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鷁首回》如将与归

1、平生

　　长檐静俟，墙柳堆烟，青石在雨水浸润之下，更是滑腻，氤氲的水气不知何时而生的，转眼便掩了半城。
　　阿央撑起轿帘，似是对这处十分有兴趣，滔滔不绝的与我说着，我心不在焉，这一路而来，掩着太多的心事，车铃阵阵，黑瓦白墙一道而过，墙侧的白宫雀花纷扬落尽，似是凋零也不过如此。
　　我知晓爹爹此行是为何而来的，但好似还是隐隐有些许不安。
　　太多的不明了总是难遇而安，我抬头看不远处马上的爹爹，自阿娘逝后，就好似年迈了许多，鬓间生出了许多白发，再也不曾是我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模样。
　　想及那日落日余晖，爹爹坐在案前，定定地看了我许久……似是要从我身上寻些什么，但好似终究还是未曾寻到，终是说道：要我嫁与贾府三公子为妻。
　　我震惊不过，这才刚与宋府退婚，让我缓了神，怎的这么快就又要我嫁入曾府。抬头正想与爹爹说，却只见爹爹满目苍惶，似是被人抽了生气般的干枯涸尽，接着便与我说道：
　　“我知你心系与他，只是嫁与他人为妻，并非儿戏，你且要谨言慎行，当有大家之风，切不可……”爹爹本是要继续说，却顿了顿“罢了，只要你欢喜与他，万事顺遂便好。”
　　那言语间的凄楚黯然，似是挥毫顿处的墨，浓到化不开。
　　我愈加忿忿不平，置气的说：“我又何时说过我欢喜于他了，我不嫁！”
　　爹爹忽而重重的咳嗽了起来，按着椅柄，直视着我的眼眸说道：且由不得你。
　　我知此事爹爹应是下定决心了，抿着唇，未曾再言语，推门而出。
　　自幼时起，因着阿娘宠爱，爹爹又和阿娘那般关系，难以束约我，我便自小不与一般闺阁儿女，常常做的都是那令人瞠目结舌的勾当。其中最常的便是与阿央扮成男装偷溜出府，看戏听曲，投壶饮酒，更有甚者，便是逛花楼，可惜只去过一次，尚未仔细看清那花楼中人，就被家中人拖了回去。印象中，那一次爹爹极其怒不可遏，阿娘也未曾再护着我，我与阿央都被罚的极重，连着许多天都下不了床。而我就是在那般顽劣不堪的时候，遇见涤生的……
　　我与他初见时，是灯影流转，烟色盈盈的上元夜…
　　那日，刚及翌的我耐不住性子，和阿央扮成男装从府中溜出，去看那王妈口中念叨了许久的上元佳节，只记得那日，满街的花灯照的整条街都明晃晃的，左有卖灯老伯的叫卖声，右有上下飞舞的龙头，热闹非凡，我与阿央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兴奋的上蹿下跳，正欢喜的不知改从何看起，忽地只听嘭得一声，街西桥头似是放起了烟花，抬头只见忽地惊星彩散，火树花落，阑珊了整片天，惹得我惊叹不已，摇着阿央的手说：“这烟花可是比那王妈口中说的好看多了，。”我接连说了许多，可是阿央却未曾言语，我蓦地回头一望，却是惊得怔在了原地，只见他在灯影流转间，轻轻的执我手，盈盈地对我笑着，眸中似有清风明月，却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
　　我呆呆的看着他，左右却不见我的阿央，不禁慌了，而烟花也是时静了，人潮汹涌着往左右而散，他见我不曾动，便轻轻扣了扣我的头，笑着将我拢在怀中，他怀中温热，有着淡淡的松香，似是高山清冷处而来，待人潮散尽，我挣着从他怀中逃出，平生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形，我羞得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得绞着袖套，河畔清风徐来，对岸人影参差，满岸香麝。
　　“这可不是女儿家的绣帕”他声音凉凉淡淡，我连忙放下长袖，抬头望他，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公子可曾见过我的随从”
　　只见他身形一顿，似是在笑，“可是迷路了？”
　　我窘迫极了，只得忿忿的说没有，他却若有所思的望着我手中的纸扇：“你是哪家的公子？”
　　我有些糊涂，但也绝不可自报家门，倘若被爹爹知道了，恐怕是没好果子吃。
　　忽而想起我好似有个不怎么见过的表兄，我心下一定，那便是他了
　　“小弟是安中贾府，来此处……，”我顿了许久，“探亲……”
　　我回头望他，却见他嘴角笑意愈发显然，“还不算愚钝”
　　我愈发不明所以，
　　“那是要探何处的亲呢？他眼神愈发温柔，似是循循善诱，我脱口而出道，“屈贾欧阳，”又觉甚是不妥，狐疑地望向他。
　　他却神色自若望着前方，未曾再言语。
　　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阿央风风火火的带着家仆朝我走来，我惊喜不过，踱步向前迎，阿央一见我便放声大哭，我知晓她定是惊吓坏了，低声抚慰着她，但待我回头再去寻他时，那处却未曾再有人了，只有那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揉碎了一汪水月碎影，就好似他从未出现过那般。
　　翌日我问阿央那日可曾见到我身边站着一名男子，她一脸茫然不知……
　　而我亦不好过，爹爹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应是在那河畔受了凉，当晚我即发了高热，烧的那几日都迷迷糊糊，额娘心疼地在我耳畔低语，我也听不清，脑中只有那凉凉淡淡的声音，与那看不真切的身影，似是逃也逃不开的梦魇。
　　再见他时，他不知何时成了爹爹的门生，我亦不再那般肆无忌惮，因那次上元节后，爹爹便把我锁在家中，个中应是也有我阿娘的缘由，自那次阿娘夜以继日地守在我身侧后，阿娘便也大病了一场，本就孱弱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爹爹大为恼火，再也不准我出府中大门，后更是严令命我同涤生他们一起考课学书，我是极不乐意的，问爹爹，
　　我自个学就是了，为何还要同他们一起。
　　爹爹却冷哼一声，那你如今学的如何，
　　我被噎的半晌说不出话，
　　且记得扮上男装，莫让他们看出，爹爹皱着眉道
　　可是……，我忽而想起涤生，有种莫名的情绪，似是萦萦绕绕的水波湖光中静静漾着的子午莲，仿佛在期许着什么，又仿佛从未曾期许什么。
　　最后，我仍是入了书阁。

　　（只记得那日，我正赏着烟花，手忽而被一只温软的小手扣住，娇小的身影，与我惊叹着烟花如何如何，我不住的笑着，想着哪家的小姑娘扮的如此不合礼规，她蓦地回首，眼中流光溢彩，似有星雨落下，一时，我就慌了心神……——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