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61、邪教和光阴

　　听见“第一格格”这四个字，我刚刚消解的郁闷之情又泛滥起来：“你不要提这个破格格，你让我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方，却又不能回头，到底安了什么心？我不觉得我可以继续把这个弥天大谎圆下去。”
　　任凌楷脸色一正：“你担什么心？戏自然是唱大了才热闹。”他凑近了我耳边，轻声道，“当年知道真相的人，只剩下你我，别的人……都死了。”
　　我身子一抖，打了个寒颤：“你杀的？”
　　任凌楷邪气的笑笑：“何须我动手？雍正那个人最心狠手辣，为了在康熙面前隐瞒你的踪迹，他早已把狮子园内外的人清理了个遍。”
　　我不由自主的身子后缩，原本以为是很简单的一份亲情，却不得不夹缠上这么多阴谋，这么多防范，这么多血腥。
　　任凌楷紧了紧我的腰，道：“你不要丧气，这不算什么。在这个地方，别人不流血，你就得流血，别皱眉，打起精神来……”
　　“打起精神来做什么？杀人越货？谋财害命？”我用力把他退出半尺远，“离我远一点，我从你身上闻到一股好浓好浓的血腥味。”
　　他轻声一笑，似是讽刺，又似是怜惜:“看来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千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免得你被弘历保护得太好，忘了自己到底姓什么了。”
　　“什么地方……”我话音未落，身上忽然一麻，手脚再也动不得，接着身上一凉，任凌楷掀开被子，他捞起床头一件大披风，对我笑道：“闭眼睡吧，一觉醒来就到了。”
　　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恼的还没来得及瞪他，就被迎面而来的披风罩住了头脸，这下是彻底的漆黑一片。
　　黑暗中唯一的触觉就是任凌楷那双胳膊，稳稳托在我腰上，一路颠簸，忽上忽下，不知走了多远，更不知到了哪里，只记得一路上总听到太监打更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腔调在寒风中抖，冷森森的分外可怖。
　　不知何时我真的睡着了，这一天变故太多，任凌楷的怀抱又有点像上辈子我睡过的吊床，披风外呼啸的风声模拟了吊床的摇晃，我做了一个失重的梦，上上下下，刺激又飘忽。

　　“到了。”眼帘外突然一亮，我不由自主伸手蒙上脸。
　　“千凝，千凝……”任凌楷轻唤着，拉下披风，我被身上凉意冻得不得不清醒，迷茫张开眼，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脚下是万千宫殿，屋宇层叠，恢宏气派，金瓦红墙，富贵苍茫。
　　“煤山。”任凌楷淡淡答道，“紫禁城的后山，可以居高临下望见整个宫城。”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冬日的清晨起了一层湿冷的薄雾，雾气渺茫里，色彩浓烈的紫禁城仍然占据了满满的眼眶，那鳞次栉比的屋脊数不胜数，穷尽双目，仍然是一片城垣角楼。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清门、正阳门、午门，还有太和殿都堙没在一片屋脊中，除了大小有异，再也看不出高低之分……从这样的角度看紫禁城，让人热血沸腾，也让人自大到了极处。
　　我忘了冷，如果不是理智还在，我一定张开双臂，做一次自由滑翔。
　　“你知不知道这棵树？”身后的任凌楷突然说话，我茫然回头，还没有从巨大的视觉冲击中走出：“嗯？树？什么树？”
　　他身侧是一棵不起眼的老树，枝桠粗壮，根根直指苍穹。
　　我愕然张大了嘴：“煤山？树？难道是崇祯皇帝自杀的地方？”见任凌楷点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是明朝遗臣……你……你要我反清复明吧？”
　　任凌楷冷声一笑，我几乎要晕倒，难道是真的？额滴神那……那可是整个大清朝最没有前途的事业了……
　　“明朝都快灭亡了一百年了，还值得我为它操劳？”任凌楷道，“无论是崇祯还是康熙、雍正，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谁坐江山，我都要不要让他消停。”
　　“什么？”我不是要晕倒，我简直要死掉，“江山跟你有仇吗？你……你难道是马克思主义者，一心要消灭剥削阶级？”马列主义的源头在中国？中华文化太灿烂了！
　　“马克思？”任凌楷皱起眉头，“你到底要说什么？我让你来煤山，一是想让你体会居高临下的凌驭感，二是想告诉你，不要在这个地方痴缠太久，这个地方陷进去就再也走不出，崇祯贵为皇帝，最后也不过只得到这棵树。”
　　“我明白，我没有陷进去……”除了下意识的敷衍，我不知道该怎么样继续刚才那个惊悚的话题。
　　“那好，你现在就跟我走。”任凌楷似真似假的说道，“离开紫禁城，离开乾西二所，离开弘历，现在就走，不准回头。”
　　“我……我……”我看了自己一圈，身上是棉绫子的睡衣，“我还穿着这个……我总不能就这样走……”
　　“又说谎。”任凌楷对我的接口嗤之以鼻，“千凝，下次说谎之前你可以闭上你的眼睛。”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别让我做不明不白的事情。”我恼将起来.
