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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椅子和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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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那拉氏就带领着浩浩荡荡的一众家眷前往圆明园去了,因为三天后就是二十六日,也就是康熙驾临圆明园的日子了。
我重新恢复了弘历丫鬟的身份,和弘历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伺候”他,弘昼也跟着我挤了过来,一路上,闲不住的弘昼和我叽叽喳喳个不停,弘历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马车一角,显得心事重重。
圆明园位于北京的西郊,离京城并不算太远,马车大概行了半天左右,中午时分到达了这个在后世声名赫赫的园子。
进了圆明园才发现,此时的圆明园还远远没有万园之园的气派,它只是畅春园北面的一座别院,康熙四十八年赐给了胤禛,到现在也只是胤禛名下几十处别院的其中之一而已,面积也不算大,只有三百亩左右,只是园中的牡丹台种了很多牡丹,花开时节倒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妙景致。
那拉氏很快就分配好了每个人的住处,弘历就住在离牡丹台不远的一处院落里,他住在内院抱厦里,我就住在旁边的厢房。很不巧的是,与我同屋的竟然是弘历的通房丫头——雪蕊。
众人在圆明园内稍事安顿,立刻又忙开了,虽说不需要太隆重,但皇上驾临毕竟不是小事,一点一滴都要仔仔细细的预备好。房屋要收拾,院落要打扫,器具要洗刷,鲜茶细点,珍馐佳肴,乐班优伶都要准备好,皇上何时进园子,从哪里进园子,在何处落座,先上什么茶水,什么点心,什么时候开宴,什么时候奏乐,该奏什么乐,该唱什么歌,然后该在何时请皇上移驾牡丹台,该让皇上坐在牡丹台哪个位置最好,甚至该为皇上介绍哪些品种的牡丹……
我真佩服那拉氏的能力,这么繁琐又浩大的工程,被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上百名太监丫鬟在她的指挥下来回穿梭,虽忙忙碌碌,却始终有条不紊。
两天后的傍晚,我和雪蕊奉命在牡丹台附近做最后的打扫。牡丹时时花开,也时时花落,虽然一园繁花似锦,但繁花似锦的背后,还是有很多凋零的花瓣,我和雪蕊忙活了一个时辰左右,直到月挂高台,才算圆满完成任务。
“四阿哥!”雪蕊突然低呼了一声,我抬头一看,那牡丹台正殿的屋檐下,静静站着一个人,迎霜色长袍,清莲紫的马甲,个头虽还不高,但笔挺的背衬得身形秀挺欣长,微垂的头显得气势谦恭和善,月影落地,将他的身影投射到满园的花丛里去,破碎又绚烂。
“弘历。”我默默念了一声,不想他却慢慢转过头来,木木的看着我们。
“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雪蕊立刻福身行礼,袅袅婷婷中含着一丝娇羞。
我这才反映过来,也忙着给他行礼,弘历抬抬手,道:“罢了,起来吧。”顿了一下又道,“雪蕊先退下吧。”
雪蕊乖顺的弯了弯膝盖,低声道:“奴婢告退。”
等她走远,我才走到弘历面前,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我轻声问道:“你在紧张?”
他神色一震,转眸看着远处的花圃,道:“紧张?只是见皇玛法,我为什么要紧张?”
我嗤笑道:“你还知道见的是你的皇玛法!我以为你只把他当成皇上呢,一个孙子见爷爷,何必搞得像上战场似得?”
