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起》易七里

30、下一个秋天，同样充实

　　期末考试说来就来。这回是分考场考试，黎湫在一考场，越祁在六考场，中间隔得挺远。
　　“考完就放假吧？”蒋清航瘦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黑色方向盘衬得手指格外白皙，“有没有什么打算？”
　　黎湫扯着嘴角，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考完去看你的黎哥哥。”
　　天气已经很冷了，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蒋清航不知是晚上着凉了还是怎么得，突然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黎湫怔了怔，偏过头：“你之前不是说舍不得？”
　　舍不得让对方在自己心底的模样不再意气风发。
　　蒋清航静默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道：“俗话说得好，狗不嫌家贫……啊不是，父不嫌儿丑……”
　　黎湫：“……我没听过这句俗话。”
　　蒋清航：“……别打岔。”
　　他顿了顿，又道：“我连他小时候摔泥坑里的样子都见过，这算什么？”
　　有什么……舍不得见的。
　　黎湫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我哥说当时摔进泥坑里的是你，他是去捞你上来……”
　　蒋清航咬了咬牙：“小少爷您能别拆台么？”
　　“咱俩说好了啊。”蒋清航琢磨几秒钟，道，“你考个年级第一，把那个什么帆挤下去，我就和你一起去探视咱黎哥哥。”
　　黎湫：“……这有点艰难。”
　　任明帆那畜生最近在恶补语文和数学。黎湫之前就这两门，以及生物比他强，其他都差不多。
　　跑车在一中校门口停下。蒋清航抬手解锁了车门，无意间瞟了眼学校大门，道：“那个是……越祁？”
　　黎湫和他提过几次。
　　“嗯。”黎湫应了一声，伸手去抓车门。
　　蒋清航突然按了锁门按钮，一手扶着方向盘，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这是审讯？
　　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问问……”蒋清航顿了顿，补充道，“不告诉你妈。”
　　黎湫不太相信这畜生的人品，便隐去了点东西，道：“关系挺好的……就像，你和我哥那样……”
　　好基友。
　　“滴——”
　　辣耳的鸣声蓦地响起，蒋清航手忙脚乱地移开自己刚才不小心摁在车按钮上的手指。
　　黎湫：“……这边不许鸣笛。”
　　蒋清航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偏过头，表情有些复杂：“你俩关系像我和你哥一样？”
　　黎湫坦然道：“对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这几个月才熟悉起来……”
　　蒋清航没等他说完，就十分讶异地问了句：“……你明年才十八吧？”
　　“十七岁就谈恋爱？”
　　黎湫：“……？”
　　他天灵盖仿佛被人举着锤子来了一击：“……你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才想起来遮掩：“……你怎么觉得我俩在早恋？”
　　车内蓦地静下来。暖气温度略高，黎湫觉得自己地脑子烧得有点热。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音量蓦地提高，道：“……你和我哥在谈恋爱？”
　　蒋清航也还没回过神来：“你真的在谈恋爱？和男的？”
　　两人对视了很久，彼此眼神都有些复杂。
　　好一会儿，蒋清航才道：“……你哥没和你说？”
　　他想了想，道：“我俩大学就在一起了。”
　　黎湫依然十分震惊：“我一直以为你管他叫老公是在逗他玩。”
　　蒋清航：“……谁会管自己兄弟叫老公？”
　　黎湫看起来很想沉默：“……越祁。”
　　他说完这话，才想起来，越祁只这么叫过他。
　　蒋清航也沉默了。
　　他俩一块儿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蒋清航突然道：“所以你真的在和越祁谈恋爱？”
　　黎湫：“……嗯。”
　　“让我缓缓。”黎湫越过他按了一下解锁按钮，转身就去开车门，“今天考试没有晚自习，我自己打车回去。”
　　黎湫下了车，越祁径直朝他走来：“怎么在车里待那么久？”
　　黎湫表情有些复杂：“我们家绝后了。”
　　越祁：“？”
　　黎湫静默几秒，道：“每天接送我的那个，蒋清航，我和你提过吧？”
　　越祁想了想，道：“嗯，你哥的好兄弟……然后？”
　　黎湫：“……不是好兄弟了。”
　　越祁想起他刚开始那句“我们家绝后了”，又想到自己和黎湫的关系，突然明白了点什么，问：“他和你哥是一对儿？”
　　黎湫：“……对。”
　　越祁表情也复杂了。
　　黎湫突然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道：“我问问费祎。”
　　越祁：“？”
　　“十五中有几对同性恋。”黎湫解释道，“男的女的都有，我让他帮我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越祁想了想，道：“领证啊。现在不是合法了么？”
　　黎湫：“……”
　　越祁的脑回路和他不太一样。但黎湫仔细一想，觉得也没什么。
　　他爸去世后，他妈就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去了。他们母子间感情本来就淡，他妈也还算开明，没什么“一定要延续香火”的封建思想。
　　大不了以后去领养孩子。
　　“啾啾。”越祁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道，“你确定不去考场？”
　　他亮了亮自己腕上的石英表，道：“还有四分钟打铃。”
　　黎湫：“……”
　　蒋清航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驾驶座，倚着车门，看着校门口那两个修长的身影，突然有些慨叹。
　　他和黎梓当年也是这样。
　　大学实习前，他爸让他去自家公司。当时他捏着手机站在合租房的阳台边，听着对方的话，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两句。而黎梓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懒懒散散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转身，熟悉的气息就已经靠近了过来。黎梓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笑着道：“来我们家公司？蒋叔给你什么职位，我给你高一级的。”
　　蒋清航想着逗逗这人，随口胡诌了一句：“他让我当董事长。”
　　黎梓有些为难。
　　他想了几秒钟，突然道：“我妈恐怕暂时还不愿意让位……委屈一下，未来的董事长夫人，当不当？”
　　蒋清航笑着给了他肩膀一拳：“黎梓哥哥还会讲情话啊？”
　　黎梓总会在这种时候哼笑一声：“再叫一声？”
　　“……滚。”
　　蒋清航闭了闭眼，下意识地朝一中大门内扫了一眼，那两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外边的空气很冷。蒋清航的手指被冻得发紫。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拉开车门坐了回去。
　　他盯着空荡荡的马路，发动了引擎，心里想的却是——
　　黎湫那小子这回一定得考第一。
　　开考铃在身后响了起来，长长地鸣了好一阵。晨光微熙，透过车窗投到蒋清航的脸上，勾勒出一片温润的轮廓。
　　秋天是一个很充实的季节，尤其是在去年。黎梓是在那个秋天进去的，越祁是在那个秋天第一次见到黎湫的，也是在那个秋天开始接近黎湫的。
　　他希望，几年后的某个秋天，也会这么充实。
　　会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从阴暗冰冷的房子里出来，和他一起拥抱秋日的太阳。
　　会有一个青年带着另一个青年，十分敷衍地把简历递给他，说：“快点看，看完了给我俩安排职位。”
　　会有一个故事静止在最温柔的那一刻，将岁月静好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