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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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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路人脸是扔到人堆儿里就找不到的样子,那林柔水的人生就是这样没什么辨识度的“路人人生”。没遭受过深痛巨创,也没有太耀眼的高光时刻,不能自怜地“痛说革命家史”,也没法骄傲地“忆往昔峥嵘岁月”,好的坏的都普通到让人尴尬。
林爸爸本来在家里那边的盐田上班,妈妈在后勤帮厨做饭。虽然工资不是很高,但毕竟是双职工家庭,条件也算比较不错的。可九十年代的国企改制带来的下岗潮自然也没有漏过他们家。林爸爸没有被接手的私企返聘,林妈妈本来就不是技术工,所以两个人都失业在家。幸亏林妈妈一直是“持家能手”,不然这忽然全部断粮,揭不开锅还真不是夸张。林爸爸在家里陆陆续续待了一年,中间也做过几个短工,第二年春节后才去学了开车考了驾照,借遍了亲戚买了出租车,做起了司机。那个饺子事件就发生在这个愁云惨淡的春节。
因为“重点”支持了林爸爸的“从头再来”,林妈妈的选择就更有限了。因为之前在食堂做过,她决定自己单干,弄了一个电动三轮车,支起了一个早餐摊儿。林爸爸每天会过来帮忙照顾一下早饭高峰,然后再出车,之后林妈妈会继续做些炸物来卖,到傍晚就收摊儿回家给林柔水和林爸爸做饭,因为他晚上会继续跑车到十点左右。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养一个女儿的负担也不像现在这么重,家里的日子也算是过得下去。
虽然林妈妈后来经常不厌其烦地忆苦思甜,其实林柔水对那段“一分钱掰成两瓣儿花”的时间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除了那个意外的饺子事件,她有两件事儿记得格外清楚,一个是每天放学可以顺便坐爸爸的出租车回家这个福利,另一个是林妈妈会把白天摊位上剩下的成品和原料带回家当晚饭--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精致点心,但小孩子大概觉得能用来卖的东西一定比自己家里做的好,虽然明明都出自林妈妈之手,但出去转一圈儿后就是感觉好吃了很多。
林爸爸和林妈妈是很典型的中国夫妻和家长。即使做了出租车司机,林爸爸也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很少做家务,也不耐烦应付各种亲属的家长里短。大部分时候很沉默,感情也不会很外露。既不会和林妈妈激烈争吵,也不会给她制造浪漫。对林柔水的事情很少过问,但偶尔会严肃地嘱咐几句,好像领导在开会,标准的“父爱如山”—他的确在那里,但也只是在那里而已。相反,林妈妈就是快人快语,家里家外的辅助性事务都由她一手操办,偶尔会和林爸爸吵几句,整体还是“以夫为重”。相比之下,她对林柔水的关心和干预就多很多,大到学习成绩,小到内衣内裤,除了不能直接跑去女儿心里看看她在想什么,这些生活细节,林妈妈都门儿清。
不仅林爸爸林妈妈很“标准”,林柔水自己在学校的表现也很符合直到现在还是很普遍的刻板印象。她并没有什么出尘绝艳的美,但胜在伶俐动人,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浅浅的酒窝里像乘了蜜一样甜。加上林妈妈性格要强,觉得林爸爸和林柔水的“形象”就关乎自己作为妻子和母亲的面子,所以哪怕条件有限,林柔水小时候一直都是班级里“那个漂亮的女同学”。尤其是幼儿园和小学,她也算小小地风光过。成绩靠前,能歌善舞,活泼可爱,所以各种文艺汇演、活动主持、评优评奖都能看到堪比钉子户的林柔水。
可惜,她并没能逃过“男生就是不用功,女生根本没后劲儿”的魔咒,不仅如此,还给这个刻板印象提供了另一个证据。初高中的六年和她的小学比起来,还真是相形见绌。小升初的考试,她倒是发挥很好,如愿进了八中。在当时,在老师和家长的洗脑循环中,林柔水也觉得进了八中,就相当于看见一只脚在三年后迈进了重点高中,另一只脚甚至做好了六年后迈进一本大学的准备。当然,后来证明,这些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
