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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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北漠，这里死寂、荒凉、寸草不生。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黄沙，被风扬起吹落永无止境。即使经验丰富的向导也不敢轻易踏足这里，传闻在大漠深处有一只惑人的妖兽，它无形无踪，能制造出几乎真实的虚景迷惑人的眼睛。
张木漓没有想到在这大漠里会出现一只蜃，以至于自己第一次不甚着了它的道，差点死于幻境之中。所幸危急时刻，识海里的清心莲瓣骤然发威，驱散了遮蔽自己双眼的蜃气。
幻境消失，以业火击杀蜃妖，张木漓有些狼狈地从沙漠里捡起掉落的蜃珠，蜃珠附着了张天师的气息。
蜃长栖于海岸或泽口，这只蜃怪，是被人特意传到北漠的。张木漓端详着泛着乳白色光泽的蜃珠，试探性释放出神魂，元神小人刚侵入蜃珠，一股猛烈的海潮直接将其拍了出来。
张木漓甩了甩脑袋，那一瞬的景象似乎是东海海滨。这片沙漠几百年来鲜有妖迹，突然出现蜃怪，驻扎在这的府中弟子应将此上报，然而她却未得到一点消息。
这只蜃妖原居于东海，张天师将其传送到这，是否暗示着张天师现在东海？
张木漓越想越有可能，她将蜃珠收回乾坤袋，返程时特意换了一处分府，以回宗阵法回到天师府时，却发现天师府气氛紧张，恍若有大战将至。
“木漓姐姐你可回来了！”张怀馨见到张木漓时险些喜极而泣，“出大事了！”
“什么？”
明白了原委的张木漓暂时无暇顾及蜃珠，传信各地的密探帮着一起寻找林木，只是在获悉张木佑调动‘摇光’后难免一惊，“家中那些长老们没有说什么？”
“起初是有些闲言的，只是家主舅舅说我天师府未来张天师的道侣竟然被人暗算失踪，这不仅是在打张家的脸，更是在打天师府的脸，动用摇光无可厚非。再者此事蹊跷，那衣冠更是涉及天师府，恐有内鬼作乱，连我张家‘洞明’一并出动了。”
“舅舅这样说，当真是……好极了。”张木漓目有所思，张家主此举几乎是在向九州宣告林木是张木佑正式的道侣了，若是这样，日后她带安安回来阻力便会少很多。
然而半月过去，九州之内却无一点林木的踪迹，饶是心大的张木漓也有些承受不住张木佑日益低沉的威压了。
直到——
“咦，青丘今年不是已经传过讯了吗？”张木漓瞧着眼前气喘吁吁的红衣小狐狸从兜里掏出一封书信，信上烙着朱红大印，是青丘帝室的印章。
安安是绝对不可能主动给自己写信的，估摸着也是晏连春她们有什么事。张木漓想要拆开蜡封，却被信使拦下了。
“小家主，这信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张小天师的。”
“给木佑的？你可知与何相关？”
“不知。”狐狸摇摇头，张木漓拿着信纸，沉吟片刻，“好吧，待会由我拿给木佑，对了，你们殿下，近日可还好？”
“殿下一切安好，只是听闻前几日捡回了一个容貌不凡的小妖，现养在侧殿。”
“啥？？你说啥，安安亲自捡了个小妖回去？！”张木漓急了。
“恩。不过那小妖捡回来时伤势较重，殿下交由春大人她们照料，刚苏醒不久。”
“好吧。那这小妖是男是女，是何来历吗？”
“是一女子，来历不知，但是体质特殊，身上总有灵气汇聚。”
张木漓手一顿，聚灵体世所罕见，这么多年她只见过一个……
‘摇光’出动，整个九州遍寻都没有林木踪迹，张木佑合衣躺在榻上思考，闭眼，睁眼，再闭眼，再睁眼……如此往复。
身侧的床榻是冰凉凉的，虽是白天，屋子里却点满了烛火，张木佑下了榻，走出起居室。
书室的窗户半掩着，桌案上的宣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张木佑慢慢研了墨，提笔却又不知写些什么，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洁白的纸上绽放出一朵朵墨花。
张木佑搁下笔，她突然觉得画符有些索然无味了。踱过灵泉，丹房，书阁，藏室，荷池……这些地方安安静静的，就像半年前一样。
就像她前二十年一样。
张木佑喜欢喝茶，喜欢它清淡泊欲，凝神静气。她坐在练剑的山崖边，将一盏敬亭绿雪摆在面前，在袅袅茶雾里呆呆地看着对面苍翠诸峰。
太安静了，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
天枢峰一贯如此冷清，张天师也应该是这样的，不因外物而喜，不因外物而悲，坦坦然见众生，晓万物，通阴阳，大道飞升。
