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起》易七里

4、我很好，不担心

　　黎湫隔着一块玻璃，看见了黎梓的脸。
　　黎梓长得不差，大学时期还当过校草，长得俊朗。而现在这份俊朗已经失掉了七分。俊还在，朗已经没有了。
　　“你们月考了吗？”黎梓问，“考得怎么样？”
　　黎湫捏着听筒，顿了顿，轻声道：“还行。”
　　黎梓今年二十七岁，刚好比黎湫大十岁。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后，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人，而是三十七岁。
　　“咱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在学校和同学相处怎么样？”
　　“还行。”
　　一问一答，仿佛查户口一般。两个人都已经很流利。其实黎梓在黎湫来之前已经将更多更煽情的话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但时间太少了，他不想说那么多。
　　他刚入狱的时候很害怕黎梓会因为这事和他产生隔阂，甚至害怕他。他在里头等了半个月，等到了一次探视。
　　他妈带着黎湫来看他了。
　　妈公务忙，抽不出什么时间，只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黎湫倒是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坐满了一个半小时。
　　起初几分钟，他，黎湫和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妈怕他心里有怨气，他怕妈对自己失望，也怕黎湫会害怕自己。
　　黎湫从小就有点儿怕他。那时候他不知道黎湫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他开口了，问妈：“公司好吗？”
　　“挺好的。”
　　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黎梓一直都知道他和黎湫的母亲和别人的母亲不一样，她对他们会有宽容，心疼，溺爱，歉疚等复杂的情绪，但是没有爱。
　　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了。
　　所以这场沉默，完全是黎梓意料之中的。
　　谁也没想到，率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黎湫。
　　他张了张嘴，说：“我不怕你。”
　　黎梓愣了一愣。
　　黎湫透过那面厚重的玻璃，盯着黎梓的眼睛，轻声说：“我不怕你，你不用担心。”
　　你还是我哥哥，一切都没有变。
　　没有人会怪你，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沉默一旦被彻底解除，人们就会有很多想要说出口的话。他/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简直是把几年的关心都浓缩到了一起。黎梓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妈走后，黎梓和黎湫面对面，又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多久以后，黎梓才说：“我上次教你的那一招你还没学完吧。”
　　黎湫先是一怔，随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格斗技能。
　　“嗯。”他顿了顿，道，“没学完。”
　　黎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对着话筒轻声说了一句：“看好了。”
　　一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和现在完全重合了。黎湫盯着对面黎梓的身影，没有放过一丝细微的动作。
　　黎梓告诉过他，一个练武的人，是不能有习惯的。
　　有时候这些习惯会让你动起手来十分顺手，有时候它们却会成为你的软肋。
　　黎梓一直都是言出必行，他不让黎湫有格斗术方面的习惯，他自己也没有。
　　所以你永远都不知道，在黎湫的一记拳下，藏着的第二招会是什么。
　　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黎梓撩起囚服，擦了擦脸上的汗。他重新拿起话筒，说：“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再见。”
　　我很好，不用担心。
　　黎湫轻声应了一句，转身跟着狱警出去了。
　　“你对你弟弟还挺好的哈。”狱警抱着胳膊，一倚着门看他，“他每次来你都教他打架，怕他被人欺负了？”
　　黎梓点了点头。
　　狱警想了想，问道：“我看你功夫还挺六，以前是武术师父？”
　　黎梓摇了摇头，道：“不是，以前是公司市场部经理。”
　　狱警：“？”
　　哪家公司这么六，招个市场部经理还要会打拳？
　　察觉到狱警突然惊悚的眼神，黎梓显然会错了意。他想了想，道：“你放心，我不会越狱的。我要是不想坐牢的话，根本就不会进来这里。”
　　以黎家的实力，请个厉害点的律师，帮他脱了大半罪名是没点问题的。
　　然而狱警没往这个点的方向想，他下意识地认为，黎梓的意思是：我要是想越狱随时可以出去，你们绝对拦不住我。
　　这家伙还敢威胁狱警！
　　“走啦，小少爷。”开车的年轻人打下车窗，对站在车外的黎湫喊了一声，“你这是要变成望哥石？”
　　黎湫“……”了几秒钟，拉开副驾驶座的门，钻了进去。
　　这人是他哥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不，挚友。
　　他俩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他和黎梓的关系还要好。
　　黎湫每次来看黎梓，都是他来接送的，但是他没有进去过，只是在外边等。
　　黎湫一直想问他，你和我哥的关系那么好，你不觉得……难过么？
　　于是他就问了。
　　“蒋清航。”那是黎湫第四次来探视黎梓，在回程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叫出了这人的名字。
　　对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小少爷？”
　　黎湫斟酌着，问他：“你不难过吗？”
　　对方愣了愣。
　　蒋清航把脑袋转了回去。他盯着前边那辆车的车屁股，道：“难过有用没？”
　　黎湫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不去看他？”
　　蒋清航笑了笑，指了指黎湫身上穿的那件衬衫的口袋：“我没有探视许可证，而且我和他也没有血缘关系，怎么进去？”
　　黎湫并不相信他的鬼话。蒋清航是黎氏公关部的总经理，本身人脉就不差。其次，他和黎家的关系也不错，只要他想去看黎梓，黎家是有办法让他进去的。
　　“我不信。”黎湫摸了摸那本被放在自己心口处的许可证，道，“我政/治虽然不好，但是关于这些东西也是有点了解的。”
　　蒋清航没再说话了。
　　红灯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蒋清航开着的这辆玛莎拉蒂前面只有两辆车，等绿灯一亮，他就可以畅通无阻。
　　黄灯亮起的时候，蒋清航偏过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舍不得。”
　　黎湫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整得有些犯懵。
　　下一秒，汽车引擎发动，黑色的跑车在马路上带出一片扬尘，隐没在熙熙攘攘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