的心太小，除了陆元，放不下别人。
　　四
　　然而，事与愿违。
　　清宸最近可能是真的闲坏了，也可能是烧饼吃多了撑着了，下了一道指令，要把天宫里脾气最臭的仙子嫁入魔界联姻。
　　那个仙子，是我。
　　“花凝，到魔界去，给本尊好好治治他！”他手里拎着一包烧饼，笑的玉朗清风。
　　我艰难开口：“我能拒绝不？我跟他，不熟！”
　　他的笑容越发亲切：“不能！否则你就是扰乱天魔两界数百年的和平，得扔进炼丹炉！”
　　我：“……”
　　吃你的烧饼吧，我嫁！
　　嫁谁不是嫁，想当初我的目标就是樱落，而且嫁过去还能实现政治目标，可谓是大功一件！
　　我努力地笑：“哈哈哈……”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终究，嫁一个嫁两个，都不如意。
　　我伏着头，忽然看见在水面上空竟然有一点幽绿色的光芒，那光芒飘飘悠悠地飞来，落入我掌心，熄灭了。
　　这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如今死在我手里。
　　我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一阵风吹起，不知何处，飞来了很多很多萤火虫，掌心的萤火虫也睁开了眼睛，飞入光芒之中。
　　“放心吧，它们不会再死了，会一直留在这里。”
　　身后传来青昭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小板砖，别嫁了，跟我走吧！”
　　我道：“为什么我要跟你走？”
　　他一阵沉默。
　　我看着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抬手轻触，道：“我嫁过去不是……”
　　“我喜欢你。”
　　他一句话，我愣住了。
　　“我是真的后悔。”他坐下来，拉住我的手，温声道，“那时候若是我答应，你也就不会遇见陆元伤心那么久，不会就这样郁郁寡欢。”
　　“那时，我只是开玩笑，我并没有想真的嫁给你，即便你答应了我也不会。”我道，“这次是为了两界和平，必须要做。”
　　“那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便罢了。”他轻轻一笑。
　　“告诉我，小板砖，你喜欢我吗？”
　　在他的目光中，我不想骗自己：“喜欢。”
　　他道：“那便好。”
　　然后走了。
　　独留我在漫天流萤中，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一切井然有序地准备着，很快到了婚礼当天。我一身黑红嫁衣，随使团前往魔界。
　　半路上刮来了一阵风。
　　我看到青昭一身黑衣，手执一柄剑，在前方堵着路，眼睛里是肆意弥漫的杀气。
　　他要干什么？抢亲吗？
　　“你敢！”我飞出来，站在他面前。
　　然后我听到后面一群人来了一句：“撤！”再然后他们就都跑了，那叫一个干净利索，轿子扛走了不说，连我方才掉落的盖头也给一把抓走了。
　　我：“……”
　　你们魔界就是这么迎亲的吗？？？
　　“现在，跟我走吧！”
　　青昭走过来，不容拒绝地揽住我的腰，带我飞向远方，落在了一个山谷中。
　　这个山谷翠色茵茵，十分美丽。
　　“你，你就这么把我抢来，你不想活了吗？”他终于放开了我之后，我说。
　　“是！”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今天我敢出现，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看着我，目光十分坚定，“所以，你只能嫁给我！”
　　“你这叫抢亲，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既然都抢了，还问什么？不管同不同意，你都已经是我的了！”
　　他还挺自信。
　　“我，我不是你的附庸，你要敢胡来，我拿砖头拍死你！”我怒道。
　　“那我便试试！”
　　他抱起我，然后亲了一口。
　　一口不够，还有一口。
　　我有点喘不过来气，趴在他肩头：“青昭，你无赖！”
　　他放开我，让我喘气，然后牵起我的手，单膝跪地，道：“小板砖，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该怎么回答？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他也不嫌弃我嫁过人，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不了陪他一起死呗！只希望清宸今儿烧饼吃美了开开恩德，留我们一线生机，把我们贬为凡人。
　　青昭带我一起上天请罪。
　　清宸“哼”了好几声，狠狠一拍桌子：“好大胆子，还敢私奔！”
　　樱落添油加醋：“哎呀，新娘子跑了，清宸，你得赔！”
　　清宸又来一句：“哼，自己看不住，跑了就是跑了，不赔！”
　　然后，一声令下，我们真的就成了凡人。
　　凡人夫妻，难免生老病死，却也可看尽长河落日，世间风云，亦是再好不过。
　　那天，我站在桥头，看着对面缓缓走来的新科状元，忽然泪盈于睫。
　　他的脸上，有我最熟悉的笑容。
　　下雨了，濛濛雨丝落在他与我之间，他朝我看过来的目光那么美好，那么飞扬，那么热烈。
　　那么陌生。
　　头上撑起了一把纸伞。
　　我冲陆元微微一笑，转身牵起青昭的手，扬起最灿烂的笑脸：“我们回家吧！”
　　“今天有你最爱吃的菜！”他说，“做了好久，手都烫起泡了！”
　　一如既往，絮絮叨叨。
　　却每一句话，都是我最爱听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