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倾程》西域胡姬

6、迷执

　　“Mr Cheng”白月卿轻唤着他。

　　只见程星寒依旧眉头紧蹙，没有苏醒的迹象。

　　白月卿犹豫着抚上他十分结实的膊膀，轻轻地晃了晃他，少年依旧如没有半点儿反应。

　　看着少年如海底般深默的脸畔，白月卿的心开始无端慌乱了起来，他拔掉了针头，仓皇着从床畔爬起，脚下仿佛踩着海绵般，踉跄着跌出了门，嘴下不住地低呼着：“快来人啊，救救他，请救救他！”

　　沈青敖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便看到跌爬在病房门口的白月卿，鲜血顺着手背的针眼儿汩汩溢出，他却丝毫没有察觉，看见快步奔来的沈青敖，嘴下只惨白的念叨：“青敖，快，那个孩子，他好像……他……”话未说完，白月卿便晕了过去。

　　“阿卿，你怎么了？”沈青敖赶紧拦腰将白月卿抱了起来，嘴下直大声疾呼：“医生，医生，您快过来，病人又晕倒了。”

　　医生听到疾呼后，赶忙急奔了过来，一番检查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病人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情绪过于激动，所以才晕厥了过去，休息一会儿应该便无大碍。”

　　“营养不良？医生，他怎么会营养不良呢？”沈青敖一脸不解地蹙向医生。

　　“年轻人，这就要问问你们自己了。”中年医生将听诊器斜插进白大褂的口袋内，十分淡然地回了一句。

　　刚要走出病房，一侧眼便望见匐在床侧一动不动地少年，中年医生旋即回过身畔，用手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他脸畔的伤口，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快，快送抢救室！”中年医生对着身侧几位年轻医生急嘱道。

　　“是，主任。”几位年轻的医生立即奔波了起来。

　　“等一下，我没听错吧？什么玩意儿，这小屁孩好端端地怎么就进抢救室了？”沈青敖一把拉住中年医生的胳膊，他实在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当他迎上中年医生那如剑锋般的冷眸时，他的手下一顿，攸地松开了。

　　“你是他的家人么？不是的话就请赶快联系他的家人。”中年医生几分沉重的嗓音，让本就错乱的沈青敖更加的惊愕了。

　　他恍惚间掏出手机，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一个月以后，瑞士……

　　湖蓝色的病房内，程星寒从病床上睁开了眼睛，他的思绪仿佛还定格在一个月前白先生的病床畔，他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白先生，却只看见了爷爷程远道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睛。

　　少年骤然觉得爷爷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这位一辈子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商界传奇，竟也蒙上了一层垂垂老矣的苍灰。

　　“爷爷。”程星寒轻唤了一声程远道。

　　这声轻唤仿佛天籁，程远道微怔了一下。

　　“唉~”，他万分欣喜地应了一声，那双几近荒芜的涸眼，终于又燃起了一丝生机。

　　他走到了程星寒的病床前，用力握住了孙儿的右手，只喃喃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感受到那张如松柏一样枯劲的双手，程星寒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想到他那如自杀般的行为，他拦腰抱住了爷爷，深深地忏悔着：“爷爷，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没事，没事，醒了就好。”面对孙儿这久违的温情，程远道用手轻抚着孙儿的头发，禁不住老泪纵横。

　　“星寒，你终于醒了。”简亦伶刚推开病房门，便看见自己的心上人终于“活”了过来，不禁喜出望外，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小鹿一般奔向了程星寒，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羞赧，径直搂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程星寒搂着爷爷，简亦伶搂着程星寒，这画面简直不要太有爱，活像刚经历过劫后余生的仨考拉胜利大会师的模样。

　　“程先生，您现在总该放心回去休息了吧？”助理柔哄着这位倔强地守候在自己孙儿病床前整整一个月的老人家，并不住地朝着简亦伶使着只有她俩才懂的眼色。

　　“爷爷，您能先回去吗？我和星寒有些悄悄话要说。”简亦伶可怜巴巴地望向程远道，一双凤眼欲语还休。

　　程远道刚刚失而复得了自己的乖孙，自然是不情愿离去的，但望了望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准孙媳儿，老人家也只得十分“甘愿”得给小俩口留足余地。

　　程星寒昏睡的一个月里，难得这位家世相当、长相又十分讨喜的准孙媳妇儿不离不弃，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一旁照应着。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这个小姑娘心下又多了几分疼惜。

　　看到爷爷和漂亮的sophie阿姨终于离去，简亦伶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程星寒，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死了呢，害得人家哭了整整一个月，你看，我的眼睛都成什么样儿了，你赔我眼睛。”简亦伶边哭边一下下轻捶着程星寒的胸膛。

　　“对不起，Andrew。”程星寒轻轻握住了简亦伶小巧的手，望着她那桃子般溢满春雨的眼睛，一股愧疚黯然于心。

　　他们青梅竹马，他们两小无猜，他们互相陪伴。他们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却也隔着最难迈过的那条线。

