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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言柾看清她的面容。
      细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其间挂着点点水珠,就像是清晨落了朝露的草地,晶莹剔透。她面上并无泪痕,眼下嫣红晕染,想是泪水一出就被用手很快用力抹去。口脂褪尽,露出嘴上原本的淡红,下唇上两个咬得极深的牙印,却是比原来的口脂色更浓。
      沈芯突然被他拽过身,眼睛里满是错愕和没来得及掩盖的忧郁。

      “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
      沈芯声音中压着微弱哭腔。

      言柾没有再强迫她回答,慢慢俯身凑过去,一片阴影便投在沈芯面上,还有随之而来的兰墨和茶酒气。
      沈芯不知言柾突然靠近意欲何为,下意识抽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她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鹿,遇到危险只想到用还没长全的小角去顶。

      言柾顿了顿,又固执地向她靠过来,柔软脖颈迎上锋利刀刃,被划出一道口子。
      沈芯只是下意识本能反应,并不是想伤害言柾。此时见那道口子渗出鲜血,流到他衣襟上与那片雪白形成强烈对比,连忙收起匕首。
      “怎么不知道躲……”

      话没说完,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眼上。沈芯本来低眼仔细查看言柾脖上的伤口,此时突然感受到他滚烫的双唇,闻见那温热的酒气和血腥气,只想着言柾方才在宴席上喝了不少,此刻定是醉了。

      她便不再言语,也没有躲闪,安静地任他的唇在自己眼上轻轻摩挲。在沈芯过往岁月中,很少能从外界环境中接收安全感,此时的温暖如同燥热天气里一股汩汩流淌的泉水,与血液一起涌进心田,让沈芯感到又新鲜又贪恋。

      言柾却与她想的不同。方才在酒精驱使下连刀锋都不避,也是在赌她对自己的心意。沈芯收了匕首后他心中怜惜又欢喜,只想去吻她睫毛丛中的点点星光,可当嘴唇映上那片湿意,眼前却突然清明——这狭小空间的光景越来越清晰可见,同样清晰的,还有眼前人。

      言柾自幼受严格教育,言行举止无一不践行君子理德,此时却在醉意中听从内心越矩失礼,头疼更是强烈。他闭上眼睛,坐起身来,却牵扯到腕上搭着的那只秀手,搅乱一池春水。

      沈芯发觉那暖意离开,抬眼看向言柾面容,见他紧闭双眼正要向后仰去,赶紧起身去托住言柾后脑,以防磕在车壁上。
      言柾头上发簪松散,在沈芯匆忙动作间滑落,一头青丝也尽数穿过她指尖,像掠过五月微风。

      “我又伤了你一次。”
      言柾头疼得睚眦欲裂,隐约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别走……”
      在他意识完全涣散前,也听见自己的心声。

      王念小朋友昨日亲身经历重大秘密的发现过程,心情异常激动,导致他一晚上都没睡好觉,今天早上丫鬟喊了好几遍也起不来。
      等他揉揉眼睛从被窝里望向窗外时,已经天光大亮,王念吓得一激灵,赶紧起来洗漱。

      李氏为王念考虑周全,想他整日在府上太过孤单,就没有特意请先生,而是送他到烟水县最好的私学里学习,也能结交几个玩伴。
      王念算算日子,今日学堂里正是最严厉的先生授课,自己迟到了待会儿肯定要被罚打手心,连早饭也不吃就要背着小书袋去学堂。

      等王念跑到大门口,却不见平时接送他上学的马车,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气宇轩昂的华贵马车。小王念呆了呆,不知怎么回事。
      驾车的弥羽看王念一脸懵懂的样子,跳下马车给他行了个礼,
      “小少爷,今日我家殿下送你上学。”

      王念大吃一惊,想今日本来是李氏去山中寺庙里烧香拜佛的日子,自己起晚了也可以逃过一劫,不用被她老人家责罚,现在倒好,被表哥殿下抓个正着,一脸哀怨地被弥羽抱上马车。

      “表哥殿下。”
      王念规规矩矩给车里那人行个礼。
      言柾此时正在看书,听小小的人儿问候,朝他点点头。
      “睡得好吗?”

      王念没想到这场暴风雨来得如此直接,颤着声回答,
      “……还行……”
      “我已经命人帮你去书院请了半日假。”
      “……?”
      原来睡懒觉还可以请假?王念小眼睛里迸射出惊喜的火花。

      “理由是你昨日受了惊吓。”
      王念眼中的火花熄灭,蔫蔫靠在软垫上。杵在腿边的小手扒拉到一小件硬物,摸起来一看,是只耳坠子。
      “表哥殿下,菁菁姐姐的耳坠!”