刚上初一,林柔水还负隅顽抗了一会儿。可是很快,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老牛拉破车--还是在高速公路上,完全跟不上趟儿。旁边的车一辆辆呼啸着飞驰而过,仿佛能感受到车主的斗志昂扬,慢慢被落在后面的林柔水就只能不停吃尾气,有时候走不动了还得往后退几步。刚开始几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她还能自我安慰只是偶然事件。可是后来一直也没等到那个华丽转身的逆袭,她和家里也就渐渐接受和习惯了这个新位置。林妈妈偶尔也会羡慕一下邻居家的冷柔风,不明白为什么自从上了初中他的成绩反而提高了许多甚至还进了重点班呢?她自然想不清楚,大多时候也是以男生有潜力、女生差不多就行来结束每一次的疑惑和“反思”。
而且,林妈妈觉得跟小学的孩子不一样,初中生和高中生不应该分心去关注穿外表,哪怕一丁点儿注意力也不能浪费,需要全部用在提高学习成绩上,所以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心打扮自己女儿,短发最利落最方便,冬夏两套校服再按需在里面穿短袖或毛衣,或是在外面套开衫或羽绒服,林柔水的初高中就这样被安排地明明白白。可是,从初中开始,很多女同学已经开始学着拾掇自己了,尤其到了高中,有的甚至暗戳戳地化一点儿淡妆,校服也是能不穿就不穿,实在不行也要在内搭的衣服和外面的棉衣上坚守阵地,作为青春美少女最后的倔强。这些可爱的小心思林柔水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但鉴于林妈妈的明确态度,加上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宽裕,她一直只能望“美”兴叹。
没了好成绩加持,也不是那种光芒四射的大美女,林柔水终于从小时了了变成了泯然众人。
高考前夕,几次模拟考试下来,她的成绩属于专科绰绰有余、三本没意外也可以、二本就需要诸神保佑的那种。她家不可能花那么多钱让她去读三本,所以如果她没超常发挥,那就只能去“和技校差不多的专科”。至于读什么专科,林家三口人意见很一致:师范。林爸林妈是觉得女孩子最好有个稳定工作,老师的收入也不错,在学校上班还方便照顾家里,找对象的时候也是个优势。
林柔水想做老师,是源于一次无心的偷听。她的“路人人生”从初二开始已经明显成型了,在班里属于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的情况。虽然偶尔遗憾一下自己的黄金时代结束地太早,但在短暂的不甘心、不服气之后,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心平气和做起了班级里的中等生,甚至还觉得挺安逸。可有一次,她的英语课代表同桌请假没来学校,就让她帮忙把收上来的作业本交给老师。林柔水抱着一大摞作业本来到办公室门口,下巴抵着最上面那本,努力想转动把手把门打开。不料,她的手刚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见她们的英语老师也是班主任说:“不用担心你家孩子,他素质好,知道学习了,名次会升得很快。他和他同桌林柔水不一样。林柔水是典型的没潜力的女生,小学甚至初一都还行,慢慢地就跟不上了,将来也就是普高吧。”林柔水没听完,也没进去,用下巴压着、两手抱着又把班级的作业本搬回去了。
她这才知道,原来班主任背地里是这样看自己的。本来已经心平气和的林柔水开始觉得委屈和失望:作为老师,怎么能这样明目张胆地看轻学生呢?还背后嚼自己学生的舌根?况且,她也没有“作奸犯科”,难道只是不如以前就可以、就需要被这样“歧视”?林柔水还为此加倍发奋了一段时间,可惜成绩根本不像她的怒气值一样蹭蹭上涨。虽然她只能无奈地向事实低头,短暂的干劲儿也随风飘散了,后来还真的像班主任预言的那样只考上了普高,但是“要做一个和班主任不一样的老师”,这样的念头倒是留了下来。林柔水想着,如果有机会做老师,一定要对自己这种高开低走的学生更好一点儿--他们本来就已经落差很大、很难过了。
