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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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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想来,逐云十四岁的生日如同一场荒谬的戏剧,戴着怪诞的面具鬼将她拉上舞台,围绕她唱起关于牵线木偶的童谣。
那天电影院中正在放映新版的《The Lovers on the bridge》,现实主义的情节、超现实主义的手法,法国人的浪漫与奢华在交错的镜头中展露无遗。
影片的后半部,男主人公为了阻止心爱的人离开,在巴黎街头火烧寻人启示,逐云愣愣地看他近乎卑微到疯狂的爱,抬手捂住了双耳。
散场后,她瘫倒在最角落的座位中如同死去,假想自己被全世界遗忘,寂静而美好。这时手机响起,短信里父亲说:可以了,坐地铁回家。
——一如往常的,强硬而命令式的口吻。
她闭上眼说服自己不要让泪水落下来,然后从书包中拿出CD机,将音量调到最大,起身离开影院。
出门100米就是王府井地铁站,北京六月的老式地铁中如同沸腾的水壶,电扇有气无力地转动,而地铁中的汗臭味无法被撼动丝毫。
逐云被挤在门边,mp3中是海上钢琴师中的Playing Love,关于初恋的曲调优美得仿佛玫瑰花绽放的刹那,只可惜依然阻挡不住将被煮熟的人们的喧嚣。
「热死了,老公居然还不买车!」
「前面的那人好象扒手啊!该不该告诉那位小姐呢?可万一他拿刀刺我怎么办?」
「现在女生的裙子都流行这么短么?真TMD的浪……」
「滚开啦!不要粘在我身上!」
「啊!有老人上车,真背!早知道就不该坐在靠们边,现在还得起来让座!」
「……」
「…………」
逐云抓住扶柱的手微微颤抖,眼前天旋地转。
“小姐,你还好吧?”
她抬头望去,一位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外国男人正望着她,灰色眼眸下有着挺直的鼻梁。
“我很好,谢谢。”她说,然后面色煞白。
在看到他挑起眉毛的同时,她便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刚才的话,他并未问出口。
「你有一种很有趣的能力,小姐。」
他冲她微笑,似乎不必过多明言她已经知晓他所想要做的所有事情。
她在瞬间清醒,茫茫人海中,只有他的声音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
「跟我走。」
很多年后她曾问他:“为什么选上我?柔弱、天真,而且麻烦。”
他拔掉左胸上的匕首,对她扯出一个熟悉的微笑:“我在那个小女孩的眼中读到三句话。”
“什么?”
“一、好想死;二、不能死;三……”他伸手抚上她的眼,手上的鲜血引出了她许久未有过的眼泪:“谁来带我离开。”
于是逐云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到货真价实的私人直升飞机——在中国首都的心脏“长安街”上缓缓低旋。
“仙女教母的南瓜马车。”她低声说。
男人笑了,非常绅士地执起她手,“可惜没有水晶鞋,我可爱的小公主。”
她看着他不言不语,甚至不屑去拆穿他的谎言。
直升机带着她离开自己熟悉的土地,在迎接另一个日出后终于降落在一片葡萄园中。然后她被送上一辆玻璃漆黑的加长轿车内,漂亮的沙发座和神奇的小型冰箱电视,她又一次想起灰姑娘,一身褴褛的被接入富丽堂皇的宫殿。
可惜她不是灰姑娘,要去的地方也没有王子。
“你可以随意阅读别人的思想么?”男人突然发问道。双眼仿佛蛇一样的缠住她,找到心仪的猎物却不想立刻将她吞下肚去。
“不。”她摇头,“比如现在我就读不出你的,但我知道前面的司机和保镖各自在想的事情——心灵坚定的人的思想对我而言都非常苦难。”
他点点头,眼里有些遗憾也有些庆幸。
“小姐,听说你的成绩很好,那么你会说英文么?在你的新居所,需要用它同别人交流。”
逐云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的成绩向来很好,因为她总能听到别人的答案,但那并不是自己的成绩,只是父亲希望自己得到那些分数而已。
男人伸手揉揉她的头,“我并不能读心,如果不说话我是听不到你在想什么的哦。”
“8岁以前在纽约住过一段时日,虽然相隔六年,但语言还未忘光。”逐云偏头想了想,带着孩童般单纯而严肃的神态说:“我父母会找我的,不要伤害他们。”
“这点我会解决。”他再一次温和地笑了。
她并不怀疑他的能力,能够在国家心脏调遣直升机的人——有生以来她从未见过比这更为恐怖的势力,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毫无反抗地离开。
“可是我希望他们会生活得幸福些——你知道,如果你伤害他们,我会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缓缓说,“我会按照你所希望的去做。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她并不了解自己与“爱德华神父”讲条件是多么可笑而危险的事情,生活在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即使有那么一点点不普通,但却并未了解到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危险,幸好男人并未生气,只是觉得有趣:
“你说说看。”
“第一、保护我父母。”
“好。”男人对这个毫不反抗孩子起了兴趣,“但是既然要和我走,为什么还要惦记他们?”