家中长老曾说天道是公正不阿，大爱无疆的，所以她在天枢峰被迫独居二十一年，不见外人，澄其心而神自清，不生六欲。
清风朗朗，张木佑又觉得哪里错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昔者太昊女希绕昆仑天柱议问天意，天烟悉合，结为夫妻，而后生四神，以步计时，确定四季。
修真者的目标皆为飞升，她的父亲与娘亲结为道侣诞下了她，指责她不该有六欲的长老却有三个子嗣。
为什么她不能喜欢？为什么张天师就一定要清心寡欲，孑然一身？
太昊女希为创世大神，他们有情有欲，相携而造万物，为什么到现在飞升就要断绝感情？
张木佑站起身，将茶汤饮完，她觉得自己有了答案。
张天师在天师府是至高无上的，她又何须那些长老对她指手画脚？
她的木木说，要带她去重新走一走这九州，去吃遍所有的美食，去看过所有的美景，去寻一寻四海上缥缈着多少仙岛，去数一数到昆仑天柱要登多少天阶，山祝馀真的可以食之不饥吗？仪狄所酿连禹神都赞叹的美酒又是什么滋味呢？
她的木木说，木佑，你要去试一试，你不能是一块冰山，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你要去想一些你想要的，去做一些你想做的。
她想要她。
张木佑将剑挂在玉带上。
她想的快要疯了。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这是不是上天降下的劫难。
但现在她知道了，就算是，也甘之如饴。
张木佑离开空荡荡的大殿，她想也许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宁静，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是可以打破的，她要找到她的木木，然后告诉她，自己想要她，想要像馨儿说的一样给你冠上我的名字。
张木佑的林木。
“木佑！”急匆匆的脚步从殿外传来，火急火燎的张木漓扯着张怀馨一路小跑到张木佑面前，将手里捏着的信封递给她，“这是青丘给你的信，你快看看！可能跟木木有关。”
张木佑眼神一凝，她夺过信，拆开蜡封，一根红绳随着信纸一起扯了出来。张木佑颤抖地将红绳拽进掌心，她从乾坤袋取出一卷金轴，张木漓与张怀馨还没反应过来，金光绽放，三人消失在大殿内。
“卧槽，张木佑，原来太极空间阵图在你这！”
天师府所有传送阵法的母体便是太极空间阵图，凡九州各地天师府留阵处皆可用此图前往，只是颇为耗费灵力，饶是化神境也要耗掉一半的灵气。
约莫一个时辰，三人便到了东海与青丘虚国的交界，守卫见到她们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在张木佑与张怀馨进入后，独独拦下了张木漓。
“殿下有令，没有她的同意，不准张小家主进入青丘。”
张木漓：“张木佑！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张木佑：“那你先待着吧。”
张怀馨：“再见啦木漓姐姐。”
张木漓：？？？
晏连和原只是和林木开开玩笑，未曾想半日不到，张木佑竟然真的赶来了青丘，她看了晏连春一眼，笑意深沉，“看来这张小天师很是上心啊。”
“不管如何，她毕竟是天师府未来的掌权人，按礼数，你我也应当去见见。”
“哎，莫急。我已经让王族其他族民前去迎她至偏殿，并让连明去找林木了。我们先悄悄过去看看。”
“你这家伙……”晏连春责备两声，却是率先站起，“快走吧，偏殿外正好有处草坡可以躲藏。”
“嘿，来啦！”
林木撑着拐杖在庭院里继续练习，时停时歇，她的左腿勉强可以下地了，只是走久了膝盖骨仍会有针刺一般的疼痛。她能感觉到手腕骨的增长，软趴趴的双手也逐渐有了些力气。
晏连明找到她时，林木还有些难以置信的兴奋，张木佑真的来了，只是这兴奋在晏连明抛出下一句话时瞬间消失了。
“对了，礼司的晏连楣现在正在偏殿接待她们，木木我们赶紧过去吧。”
淦！
怎么会是晏连楣去接待木佑，之前的水娴也是，这次的晏连楣也是，一个个咋不能去专注主角，简直毫无反派素养！
晏连明一路跟在气呼呼的林木后边，目瞪口呆，“木、木木，你这复健未免太快了，上午还是歇歇走走的，下午都健步如飞了！”
林木不说话，硬是憋着一股气蹦跶到了偏殿前，她微微喘了一会，殿外驻守的侍卫举矛呵道，“楣大人正在招待贵客，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不知何时我成了闲杂人等了？”后至的晏连明眯着眼，屈指一弹，侍卫手中长矛一分为二。