整个高中,她一直维持着这种可有可无“人设”。林柔水小时候很活泼,话也多,穿着林妈妈给她准备的花裙子在校园里忙来忙去,让人想起百灵鸟。可初高中以后,没有了最重要的成绩光环,她安静了许多,就怕别人说考试不怎么样净张罗这么些没用的。估计毕业后班里的同学都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毕竟她从来没接到过同学聚会的邀请,哪怕即使有人通知了她也不会去。
虽然高考前林妈妈特地去传说中很灵的寺庙一顿烧香拜佛,估计是各路神明太忙了,没顾上好好保佑林柔水,她估分出来还是专科以上、二本未满的情况。
报志愿倒是很顺利,一家三口依然钟意师范类院校—林爸林妈其实也不太知道其他高大上的了。具体的专业,林柔水选了中文。倒不是因为她是文艺女青年,而是她觉得这样一来各种学校各个年级她都可以教—显然,还没人告诉她,不同阶段的学校需要考不同的教师资格证。
进了大学,林柔水的日子好过了很多。被高考筛选进同一所大学,大家在学习上不会像在高中时差别那么大。而且她也没有因为高考结束就在学习上完全放飞自我,虽然偶尔也翘课或者糊弄一下,整体上林柔水对专业学习还挺上心的。所以,她的成绩重新变得靠前。另外,林妈妈给她的生活费也够用,至少不会捉襟见肘;而且,她从第二学期开始就开始在外面做点儿家教或者去培训学校上课。所以,林柔水在经济上宽裕了很多,也有心思和条件好好打扮自己。
这样一来,她似乎穿越回了初中以前的生活,成绩好,样貌也好,小时候唱跳俱佳的技能在沉寂了六年后又被唤醒--毕竟不用再怕别人说自己不务正业的闲话,各种晚会和社团都有林柔水的份儿,那个活跃又耀眼的她好像又回来了。
不过,林柔水并没有在这三年中正式地谈过恋爱。一来,中文系和这个师范专科院校的男女比列太失调,硕果仅存的几个男生也不是很出挑,还真没入她的法眼。大二的时候,有个小学弟被林柔水迷得神魂颠倒,估计是熟读直男追妻手册,用尽了各种感动自己、尴尬别人的追求方式。他坚持了一学期,见林柔水还是态度坚定地继续拒绝,终于也放弃了。二来,林柔水上大学的时候赶上了一个网络文学的繁盛期,估计是写文的人还很年轻,所以大叔型男主是主流--不像现在,同一批作者年龄渐长,年下姐弟恋越来越受欢迎。初高中一直没什么娱乐活动的林柔水再自然不过地掉进了看小言的坑里,这些现在看来天雷滚滚的网文给了她关于爱情最初的想象:老男人的绝代风华简直无人能敌嘛!
不过,这其实并不能完全甩锅给网文。幼儿园和小学期间,林柔水用不着父母操心,自己就能把各种事情做得让人满意。初中和高中,虽然她名次不如以前理想,但还是肯用功的,实在是脑袋转得慢。况且,具体的作业考试,林爸林妈自己也辅导不了;林柔水的学习态度也用不着他们督促。去省城读大学后,父母对自己的专业和未来工作所知更少,更没办法给她提供什么便利和资源。林爸爸本来就走“沉默是金”路线,林妈妈是不需要说太多也没能力给她指导。所以一路下来,林柔水和父母的和谐相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深入参与她的成长,很多时候他们都是缺席的。她自然没有经受被迫接受父母决定的痛苦,可是也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关怀和需要的提点--要么是她自己误打误撞,要么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一些根本不知道适不适合自己情况的“人生指南”。
所以,那天晚饭的时候,当她看到顾晏清对诚诚的样子,不仅想起了那个“饺子事件”,更重要的是,这种温情很容易就让从未有过如此体验的林柔水瞬间丢盔弃甲,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束手就擒,老老实实地心动。从未见过全貌,甚至连缺了块拼图都没办法觉察。幸好幸好,这次自己既看到了也找到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