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27、父亲和身份

　　满人的饮食习惯与汉人不同，他们一天两顿饭，早上九点一顿是早饭，下午两三点吃晚饭，晚上没有正餐，却有宵夜和点心，但是，在王府里，他们的宵夜和点心却极尽丰盛华美，一点也不比正餐逊色。
　　下午时分，雪蕊又给我送“晚饭”来，还是惯常的白粥、清炒小菜、糯软点心，刚刚恢复精神的我正饥火上升，食欲旺盛，看到这些食物，哪里有吃的兴致？
　　“雪蕊，你能不能替我问问王爷，府里是吃不起油，还是买不起肉？”
　　正低头给我布菜的雪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抬头看着我，结结巴巴道：“你……你，我……我不敢说……我马上……我马上去告诉王爷……”
　　她落荒而逃，留下我一个人纳闷的坐在原处，几天不见，这丫头说话开始自相矛盾了，一会儿不敢说，一会儿又要说。
　　拿了一块肉丁饽饽，就了两口小菜，唉……借用水浒传里梁山好汉的一句粗俗台词：嘴里淡出鸟来了。
　　饽饽刚咽下肚，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喝口粥送送的时候，院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我刚抬起头，胤禛就已经举步踏进屋内，身后跟着弘历和弘昼。
　　“小凝！”
　　“小凝姐姐！”两个小家伙一下子奔过来，弘昼开心的满脸通红，弘历也是笑逐颜开。
　　胤禛站在门口，神色复杂的看着我们，我尴尬一笑，呵呵道：“四阿哥，五阿哥，那个……你们吃过了吗？”
　　“嗯？”弘历楞了楞，弘昼却笑嘻嘻回道：“刚送上来，还没有吃呢！”
　　我眼前一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弘昼还没回答，胤禛的声音就突然插了进来：“小凝是在抱怨自己的饭菜太淡了吧？来人，把饭菜都摆到这屋来，爷今天和两位小阿哥都在这儿吃，顺便让厨房做几样益气补血的菜肴。”
　　门里门外的太监丫鬟应了声，不大会儿功夫，长长的膳桌抬上来，桌椅碗筷通通齐备，丫鬟太监穿梭来回，顷刻间桌上就摆满了各样菜肴，香气盈鼻，诱人无比。
　　不等胤禛吩咐落座，我已经迫不及待的在膳桌边坐下了，且不说在这十几天里我几乎没吃过多少东西，就说我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朝代后，不是当小苏拉，就是做小丫鬟，山珍海味倒是常常见到，但我要么是端盘子的，要么是站桌边的，哪有吃过？
　　八宝肥鸭油光锃亮，黄焖扒鸡喷香扑鼻，上汤牛尾乳白透亮，银耳糯米羹晶莹剔透，还有那桌子正中间的硕大冬瓜盅，水晶虾球，樱桃肉，蒜烧小排……我再也忍受不住诱惑，对着面前那只肥鸭伸出了魔爪。
　　“啪！”手上骤然一痛，我急忙缩回可怜的小爪子。
　　从桌前抬起头来，只见胤禛半是好笑半是严肃的看着我，手里还举着一双乌木筷子，弘历却毫不掩饰的眨眼直笑，弘昼就更直接了，他摸摸自己的嘴角，嚷道：“小凝姐姐，口水，口水！”
　　我伸手一擦，果然……流口水了……不好意思的自嘲道：“我这是口水直下三千只，疑是银河落九天！”
　　弘昼哈哈大笑，弘历无奈的道：“你怎么糟蹋完了宋词，又来糟蹋唐诗？”
　　“论语我也没放过啊！”漫不经心的应着，目光早已转回肥鸭身上，趁胤禛不注意，我闪电般的撕下一只鸭腿，得意笑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尚能饭否？”
　　在胤禛也绷不住的笑声中，到嘴的鸭子总算没有飞了，满口留香的感觉，除了幸福这个词，我还能如何形容？
　　胤禛家的家教颇严，最基本的一条就是“食不能言”，饭桌上静悄悄的毫没声息，外围伺候的太监丫鬟都屏息敛气，一动不动，好像摆在他们面前是不是珍馐美味，而是一堆石头水泥，而桌边用餐的胤禛父子也是安安静静的，别说说话，就是勺子筷子相碰的声音也休想听到，举筷子，放勺子，小口尝，细细咽，脸色静肃，似乎青菜和鸡腿的味道没什么差别，他们的样子，让人看一眼就没食欲。
　　第一次“上桌子”吃饭的我竟然也很好的秉承了“食不言”的家训，从头至尾我忙于吃喝，一句话都没有说，当然，筷子敲到碗，勺子碰到碟子的杂音暂且不算。数天胃口不旺，突然暴饮暴食并不健康，为了我幼小脆弱的胃着想，我只吃了个七分饱……呃……好吧，我承认，是九分饱……
　　饱暖思淫欲，食欲得到满足的我顿感心满意足，气儿也顺了，心也平了，看着屋内众人都分外的顺眼。胤禛虽然严肃狠厉，对孩子的要求严苛得似乎不近人情，但毕竟是为孩子好，教育方法虽然有待商榷，但教育目的还是对的；弘昼虽然脑袋算不上聪明，长相也谈不上俊俏，但心眼淳实，憨直可爱；弘历虽然小小年纪就有些淡漠迂腐，但他聪慧早熟，钟灵毓秀……
　　本以为这些人都是久远的钟声，都是泛黄的历史，我津津乐道，我洒脱淡然，我无所谓我没关系，再好再坏都与我无关，然而忽有一日他们的呼吸近在面前，他们的眼睛里能映出你的脸，他们的温度影响你的寒暖，他们的荣辱也决定你的冠冕，我不能再吝啬于悲喜，吝啬于心意。