      言柾把书合起,接过那枚粉晶坠子,慢慢合起手掌,掌中像是握了一朵娇嫩桃花。坠子握在手中传来的微微凉意提醒他,昨日马车上的种种都是真实而非梦境。
      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念儿,你今天早上看见她了吗?”

      言柾今天早上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缠上布条,与他当时给沈芯包扎的是同种花纹,甚至还打了个同款蝴蝶结,松松散散地混杂在他发丝中。

      等他梳洗完毕,正思索以什么态度对待沈芯,却听弥羽禀报说菁菁已经不在房中了。

      他少见地失态——连忙出了房门,还撞倒了圆木椅子。果然见沈芯那间房门大开,空无一人。

      言柾又想起沈芯昨日在马车上凝视的那盏兔子灯,询问弥羽下落。弥羽倒是了解,说昨晚上他们回府后小少爷又借向他请教功课的名义来找沈芯玩耍。
      而沈芯后来也提着那盏兔子灯送王念回去,等她独自归来时已经换成了个普通灯笼。
      且弥羽也提到,沈芯从吴府出来时非常喜欢这盏灯,连自己都不让碰,所以对她把灯送给王念这个行为感到不解。

      言柾猜测还是自己过于唐突吓走了沈芯,暗自懊恼自责,又忍不住寻找她的踪迹,还不能过于兴师动众被人拿捏了把柄。

      知她与王念昨晚在一起玩耍,就以送他上学为借口告知李氏,其实是想从王念口中打听沈芯下落。李氏听他这般关照王念自是欣喜万分,难得这两个孙辈相处如此融洽,又鞠了一把老泪,上山谢佛祖保佑去了。

      王念听言柾问“今早有没有见菁菁”非常疑惑,自己明明睡到现在才醒……而且表哥自己的丫鬟跑哪去都不知道吗?
      他犹犹豫豫道,
      “昨天晚上倒是和菁菁姐姐玩了一会儿……”
      “说了什么?”
      “也就是给我讲了吴大人府上的美人跳舞很好看,唱曲也好听……没说什么特别的,我问她知不知道那个盒子里的头骨是谁的,她说还不知道……”
      “还有呢?”
      “她看我喜欢兔子灯就说送给我……还说今天她不在府上所以别去找她,但会给我买芙蓉糕回来吃……”

      言柾心中的弦终于放松下来,沈芯言出必践,既然答应就一定会回来,
      “还有吗?”

      王念小朋友皱着眉头想了很久,马车停下来也浑然不觉,
      “……还有,还有就是菁菁姐姐叫我快回去,别吵到表哥殿下休息。”

      然后王念看着言柾缓缓舒了口气,看他的目光比之前柔和不少,帮他理整齐跑乱了的衣襟,
      “去吧,放学早点回来吃芙蓉糕。”
      王念听到最后三个字欣喜万分,冲出车帘唤弥羽抱他下去。

      如果沈芯知道言柾如此在意她的行踪,定会在出府前把他喊起来解释一番,虽然也不会如实相告,但也能找个合理的借口。
      她也不是故意不辞而别,只是当时天色尚早,万籁俱寂。她本想告诉唯一醒着的弥羽,但这小子从昨晚见自家公子受伤开始,就对她怀有隐隐怒意。沈芯无法,只能作罢。

      她昨晚未眠,就着夜色整理好思绪——言柾既然找到王励尸骨,也不会再在烟水县停留太久。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多寻些线索,所以才急急忙忙天还没亮就溜进吴府中。

      沈芯虽然把那兔子灯送给王念,但她已经把灯细细检查了一遍——
      任务笺已经被取走,除了那根提灯木棍确实是无名灯铺惯用的材质涂漆,棍上的小字确实不容易被发现。但这是上元节杀手取任务时与店里普通花灯相区分的唯一标志。
      她以防万一,还是把那根木棍与提回来的灯笼棍交换,现在就别在沈芯腰间。

      偷看这事沈芯常做,在此之前她已经细细查看了一遍吴夫人院中的所有花灯——都是普通花灯。
      她不禁怀疑这只灯到她手中是个巧合而已——也许是有的同僚只取走任务,而那老头贪心又把花灯卖给旁人呢?

      沈芯看那吴夫人与吴敬白一副伉俪情深的恩爱模样,衙门开衙前为他把书籍饭菜准备周全,等吴敬白回来后陪他在书房处理当天公务。
      这妇人极识大体,每份公文只为吴敬白口述,再等他一字一句说了判词后帮他誊抄在案,从不擅自发表意见,影响吴敬白独立判断。
      想是如此,眼盲的吴敬白才能在烟水县为官多年而不被人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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