　　任凌楷笑了一下：“做我们该做的事，想做的事。千凝，你我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何必要跟着他们陷入这时代的泥沼里？”
　　我再次被天雷击中：“你也……你也是穿越的？火车还是飞机？天……怪不得你信马列主义……”
　　任凌楷危险的笑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要你现在给我解释清楚。”
　　我又惊慌又警惕：“解释什么？”
　　“穿越，火车，飞机，马列主义，剥削阶级。”他听力真好，记忆更好，竟然记了个一字不差，“千凝，看你第一眼，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孩子，你什么都不说，我却知道你看得懂一切……你一出生就能记事，不，应该说你出生之前就已经记了很多事了。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谁，又打算在这里做什么事。”
　　我突然一阵痛快，十三年前的霓虹灯和火车站从我脑海里翻出来，我明白那不是李千凝的一场梦境了，脚下的紫禁城，未来的故宫，从这个角度看，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为了安全，你得先让我知道你到底又多神秘。十三年了，我除了你的名字，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太阳升起来，驱散了薄雾，紫禁城的样子愈来愈清晰，三百年的光阴悄然回归，这煤山之巅不分梦里梦外，前世今生。
　　“我是白莲教的少圣主。”任凌楷斜倚在崇祯上吊的树上，脸背着光，轮廓分明，他语速很慢，却气定神闲，“白莲教是宋朝时建起的教派，那时叫白莲会，祖师爷是茅子元，初期只是信佛，却因为对佛教精义的解释不同，被正派认为是佛教异端，更与维护正统的当权者不合，不为朝廷所容，一直被当做‘邪教’。”
　　“元朝的时候，饱受摧残的白莲教为了生存，修改了教义，将儒道佛精义融合，并与弥勒教等香会合并，组成了白莲教，势力壮大，受到朝廷礼遇，一度成为最大的教派。”任凌楷平静的追溯着历史，“当时的白莲教几乎笼络了所有下层的民众，元朝初期，皇帝为了坐稳他的江山，利用白莲教安抚民众，等到江山一坐稳，就立刻翻脸不认人，再次把白莲教打成邪教，残害镇压。”
　　“后来由白莲教等一批江湖教派联手，发动民众，掀起红巾军起义，血战数十年，终于把蒙古人打败，朱元璋坐了龙庭，他深知白莲的影响力，竟然不念旧功，大力禁教，还把禁教命令写进大明律，让白莲教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说道此处，他冷笑了几声：“你看，朝廷是一个多诡谲奸诈的家伙，白莲教不过是想坚持自己的道义，信自己的信仰，教众入教，也是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或者是反对苛政，或者是支持仁政……可朝廷就要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用了你还怕你，夸了你又防你，你的好心转眼之间就能被他踩在泥里，什么信义，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