　　他轻拭去她眼角喜极而泣的泪滴，她扑进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抚着她如瀑的长发柔哄着她，她嗔怪着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鼻涕一把泪一把。

　　“傻丫头，别哭了，我这不好好得在这儿么？”

　　他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长发，恍惚间却又变成了另一番光景：那个他一头如墨碎发，微风轻起，一树一树的花开，一遍一遍的心喜。

　　满怀温香软玉，鼻尖却徒留青草芬芳；世间万般滋味，却独贪他那一抹清凉。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一眼万年；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再也覆水难收……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身后，双肩止不住颤抖：

　　“好想……我的……白先生。”

　　连续观察了一周以后，程星寒终于获准出了院，刚进家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匆匆收拾起行囊，他想立刻、马上奔向他的白先生。

　　“你这急匆匆地是要干什么去？”程远道问道。

　　“去中国。”程星寒头都未抬地回复道。

　　“你觉得经历了这件事后，我还会让你去吗？”程远道脸色不善，沉声道。

　　“爷爷，我必须要回去。”程星寒停下手里的动作，定定地望着爷爷，眼神清澈笃定。

　　“给我一个你必须要去的理由。”程远道轻轻拨去杯子表面浮起的茶叶，轻抿了一口。

　　“我的调研还没完成。”程星寒说道。

　　“有人已经替你完成了，此事算是告一段落，就此作罢吧。”程远道望了程星寒一眼，垂下眼眸继续品起当年的新茶来。

　　“爷爷，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事情，我经手的东西，自然要我自己处理完毕才可以。”程星寒望向程远道，眼里透着几分不解。

　　爷爷向来是个喜欢做事讲究原则的人，以至于他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有过什么半途而废的事情，就像他本不喜欢建筑，也无心去中国，可爷爷就是不放过他，非得逼着他去完成自己不喜欢的事，可今儿个倒好，他因为一个人，渐渐喜欢上了建筑，也爱上了中国，爷爷倒像是转了性，倒让他作罢了起来。

　　“我已经说了，关于中国调研的事，已经有人接手了，你身体刚刚恢复，没必要亲自再奔波一趟。再者说，学校马上要开学了，你也应该好好静下心，做好上学的准备了。”程远道透过老花镜片凝向程星寒，语速不急不缓，却像高堂上的惊堂木，拍板既定，不容悔改。

　　“爷爷，上学的事我自有打算，总之，我要先去一趟中国。”程星寒背起行囊，便要转身离开。

　　“你这么着急去中国，是因为他吧？”程远道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刺了过来，他不急不慢地从信封里拿出几张照片，扔到程星寒的面前，“你以为自己受伤的事，我不问，你不说，就可以这么瞒天过海了吗？”

　　“爷爷……”程星寒回过头来，直直地审视着程远道，“您，您尽然派人跟踪我？”

　　“跟踪？”程远道睨向程星寒，“你爷爷我还没这么有闲情逸致，去专门跟踪自己的孙子和一个不相干的小小助理。但是我的孙子差点儿命都丢在了中国，我总有资格了解个来龙去脉吧？”

　　“爷爷，这纯粹是个意外好吗？跟其他人没有关系。”程星寒的眼里透着无奈。

　　只要事关自己，他的总裁爷爷总是霸道得让人不敢恭维，以至于他从小到大就像被罩在玻璃套里的温室小花，从没有吞吐过外界半点自由的空气。这种处处被管制，时时被监控的日子，压抑到让他觉得喘不过来气。

　　好不容易等他长大了，也拼了命的让自己掌握了足够的“生存技能”，想着终于可以让爷爷不再那么谨小慎微的时候，谁知又出现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真的有种想被别人再狠揍一顿的冲动。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更好，这样也省得大家麻烦，你也就更没有理由再去中国了吧？”程远道将手上的茶杯放至一旁，忽明忽暗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爷爷，您什么意思？”程星寒眼神直直地回望向爷爷。

　　“星寒，爷爷是个生意人，自问从未做过什么损人利己、伤天害理的事，但生意人也有生意人狭隘的一面，你是我唯一的孙子，是我在这世界上仅存的根系，为了你，爷爷也许会适当地使用一些以前从不屑使用的手段，但这些事情主要取决于你。”程远道睨了一眼自己的孙儿，轻抚了抚自己的老花镜，准备起身回房。

　　大厅里，少年的背囊从肩上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他不禁自嘲道：瞧，你还是没有足够背负起一切的臂膀。

　　一想到白先生腕上的那朵彼岸花刺青，他的心就止不住地抽痛起来。他在心里不断地反问着自己：他想把白先生护在自己的心上，可是现在的他凭什么？若是白先生再因自己而受到爷爷的责难，那他的生活岂不是雪上加霜……

　　有的人是慢慢的长大的，而眼前的少年却仿佛是一瞬间便长大了似的。

　　“爷爷。”程星寒叫住了程远道，声音铿锵有力：“我可以不去中国，但是您得答应我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