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8、饽饽和政治

　　我和弘昼愕然回头，只见胤禛不知道何时站在门口，背着手，面带淡笑，身后跟着笑吟吟的弘历。
　　“给四爷请安！”我匆忙福身。
　　“给阿玛请安。”弘昼挪到面前，别别扭扭的道。
　　“起来吧。”胤禛似乎心情不错，问道，“弘昼，抄完了？”
　　“是。”弘昼把一摞作业递给父亲，胤禛仔细翻了翻，点了点头，“抄得不错，以后读书的时候不准再顽皮了，知道吗？”
　　“是，阿玛。”
　　“你叫什么名字？刚刚唱的是什么歌？”
　　胤禛突然转向我，吓得我浑身一抖：“呃……我……奴婢名叫千凝，刚刚唱的歌是奴婢从外面听来的，不是奴婢自己编的！”
　　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一定傻透了，跟在胤禛后面的弘历“噗嗤”一笑，恨得我牙痒痒。
　　胤禛的好笑的道：“我是问你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啊，就叫‘读书郎’！”
　　“嗯，唱得好。弘昼，你可能理解歌中的意思？”胤禛真的非常像一个政治老师，逮着什么小事都能给它拔高一下，升华一下。
　　“能理解……就是要让我好好读书……”
　　“不仅要好好读书，还要明白为什么读书！”胤禛滔滔不绝道，“读书可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们虽然现在衣食无忧，但如果怠慢了读书大事，照样一无所成……”
　　弘昼垂着脑袋，弘历则仰着小脸，认真听着父亲的长篇大论，快累瘫痪的我早已在古代版“政治老师’的滔滔教诲中昏昏欲睡了。
　　“你们可都明白了？”胤禛突然问道。
　　“明白了！”我攸地睁开眼睛，大声回答。
　　胤禛、弘历、弘昼吃了一惊，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的脸“腾”地红了，天啦，这又不是在教室里上政治课，这是人家当爹的在教训自己的宝贝儿子，我这个低档小丫鬟瞎掺和什么啊……
　　弘历和弘昼两兄弟嘻嘻乱笑，但碍着胤禛在场，又拼命压制着，憋得小脸通红。
　　“奴婢该死！”
　　“算了，也该累坏了。”胤禛大度的笑了笑，“弘昼饿了吧？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弘昼的嬷嬷立刻走进屋里来，带弘昼下去吃饭，胤禛看了看我道：“你是个伶俐精乖的丫头，以后要好好服侍小阿哥，可不能耍花样。”
　　“是，奴婢记住了！”
　　奇怪了，我今天晚上的表现，巨呆，可以用“伶俐”形容吗？

　　“小凝，瞧我给你带了什么？”胤禛刚走，弘历就走到我面前，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绢帕裹着的东西，掀开一看，原来是几个雪白透亮的饽饽。
　　“这是奶皮饽饽，外面裹了一层薄奶皮，又香又甜，只有三伯伯马庄里的厨子才做得出来，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你一下午都没吃东西，尝尝！”
　　我咽了一口不争气的口水，淡淡的道：“四阿哥留着自己吃吧，奴婢可承受不起。”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硬起来，手臂尴尬的伸在半空：“你……你生气了？”
　　“奴婢哪里敢生气？”
　　弘历更尴尬，蛮横的将手中绢帕一塞，命令道：“既然没生气，那就拿着！”
　　我双手一撤，不接他的东西：“四阿哥折煞奴婢了！”
　　“你！”他脸色一红，突然将手一甩，几个雪白的饽饽顿时滚落在地板上，“你不吃拉倒！我才不稀罕！”
　　嘴里说着，脚上也不闲着，他抬脚就往地上踩去，将滚落在脚边的一个饽饽踩的稀烂。
　　“弘历！”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一把拽住他的腿，阻止他糟蹋第二个饽饽，“不许踩，坏蛋！”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早熟的孩子，更是个自私的孩子，下午在书房，他的淡漠无情已经露出端倪，看着憨憨的小弘昼，我心生温暖，但想起正在郊外跑马的弘历，我却忍不住心寒，他太理智了，他终究会有一天理智得让人无法靠近。
　　我蹲在地上，拾起一个饽饽，吹去上面的灰尘，眼泪直往下掉，你理智你的，我呆傻我的，何必要把这些饽饽送给我？
　　“小凝，你是不是怪我今天没有给弘昼弟弟求情？”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依旧不理他。
　　“我不能求情。我如果求了情，对阿玛来说，他会气得更厉害，对师傅来说，他会更左右为难，对弘昼弟弟来说，他永远无法记住这次教训，下次还是会把诗词背得乱七八糟，就可能会受更大的惩罚。”
　　“还有呢？”我愤愤不平的问道，“别光说别人，还有你自己呢？”
　　弘历苦笑了一下，“对我自己来说，如果求了情，会让阿玛觉得我不识大体，只懂得讲兄弟义气……小凝。”他突然蹲到我面前，一脸恳切，“阿玛最喜欢三哥，三哥的额娘经常欺负我额娘，我想让阿玛也像喜欢三哥一样喜欢我，我想让额娘再也不用受李额娘的欺负、年额娘的嘲讽。”
　　我不吭声了，他是弘历，他是爱琴觉罗•弘历，他不仅有荣耀的姓氏，他更有一个荣耀的名字，他的家庭不同于我的家庭，他的未来也不同于我的未来，更不同于弘昼的未来。
　　我还傻傻的苛责什么呢？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饽饽，我低声道：“是我不好，你是好孩子，你没有错。”
　　“小凝，你不生气了？”
　　我把一个饽饽塞进嘴里，忍着泪含含糊糊的咕哝：“生什么气呢？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
　　“别吃了，好脏！”弘历将我手中的饽饽抢下，“我让厨房给我做几碟点心，晚上你去我房间里拿。”
　　“不要麻烦了，我不饿了。”
　　“不行，一定要吃，看看你，都瘦成排骨了，怪不得郭若愚那小子老是叫你‘小排骨’！”他牵着我的手站起来，我擦干净眼泪，将几个饽饽用绢帕重新裹好。
　　“你还留着它们做什么？”弘历讶异的问。
　　“你管不着！”我脸一红，将绢帕藏在身后，恶狠狠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