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62、假戏和人生

　　“那你们就反对朝廷？不管什么朝廷都反对？这太偏激了，而且这也不可能成功！”我固然心酸同情，但这不代表我会跟着他们做无用功。拜托，现在是康乾盛世，不是顶风臭出四十里地的清末和民国，若是那时候，反对慈禧统治的大戏我倒是可以插上一脚。
　　“你以为什么叫成功？推翻朝廷？或者白莲教自己坐上朝廷？”任凌楷反问道，“我没有那个兴致，白莲教也不想再来一次红巾军起义，更不想把满人赶出去，玩什么反清兴汉的把戏。”
　　我茫然看着他，开始有点听不懂了，任凌楷脸上的表情慢慢在我眼里模糊，一会儿满是正义，一会儿又充满邪气。
　　任凌楷迎着我的迷惑走过来，翻转我的身子，让我直面脚下的紫禁城，他双手放在我的肩上，低低的声音像是一场盛大的蛊惑：“我时常这样看紫禁城，把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九连环迷宫，白莲教和朝廷兜兜转转了上千年，都被这个九连环迷宫困住了……有时候我想，为什么不能把这个九连环迷宫打碎？”
　　“我不懂。”
　　“你能懂。”他有些沁凉的手掌蒙住我的眼睛，“看，紫禁城没有了，迷宫没有了，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剩下。”
　　“不，还剩下你自己。宿仇也好，教义也好，抱负也好，名利也好，都是迷宫的环，都不再属于你，你超越这一切，就是主宰。”
　　“等一下……”我隐约抓到一个词，呼吸都停住了，“导演？编剧？不……你是制片人？你也不写剧本，你只是给个构想，指个方向，任别人自由发挥，然后你坐享其成，看别人表演，你一边收割成果，一边享受那份热闹？”
　　乖乖，和黎清宸一样，电视台制片人！
　　任凌楷在我身侧低声轻笑，然后放开手，我眼前出现他晶亮的眼睛：“人生本就是一场戏，爱恨情仇，忠孝仁义，什么不可以演？动了真情，反而显得拙劣。”
　　我有些呆了，不能动真情？动情叫拙劣？
　　任凌楷继续道：“你自以为自己演得精彩纷呈，其实在别人眼中也不过是丑态百出、劣根毕现，何必当真呢？管他是谁，管他什么朝代，管他戴什么冠冕，你只管和我看戏，何必掉到那个戏台上，困在戏服里，忘了自己是谁呢？”
　　我定在他的瞳孔里，沈千凝、李千凝、爱琴觉罗•千凝？这些名字是我的戏，还是我自己？
　　“这就是你说的‘不属于这个时代’？”憋了半天，我只问出这一个问题。
　　“对，我已经解释了你的疑问，现在轮到你给我解释你的来历。”任凌楷笑道，“还有，刚刚又添了几个新词‘导演’、‘编剧’‘制片人’。”
　　“……我没有你那么复杂，就一个词，很简单：时空穿越。”我看到任凌楷细细的瞳孔骤然紧缩，道，“我原本生活在三百年后，灵魂莫名其妙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来到清朝，就这么一回事儿。”
　　“三百年……”他轻叹，“我修炼应劫经，也算能知晓些灵异之事，却从没想到有时空穿越这样的奇闻……千凝，三百年之后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反正，三百年后早就没有大清朝了，也没有所谓的朝廷，更没有白莲教。”
　　他无所谓的笑笑：“我又活不到三百年后，哪里管得了这些？千凝，我们走吧，给宫里送玉泉山水的马车就要来了，我们路上再慢慢说。”
　　我一惊:“走？”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此刻天已大亮，已经看得见远处屋宇包围中的乾西二所，雪蕊要醒了吗？弘历会不会找我？
　　任凌楷看我一眼，眸光明灭间仿佛早已知晓了一切：“还是舍不得么？你是被弘历缠住了？现在你是他的妹妹，他又是个诚孝尚儒之人，重礼仪名声，你如果回去，终究是一条死路。”
　　“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突然心中一定，满腔不舍通通化为勇气，“我不要如果，只要结果！若他不值得，我一定不会再留恋这里！”
　　他叹道：“罢了，人果然是要亲身经历才懂得对错……我送你回去，三个月后我来接你。如果到时候你决定跟着弘历，我不会为难你，你替我做一件事情，我们从此不再有任何关系；如果你决定跟我走……你会喜欢上我给你的天地。”
　　“什么事？”
　　“给我拿到康熙的传位诏书。”
　　“这不可能做到！”
　　“非常之人做非常之事，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忘了？”

　　回去的时候，雪蕊正在挨板子，她一早“醒”来，发现不见了我的踪迹，慌忙去找总管太监苏培盛，苏培盛大怒，也不敢告诉正在上书房读书的弘历，一边命下人到处去找，务必赶在弘历下学之前找到我，一边还不忘大发淫威，惩处倒霉的“负责人”——雪蕊。
　　我进了院子之后，不等苏培盛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就一脚把敬事房的行刑太监踢了个筋斗，郭若愚一把将板子拽下，解恨的扔在地上，苏培盛痉挛着面部肌肉，结结巴巴的道：“凝格格……您……您这是……您可是回来了……”
　　我不理他，事实上，雪蕊的惨状让刚接受了“艰巨任务”的我有点情绪失控，我只看着敬事房的监刑太监，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宫里无故惩处下人，要受什么惩戒？”
　　“回格格的话，廷杖三十。”
　　“凝格格，奴才是担心您的安危才……”苏培盛着急的辩解，“您一大早就不见……”
　　“我晨练，还需要通知你？”抖了抖身上棉绫子的宽松睡衣，“看见没？晨练！”
　　苏培盛白了脸，我径直走过去扶起雪蕊，还不忘回头告诉监刑太监：“三十廷杖你先给苏公公记下，什么时候我不高兴，就把他拉过来打一顿，可以吧？”
　　苏培盛神色尴尬至极，监刑太监诺诺道：“这……这……”雪蕊虚弱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影，郭若愚哭笑不得的骂道：“还不快走！”
　　那监刑太监忙不迭的溜走，苏培盛红白着脸给我谢了恩，院子里的太监在苏培盛的带领下很快退下去了。我知道终于还是惹到了这个奸猾的奴才，不过，与他这样的人的玩崩，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格格，奴婢给你拿一件衣服……”雪蕊摸到我冰凉的手，挣了一下身子，还未起身就被我伸手按住。
　　郭若愚机灵的跑进屋内，很快就拿来一件外袍，我罩住雪蕊下身，那浸血的绸裤狼狈不堪，她含着哭腔道了声：“格格，奴婢……”
　　“进去吧……”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喉咙深处滑出模糊的声音，“对不起。”
　　有些人的定位很简单，何必计较她是奴婢还是朋友？她就在那里站着，友好，并且忠诚，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对于雪蕊这个角色,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