他本以为她会哭闹喊叫,但当他看到她形同死寂的面容时就知道自己会不费力气地拣到这个宝贝。
逐云低着头沉默,久到爱德华本以为她并不想回答的时候,她却开口说:“他们只是爱错了方式,但他们却是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我只是觉得,如果跟你走他们会生活得更加轻松快乐一些。”
“那么其它要求呢?”
“第二、我不杀好人。至于第三个……我要先欠着。”
逐云掰着手指,似乎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只出提三个条件,在瞬间就已经用去了两个。
“好人与坏人的区别有时并不像故事里所说的那样。”男人看她像是在看个有趣的宠物,比以往自己圈养的那些还要有趣得多。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自己会判断。”
“如果你的判断是错的呢?”
“那么我就付出代价。”她说,苍白的小脸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所有人都该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四个小时后,逐云步入一片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世界。黑暗昏黄的走廊中许多孩子望着自己,那是蓄势待发的狼群在审视领地中的入侵者,却由于自己身边的男人而只能心怀敬畏地环伺在侧。
逐云知道他们都是未来的杀手,“Avalon”所培养的,要站在黑暗世界顶端的人。他们每个人哪怕只是动动小指便能轻而易举地杀死自己,而且他们都想这么做。
“嘿,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一个起码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孩对她叫道,他的脸上有道难看的疤痕挤掉了他原本就很消瘦的大半张脸。
她抬头看到男人似乎并没有替自己解围的意思,于是咬起下唇依旧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并不寻常,但她很正常。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读到四周人用不下五十种方式把自己杀死时都会恐惧。
孩子们零零落落的笑了,鬼魅魍魉的笑声辞痛她的耳膜,逼出她懦弱的泪水和颤抖。
在这些从小便接受训练的野兽面前,她很没用的,睁着大大的眼,哭了。虽然只是无声的泪水,但已足以说明她的无力。
如同嫖客看到圣女向自己张开双腿,孩子们兴奋得恨不能磨牙——爱德华神父居然把一只羊带入狼群。
“你好,我是安吉拉。”向逐云伸出友谊之手的女孩有着一头漂亮的褐色卷发和长着长长睫毛的绿眼睛,她说话时喜欢嘟起嘴,英语中带有淡淡的德国腔调。
我这是在哪里?——逐云想,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中国的土地上。
“别害怕,不要理那些坏孩子。佩亚帝自从脸被刮伤后就总是不太友好。”女孩从暗中站出,冲她甜甜地微笑,雀斑点点的脸膀似乎真的和天使一般。
——如果逐云没有读到她心中的念头的话。
可是已经晚了,当逐云还未来得及后退,安吉拉袖中的匕首已经被她抓在手中朝自己狠狠地刺下!
一个只有12岁的可爱的女孩手抓利刃毫不犹豫地刺下。
逐云只知道眼前一片血红,鲜血溅起在自己的脸上,散发着把人灼伤的热量。
然后,她看到女孩倒在一旁,开始抽搐,她的臂膀上插着三把飞刀。
然而右肩的伤似乎并不能阻止女孩的杀意,她的左臂闪电般的伸出拉住逐云的脚踝,然后用力将她拽倒。
「必须死!绝不能再增加竞争对手!」
她扑上来,左手的衣袖下的匕首并不比方才那把逊色。
逐云下意识得举起双臂隔挡,然后愣愣地看到女孩倒在自己身上,鲜血几乎把她给染红。
女孩心中的杀意渐渐低沉,她的背部插入第四把飞刀——那是靠近心脏的位置。
孩子们都开始慌乱。
「是洛追风!」
「洛追风为什么要帮她!」
「洛追风居然出手了!」
他们在心中狂燥地喊,面不改色地悄悄退后。
逐云抬起头,望进一双比夜空还要漆黑的眼眸。
她读不出他的心,但是她知道:他就是洛追风,这群孩子中最厉害的人。她直直地看着他,下意识的在乞求他救她。
爱德华支起下颚意味深长地笑,之后他说:“追风,她代号逐云,以后就是你的搭档,要好好教哦。”
她虽然是个好玩具,但是实在太弱了,弱到根本撑不到他所希望的结果,所以他想到一个新实验,成功了,她就活下来,失败了,不过是可惜了一个好玩具。
少年看看地上抖得像个筛子似的女孩,冲她一摆头,示意她起来跟自己走。
逐云擦掉眼泪,推开身上的人追了上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但她明白:他是安全的。
“你住在哪里?”他问。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茫然而无辜。
他终于皱起好看的眉,明白爱德华成心给太出风头的自己找了个麻烦。
“她和你住在一起。”爱德华扬声对他们大喊道,妄顾四周羡慕嫉妒的抽气声,“‘Avalon’中从未培养过搭档,但是她不同,追风,她很适合你。”
