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23、苦痛与归宿 弘历不能给

　　我一路疾走，他一路紧追，我走的快，他就走得快，我走得慢，他就上来试图牵我的手，我不说话，他也不出声。就这么一路从宝亲王府追到蒜市口小院，他不离不弃的脚步声仿佛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弘历，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不许你再走进这座院子！”站在院门口，我背对着他道，“如果你今天踏进来半步，我便离开北京，此生此世再也不回！”
　　“小凝！”在我推开院门欲踏步之际，弘历自后扑上，从背后紧紧搂住我，贴着我的侧脸嘶声道：“你就这么狠心……你就一点都不想我？我想你怎么办！怎么办！”
　　我紧紧咬住下唇，狠命去掰他的双臂，然而他箍得铁桶一般紧，我一丝一毫也撼动不得。
　　“如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诉说如何想你，如果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跟上你的节奏，如果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要怕不能融入你的生活……那么，要我自己做什么！我已经爱过了你，爱过了！”
　　一席话说得我心如刀绞，也让他不自觉地僵硬了双臂。两人无言之际，曹霑已经听见了门前骚动，悄悄在门后露出了半张脸。
　　“曹霑，快来帮忙，把他请出去！”我加重了这个“请”字，曹霑在我的催促之下从院里磨蹭出来，掰了半天，才把那双胳膊挪开。
　　我一脚踏进门去，转身便将门关上，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一双心痛不甘的双眸，衬得往日俊美的容颜如霜雪一般。

　　曹霑递上来一方青色手帕，小心地看着我，我粗声粗气道：“不用，我又没哭！”
　　他道：“不是让你擦眼泪，是你唇上有些血。”我忙伸手一抹，果然，自己咬得太用力，不知何时咬破了下唇，可我不觉得疼，也不想哭。
　　雍正给富察氏所生的这个儿子赐名永琏。琏，通“连”，有着传承之意，雍正越来越不避讳显露他的立储之意，弘历也终究不能再任性下去了。他要走到他的正途上去，我属于歪门邪道，能一朝风光，已经是这对父子的恩赐。
　　“凝姐姐。我还记得前段时间你说过，凡事都要珍惜，无论好的坏的，都有它不能替代的用意。”曹霑一边将我往里院送，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时候，学堂和庙堂都容不下我，想来也像你说的这样，冥冥中自有它的用意，我开始下笔写一些不成气候的文章，挺好。”
　　我闷声回道：“那是，写文章本来就是你的正道。”
　　走到里院门口了，曹霑停步，抬起头来笑了笑：“没有什么正道不正道的，只是一条不走就没得走的路罢了。凝姐姐，我倒觉得，苦难才是人生的常态，人没有一刻能停止那些不断发生的苦难。所以要看得开。”
　　他道了声“保重”便转身回去了，我缓缓踱进院中，觉得心里也在慢慢松快。我不是太明白曹霑那些高深的领悟，可他让我觉得，我需要这么一个苍凉的胸襟，不唉声叹气，不歇斯底里，只是这么静静站着，就不用再宣泄那些无用的悲喜。

　　屋里很空，其实弘历带来的行李并不是很多，但我仍然觉得它们占据了这屋子很大的一部分。我拿了一卷书坐在门口看，阳光洒在书页上，亮得有些刺眼。
　　直到书页上映出一团浓重的黑影，我抬头，福彭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沉痛地看着我。
　　我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雍正说过，我和弘历缘尽之后，他会给我安排个好归宿，让我嫁给福彭。可我刚送走前男友，后脚就来了未来丈夫，老天爷，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频繁地眷顾我。
　　“你不需要现在就过来，这里比你想象得要好很多，无需挂心……”我翻着手里的书。
　　福彭安静地撩袍坐到我身侧的门槛上，半响才回道：“不用多说，其实你现在的心情，我懂。”
　　我咧嘴笑了：“你怎么会懂？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福彭转眸，定在我面上，微微嘲讽：“你以为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你只不过比我多拥有了片刻，我们走得不是一样的路，可是得到的结果不都一样？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一样的无望。”
　　我将书合了起来，不再接他的话，而是站起身来往屋里走。
　　相比外面明亮的阳光，屋内晦暗不堪，我双眼一时不能适应，感觉到微微的眩晕，忙扶住门框。
　　福彭一双有力的手也托住了我的手肘，轻声关心道：“你动得太猛了，刚照过太阳，还是缓一缓吧，不用急。”
　　我沿着手肘寻到他宽厚的手掌，转头看着他半明半暗的神色，开口道：“福彭，我嫁给你吧。”我讨厌这种难受的晕眩感，如果可以，就让我无耻无情无义，只要能让这个过程尽可能的缩短。
　　福彭只是看着我，直到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得清他眉峰上每一道细细的纹路时，才清清楚楚地回了我一个“好”字。
　　可我的心情早已经没了多余的波动，我朝他笑笑，然后继续往屋内走，那夜的婚礼已经劫走了我所有的期待，过早地透支了余下的幸福。
　　“小凝！”福彭在我身后出声，“我去跟皇上提亲，让他把你许给我，让他赐婚、下旨……弘历不能给你的，我都一一补偿给你。”
　　“谢谢。”这一刻我真的有点想哭，“福彭，何必呢？你知道我们不该再在乎这些东西了。”
　　“你不明白，我只能给你这些了……”他的声音有点低，“我早已明白了，我只能做你的归宿，不会再有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