“明、明大人，属下是在说这女子！”侍卫长冷汗直冒，晏连明是殿下择定的四大辅政亲随之一，惹了她，自己怕是不想在青丘待着了。
“她？她可是里头的贵客来此的原因，还不快让开！”
“是，是！大人您请——”
瞧着趾高气扬的侍卫长骤然变得诚惶诚恐，林木看向站着不动的晏连明，“你不进去吗？”
“木木，这应该是你一个人的事。”晏连明笑笑，“进去吧，她在等你了。”
这只小狐狸好像突然正经了不少。林木慢慢移步进殿，若是她能看到在她走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入偏殿后窗草坡的晏连明，大抵就不会这么想了。
然而晏连明刚跳进灌木丛里，便被两双手顺势揪住了。
晏连明: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晏连和:你也想看看？
晏连春:巧了这不是……
晏连明:好！不愧是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林木拐进偏殿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穿着薄薄绿衫露着狐耳的少女一直围着张木佑。
少女天生带着一股媚态，身后垂着的大尾巴如春日桃花一般粉嫩，摇曳，她其实并不适合穿淡绿色这样的素装，显得有些突兀。
林木想起原文里晏连楣第一次见张木漓便是特意换了一身紫色，然后成功吸引了张木漓的注意力，加上她楚楚动人的姿态，哭哭啼啼地向张木漓诉说自己的不公待遇，成功骗得张木漓将她带离了青丘，还因此与晏卿安吵了一架。
那时看到这里的林木，拳头都硬了。
太矫揉造作了！
晏连楣喜欢投机所好，以为张木漓喜好紫色所以穿紫色，以为张木佑喜欢绿色所以穿绿色。毫无自己的主见风格，妩媚逢迎，徒有其表。
林木故意慢腾腾走进大殿，佯装没有扶稳拐杖的向前一摔。
她知道张木佑看见她了，她相信她的木佑。
果不其然，她并没有摔到冰凉坚硬的大理岩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张大人！”那厢晏连楣似乎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早有些烦躁的张怀馨掐了法诀绊倒在地，“啊！”
张木佑没有理会身后的尖叫，她将林木抱起，怔怔地盯着她。
林木瞟了一眼摔在地上瞪着自己的晏连楣，嫣然一笑，双手环住张木佑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了张木佑的侧脸，而后有意捏着腔调，仿照晏连楣那娇滴滴的嗓音说道“谢谢张大人，不知何以为报，不如张大人先将我带回去？张大人想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尽力做到。”
该死，这是哪冒出来戗行的。摔在地上的晏连楣心中忿忿，她编了许久的套话才从礼司长那求来这个机会，若博得张小天师垂怜，带她回了天师府，她便能更好的为樗里桉传递信息。
然而谁知这张小天师似乎听不懂她话语里的暗示，竟毫无怜惜之意，本欲明着卖一波惨，却不想被这莫名窜出来的瘸子给搅和了。
实在可恨！晏连楣趴在地上盯着林木，一双细眼浮出几分怨毒。
林木察觉到那股不甘的目光，笑得越发灿烂，呵呵，谁还不会拿腔作调了？
张木佑抱着林木回到座位上，晏连楣的娇呼自动隔离在了意识之外，她注视着林木，眼睛空洞深邃，像九万米之下深海的颜色。
“我想要什么，你就做什么，嗯？”
“嗯！”
林木看着目光越发幽深的木佑，莫名一慌，搭在张木佑颈后的手无意识摩挲着她的衣衫领口。不对啊，这样的木佑好不对劲。
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滋生的念头像黑暗里疯长的藤草充斥了脑海，张木佑，把她带回去，锁在床上，关在天枢峰，不许她离开，不准离开不准离开不准离开！
“木佑……？”
少女怯生生的呼唤将张木佑从梦魇般的状态里唤醒，张木佑有些发愣，她看向坐在自己腿上的林木，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状态非常不对。
心魔，是心魔。张木佑垂下眼眸，尽力压抑住那些黑暗的念头，她将林木搂进怀里，下颚轻轻蹭着怀中少女柔顺的发顶，“木木别怕，是我，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心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