是的,很适合。
洛追风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只是他太完美,完美得让人害怕,在很多时候他都在怀疑他是否真的只有十六岁
——所以他要为趁他年少制造一个弱点,一个只要稍稍碰触便让他不敢反抗的阿基里斯之踵。
爱德华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弯下腰来对正要被拉去急救的安吉拉说:“你有六个月的时间,如果这六个月中你杀不了她,那么你只好被‘淘汰’了。”
他拍拍她的头,安抚这个伤痛中的碧眼小狗。Avalon中并非不能容忍弱者,但是它决不容忍失败,一但出手便必须再无回头。
穿越钢铁铸造的隧道,逐云犹如迷路的孩子闯入克里特的迷宫,惶惶地恐惧着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米诺陶洛斯,而引领她走向出口的,是一头狼。
“谢谢你救了我。”她小声说,被走廊中回荡的自己的声音吓得毛骨悚然。
少年沉默地走在前方,脑中闪过的是一双神奇的眼睛,仿佛能够一直看到自己灵魂的深处。
“请慢些!”逐云终是伸手拉住了少年的袖口,忐忑地看他停住脚步。
“放手。”他说,眼中的森冷将她一寸寸地冻结,她一颤,松开了逾越的手指。
于是两人再次启程,他在前方快步走着,她小跑着追赶,前方的向导没有小龙女在黑暗中等待杨过的温柔,她担心如果自己走丢将会被永远遗弃在这片黑暗里。
当他们到达房间时,逐云发誓他们起码走了800米以上的路程,可他却一副嫌弃自己走得太慢的嘴脸。
“以后你就住这里,今天已经很晚,洗一洗早点睡,明天开始训练。”
洛追风说完径自走进浴室。她一个人坐在3米的大床上环顾自己的新居:
钢铁的四壁,床、书柜和饮水器,放眼望去便可轻而易举地看齐全部的摆设。几乎不似有人居住的冰冷,就连空气也都是凝固的。
“怎样?还适应么?”
逐云一抖,差点从床上跳起,天花板上传来爱德华的声音。
“很好。”她说,因为她并不认为自己有所选择,只是心底开始衍生出一种隐私被人窥视的耻辱。
明明是女孩,却要和男生住在一起。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被安上监视器随时刺探。
逐云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有个问题。”
“什么?”
“关于我的事情,你会和其他人说么?”
爱德华低低地笑了,“不,那是一级秘密。”
她点头,同样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的能力。
“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问追风。”
声音沉寂下去,逐云扭头看到从浴室中走出的少年,简洁的黑衣,头发上的水滴从发稍滴落到地板,还有他的双眼,如同他人一般的沉静,像一柄入鞘的宝剑。
他实在是个很英俊的男孩。比起那些不知世事、整天满脑袋飞酱油的男同学,甚至连他的冷漠都是英俊的。但她不喜欢他身上的冷漠,仿若夜晚的冰霜渐渐地将人冻结。
“快点去洗。”少年一指浴室的门,“你只有五分钟时间。”
听到指示,逐云收住心思不敢多问,慌慌张张地跑进浴室把水打到最大,又一股脑地把浴液浇到自己头上。甚至不到三分钟她已洗完这辈子她所洗过的最短时间的澡,而换洗衣物早已被人放在一旁,与洛追风相同的黑色棉布衣,柔软且适合运动。
——她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所有的行动都被人全盘掌控,而她,只能顺从。
“睡觉。”走出浴室时,洛追风已经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拍拍另一侧。
床很大,足够两个孩子并卧,逐云依旧不去询问地躺好,想了想,她又起身从包中拿出CD,按下随机播放,然后一只耳机塞进右耳,再举起另一只:
“要听么?”
他略微地犹豫了一下,接过她手上的东西,戴在左耳。
音乐并不长,小提琴弦上的跳跃,在夜空中听到却有种令人流泪的冲动。
“很好听。”他说,侧身关上了窗头灯,“刚才那是什么曲子?”
“德沃夏克的《幽默曲》。”她回答,在心中默默补充:我最喜欢的曲子。
她喜欢它的欢快朴素,没有太过花哨的技巧装饰。如同倔强的杨不悔,《幽默曲》是她听到的第一首小提琴曲,于是很自然的,成为了她的那串不可替代的糖葫芦。
“这首呢?”
“Ma vie”
“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不懂法文。”
“再过两年会有人来教我们语言,以后会明白的。”
“嗯。”
歌曲很忧伤,宛如失去爱侣的诗人在你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悲叹他的依恋。逐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告诉自己:从此再也不会有人以爱为名来伤害自己,在这个杀人犯的世界中,她不爱任何人,也不会有人爱她。
不爱便可不伤心。她不怕吃苦,但怕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