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顾飞燕

49、回家

　　再过三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顾惜一大清早就坐上了返家的长途客车。

　　她真的，想家了。

　　她向来是用睡觉来抵御晕车的不适，而在还有一个小时到达蓬莱时，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倚在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窗外，是极之无趣的风景，街道、车流、树木，直到渐渐越来越多地开始看到蓬莱XX店的招牌。

　　提着箱子，下车出车站打车，直奔码头，买票上船，是几乎闭着眼也可以完成的程序。她像一个钟摆，无数次来来回回地在这段路程上摆动。

　　放下了行李，顾惜走出了舱门，她已经在海上了。

　　只是望着水波徐徐的海面，堆砌如小山丘，一面是混沌的浪涌，一面是扬起的白色浪花，波光粼粼，光芒闪耀，不时落下一只灰色的海鸥，收敛了翅膀如鸭子般随水波起起伏伏。

　　她不时地拿出手机看一下时间，张望着对面迷蒙中的小岛，累了回船舱尚坐不到十分钟又会走出去张望，几次下来，近了，近了，终于可以看到了，船正由小岛陡峭的一端转向平缓的码头靠去。

　　她转入了船舱，提起了自己的行李，随着人流在勉强可容两人并排通行的船梯上排着队。

　　她也知道在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她再提起行李毫无阻碍地下船，不仅省力，而且也慢不了几分钟，可她还是一分钟也不想等待。

　　“去北山区。”顾惜松懈地坐在后排的车座上，她回家了，再过十几分钟她就可以到达自己家的楼下了。

　　她又回到了这个拥有她全部年少记忆的地方。这里的许多建筑道路都已经重建，看着只有面目全非的生疏，但这里的气息却永远是她所熟悉的，与她亲近的。

　　她故意踮着脚悄悄地上楼，然后敲响了家里的门，却硬是不发出一个语音。她穿上鞋了，她来开门了，门开了，“妈，我回来了。”所有的喜悦激动只化为了这一句话，“好。回来就好。快进来。”

　　妈一手接过了她的行李，“怎么这么沉，都拿了什么？”

　　除了几件衣服几乎全都是她的日记本、写小说的笔记本，一年下来是厚厚的一摞，那是她全部赖以傍身的财富。只是十几个本子，却确实很沉，不知是往事太沉，还是情绪满箱。

　　她可以承受所有的行李丢失，但不能承受这些笔记本的丢失，那些文字不可复制、独一无二，也许她以后可以写出更好的文字，但不可能再写出当年的心情。

　　她房间的半圈柜子大半都堆了她的日记、随笔、小说以及她珍爱的书籍。她执迷不悟地爱上那些母亲口中“写这些有什么用”的无用之物，一爱经年。

　　后来，母亲渐渐默许了她的不务正业，而现在，她可以用它养活自己了，能够把爱好与赖以生存的职业合而为一，是多么幸福啊。

　　她不再斤斤计较自己的付出，成功了她开心，失败了她也开心，能发表的作品她喜欢，不能发表的作品她也喜欢，那些她不想改动也从未投出的故事，她也喜欢。

　　她曾以为自己老去了，而这一年她发现自己又活过来了。

　　“饿不饿，锅里还为你热的饭。炖的新鲜的鱼，你爸中午回来亲自做的，他厨艺好，以前你老说他炒的菜比我好吃。还热的粥。你是不是早上又不吃饭空着肚子回来的。”

　　顾惜要回来的那天，总是不吃饭，因为不想因为晕车胃里翻江倒海，她也会尽量少喝水，早上喝几口，路上只有渴极了才会喝几口，因为口渴头晕，车上时不想吃任何东西，就这么回来，仿佛熬刑一般。

　　而很神奇的，一进了家门，胃口一下子就复苏了，不适一起悄然消退了。

　　她一回到家就感觉到饿了，“嗯，还是妈妈煮的粥最好吃。”她一边吃着一边说，口齿有些含糊不清。

　　“吃慢点，喝点水。”拿起刚倒的水，她一仰头一口气喝完，真渴，几乎一上午没有喝水。很快地，一块花卷、半盘鱼、一碗粥，风卷残云般地消失了，实在不像一个会晕车的人的胃口。

　　顾惜爬上了床，躺得与床严丝合缝，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好累。”

　　母亲正在看电视，一边在绣着一幅十字绣，是一幅很大的八仙过海。母亲不工作后，这成了她最新的爱好。

　　“咪......”她习惯这样称呼她，有一种撒娇的柔软。她记得她曾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叫“咪”呢，好象叫猫。“妈妈，妈咪，咪，简化版啊。”她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她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是她即将离开她去上大学的前三天的下午。

　　“咪呼，我走了，你会想我吗？”那时自己内心是满心的绝望，那是她第一次需要离开她那么久。

　　“想你干嘛，想你走了就没有人叫我迷糊，迷糊，小迷糊了？”她正在门口背对着她穿鞋去外厅，“不是迷糊，是妈咪呀，咪呀，也就是咪呼了。”

　　想起她当时的回答，顾惜的心中又起了一阵酸涩。这么多年了，她每次想起还是会想流泪。

　　“先睡一觉休息一下，晚上我叫你吃饭。”

　　“好啊。”

　　宽阔的炕上已换了新洗的被单、床罩与刚晒过的被子，睡在里面是温暖的阳光的味道，隐约还有一个人的气息，是安心的气息。“我回来了。”她在心里安静地告诉自己，然后酣然入梦。

　　“小惜，吃晚饭了。”母亲轻轻地摇着她。

　　“一定是妈妈做的粥，火候真好。”抬头之间，顾惜突然想到了聂情，那个与她有一样喜好的女子，她现在好吗？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家三口并排地倚着床头看电视，还是她拿着遥控器。飞快地找着好看的频道，仿佛在弹钢琴。一切仿佛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而一切又早已经不同了。

　　顾惜习惯地在睡前又扯起了窗帘的一角，天上只有两颗光芒微弱的极小的星星。

　　她最近几年每次回家，都会想到高三一次晚自习回家她仰头看到的星星。

　　那晚夜幕低垂，天空仿佛离得很近，天上有无数的繁星，却很大也很亮，颗颗清晰可数。北斗星的巨大勺子状更是一眼就可以看到。而从那以后，她再也未见过那么美的星空，今夜也没有奇迹。

　　楼下一辆车的车灯不时地打到她的窗帘上，一明一灭，那是母亲专门为她买的蓝色窗帘，与家里其他的窗帘并不配套。

　　记得当时是她突发奇想，想要水蓝色的窗帘，风一吹，仿佛水面波光的效果，母亲按她说的买回来，却是浅蓝色，上面有白色的云朵与有眼睛的小星星，看起来有些幼稚。

　　“我回家了”，顾惜对自己说，仿佛自己会不习惯般，昨晚她因为兴奋早起收拾东西，其实只睡了几个小时。沾上枕头不久，她就睡着了，睡得很安稳，也许会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