　　“小凝！”忽有人唤我，打断了我的沉思。
　　“看什么呢？楞了半天了。”是胤禛，他坐在我面前，晚膳早已结束了，屋里的膳桌不知何时撤了下去，小案几上清茶两盏，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四阿哥和五阿哥呢？”我迷蒙着眼睛问。
　　胤禛并不回答我的话，只看着我，道：“小凝太瘦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我这个做阿玛的以后一定要补偿你。”
　　“阿玛？”虽然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胤禛淡笑了一下：“小凝，你聪明灵秀，能识文断字，又和弘历弘昼很很合得来，我就收养你做我的养女，从今天起，你就是雍王府的小格格了。”
　　我顿时恍悟，原来他还是不能坦白的承认我的身份，也难怪，康熙当日说的明明白白，我绝对不能记入玉碟的……想通此节，我半是失望，半是轻松，嘴上却笑道：“王爷在和小凝开玩笑吗？小凝只是个奴婢而已。”
　　胤禛轻叹一声，忽地牵起我的手来，只道：“我从来不开玩笑。小凝，跟我来。”
　　我被他温厚的大手牵着，站起来身高还不足他的胸膛，被他牵着走，脚步有些跟不上，小跑了两步，我突然定住脚步，看着他亘古不变的严肃镇定，坏心眼的喊道：“王爷，小凝走不动了，你能不能背着小凝走？”
　　他僵了一下，随即道：“好。”身子俯下，但不是背，而是将我抱起，我坐在他的臂弯里，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或许我很轻，他抱着我丝毫不吃力，依然步伐稳健，呼吸平静。
　　我在他怀里有些迷茫，但低头看他的脸，又感到温暖心安，我有过一个纵容我的老爸，他曾经也这样抱着我，任由我在他头顶嘻嘻笑着揪他的头发，后来老爸中年谢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罪过？
　　胤禛的头顶一半光滑，一半梳着辫子，我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比划半天发现无从下手，索性一把捞起他的辫子，恶作剧般的用辫梢在他光滑的头顶扫了扫，他的脑袋轻轻一抖，我终于笑出声来。
　　“不许胡闹！”他轻斥道，睫毛半扬起，却是一个柔软的弧度。
　　我放下他的辫梢，突然抱起他的脖子，俯身在他左颊上“吧唧”亲了一口，趁他愣怔之际，我在他耳边笑着喊了一声：“阿玛！”

作者有话说

　　看在我更了两章的份上，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几捧小花？~(@^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