他扯动两腮僵硬的肌肤,笑了笑,仰头看着面前的大殿,那大殿里立着八根楠木大柱子,巍峨堂皇,大殿顶上覆着两层的琉璃瓦,月光之下的琉璃幽幽泛光,高贵又神秘。他无声的笑了一下:“你不懂……我一站在这大殿前,想起明天,就有些不能呼吸。”
我知道,胤禛一定给弘历安排了特别的任务,明天的祖孙相见,看起来是那样平常,可底下却是暗潮汹涌,储君之位,儿子已经斗得一塌糊涂,渐渐长大的孙子也不得消停。
我转头看着弘历的脸,大殿的阴影投映在他面前,让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只是一双眼睛定定的瞅着大殿,眼眸深处光芒跳动,反反复复,不得安宁。
这个眼神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在艺校里第一次上表演课的时候,我对那个高高的舞台恐惧不已,每一次上台对我来说都是灾难,每一次面对我的表演作业,我都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每每在表演前都捧着镜子,对着镜子默念“我可以,我可以”,但每一次,我都会被自己这个不安的眼神溺毙……后来我终于无法忍受,在一个深夜神经质般的跑到表演教室,打开所有的灯,一个人站在那舞台的正中间,看着台下一排排空空荡荡的座椅,看着那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寂寞的灯光,心底那似有还无的恐惧竟然一点点消失。第二天的表演作业,我第一次得了及格分。
“弘历,外面太模糊,不如走进来看看?”我率先踏进那大殿里去,里面很暗,却特别安静。
弘历迟疑的脚步声在后面响起,他低低的抱怨了一声:“什么都看不清,太黑了……”
“嘘……静下心来看,有月光的。”
他不吭声了,片刻之后,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月辉的光线,很淡,却又无处不在。那大殿最醒目的是正中的座椅,架在三层阶梯之上,比地面高出半尺,这是大殿的主位,想来也一定是康熙皇帝明天的座位了。
我一言不发,抬脚便拾级而上,弘历在我身后急呼:“小凝,快回来,那不是玩的地方!”
我转过头笑道:“你别吭声,你再说,如果引来人,我就死定了。”他不得不闭了嘴。
我站在台阶之上,看了看那座椅,花梨木的,铺着锦缎,因为光线暗,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不管了,就是明黄色,我也坐了。
待到屁股落在那椅子上,还没觉出味儿来,弘历就一个箭步窜上台,一把攥住我,恼怒道:“玩够了没有?这个椅子岂是人人都可以坐的?快起来!”
我赖着不起:“嘘,你再喊,就真的来人了……这又不是龙椅,坐一下又不会死人!”
“不是龙椅也不能随便坐!”弘历拉扯着我,可我坐得稳稳的,下盘扎实,他那里能轻易拉动?反而是我顺势一拽他,他就跌落在我旁边,也坐在那椅子上了。
“你!”他仿佛被针扎到,腾的便要弹起,却被我用力按在椅子上,“别折腾,你都已经坐了,罪名也已经有了,跑也跑不掉!”
他身子一僵,怒冲冲道:“罪名?什么罪名?不过是你贪玩!”
“对了,就是这样,不过是你贪玩……”
“不是我,是你贪玩!”他毫不留情的戳穿了我的小心思。
“不管是谁贪玩,都这样了,你就消停点好不好?”
他不说话了,别别扭扭坐在那里,我拍拍他的手臂,让他往下看,弘历依言看着下面,因为座位高,坐在这里,可以轻易将大殿里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一溜儿宽椅背的太师椅,那太师椅中间隔空的小茶几,茶几上珐琅彩的薄胎瓷细口花瓶,还有茶几上螺钿的花纹。
“怎么样?”见弘历僵硬的坐姿开始放松,我问道。
他半响不答话,良久良久才开口道:“都言高处不胜寒,却怎么没有人说这高处览全的绝妙?若是决心要登高,就一定要踏上最高点!”他轻轻一拍椅背,那椅子细微的颤动直窜入我的背脊深处去,我只是想让他消除心底的紧张感,没想到却惹得他大发雄心,他这是什么意思?觊觎康熙爷爷的宝座?我这忙帮的……不知道胤禛知情后,是该夸我,还是该罚我?
“小凝你看。”弘历突然打断我的沉思,我抬头看他,他用眼神示意我仰头看侧面那高高的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