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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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念口中的宝盒是个手肘长宽的方形木盒，因为一直被弃在这里，木盒潮湿生虫，表面繁复的纂刻纹理已经被泥污填平，看上去像是黑笔画出的线条。
木盒正面被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住，这就是王念没有打开它的原因。
沈芯取出匕首，直接砍向铁锁，没有想象中困难，啪的一声铁锁应声而落。
木盒盖子连接处设置弹簧，失去铁锁的束缚缓缓抬起。沈芯连忙拉着王念推后几步，以防有机关暗箭。
王念却从她身后悄悄伸出个脑袋，盯着宝盒盖子打开，却见里面零零散散放了一堆枯骨，正中央赫然摆着一枚头骨。他大惊失色，吓得紧紧捂住嘴巴。
沈芯知道言柾此行的目的，在路上与他讨论过此事——
如果找到王励尸骨，如何确认就是真的？
言柾当时的回答是，祖母在祖父下葬时把母后和皇姨母幼年戴的银手镯各放了一只进去，以后到了那边也能凭手镯团圆。
沈芯又追问盗墓贼是否会把这对手镯拿走，言柾没有回答，只叹一口气。
沈芯把匕首伸进那堆骨头里挑挑拣拣，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一只银镯，这只小镯子才有她两指握圈这般大，上面还挂着几个哑声小铃铛。白银质地已经在时间和潮湿侵蚀里发黑发暗。
她把这只镯子钩到一边，继续埋头寻找另一只。这次却拣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沈芯只得放下匕首。
一旁注视的王念小朋友忍不住提问，
“这是谁的骨头呀？”
“我也不知道……知道一定会告诉你。所以，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王念得到承诺，郑重地点点头，把怀里的手帕递给她擦手，沈芯接过，却隔着手帕把那镯子包裹起来装在袖里。
突然一个丫鬟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
“小少爷，你怎么自己在这里？老夫人找你呢！”
王念下意识抬头看沈芯，已经没有影子了。
暮色苍茫，炊烟袅袅。
言柾今日又到王励墓前找寻线索，仍然一无所获。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登上马车正准备回王宅，就看到心中所想的女子盘腿坐在车里。
沈芯正想得入神，眼前突然光亮，是言柾掀起车帘躬身进来。她首先看到的便是一片白衣似雪，腰间佩的暖玉流苏随之动作。目光上移，沈芯看清那男人面容，双眉紧蹙，嘴角抿起，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却在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间放松下来。眸子中带着些光彩与柔和，好像此时车外短暂出现的艳丽烟霞。
“你为何在此？”
“来等殿下呀！”
言柾听她玩笑，也轻弯嘴角，挥袖坐在她对面。
沈芯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看着言柾慢慢抿了一口。
驾车的是弥羽，在外面犹豫道，
“殿下，我们现在去哪里？”
言柾看了一眼沈芯，见她穿了自己送她那身藕色衣裳，头上绾髻插簪，还不知从哪寻来副与衣服同色的粉晶耳坠，连同垂下的几缕碎发一起在她白净的脖子边摇摇晃晃，显得素雅恬静。
“直接去吴敬白处。”
“是，公子。”
马车开始平稳行驶，言柾的心却跳得飞快。
沈芯伸手拉开帘子警惕地看看四周，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路上连行人也无。
“殿下，我跟你说一件事。”
言柾心思早飘到别处，虚虚看着眼前女子轻启丹唇，涂了口脂的唇瓣开合，他又举杯喝了一口冷茶才压下胸中那股燥热之气。
“怎么了？”
沈芯便把早前的事细细与他说了一道，语毕拿出那用手帕包裹的银镯放在他面前。
言柾没有拿起，只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道，
“你猜的不错，这就是我祖父的尸骨。”
沈芯没想到他如此淡定从容，就好像他提前看了自己心中打好的预稿，此时只是听自己背诵了一遍。
“你早知道？”
“没有。”
“那你……？”
“是有人想让我发现。”
言柾打开榻边的小抽屉，拿出个一模一样的银镯，只是这只镯子看起来比她带来的那只新了许多。
“这哪来的？！”
“昨天夜里，我枕头下。”
沈芯回忆起今早见到言柾的场景，明明是难得的晴朗天气，他却周身散发着冷意。沈芯没有再言语，比起担心言柾，她担心更多的是自己身处的境地——
好像处于一塘沼泽之中，脱身入局都已经身不由己，而走过的一步一步也在被监视之中——有人故意让她发现王励尸骨。
两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事，直到马车停下，弥羽的声音把他们拉回现实，
“公子，到了。”
沈芯连忙钻出来，抬起左手扶言柾下车。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指甲干净的手便与她触碰。言柾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虚扶沈芯，下了马车就立刻松开——保持他一贯君子作态，不趁机轻薄无礼。
吴敬白在他夫人的搀扶下已经在门口等待多时，同样等待的还有当地的主要的官僚同党。言柾一来众人立刻迎上来行礼招呼，
“殿下请！殿下请！”
之后的两个时辰里沈芯无所事事，只消侧坐在言柾身边为他盛酒布菜，或是在他起身受别人敬酒时给他整理坐皱了的下摆。
酒足饭饱，宴尽客欢。
沈芯跟着言柾站起身就要离席，吴敬白的夫人却突然挽留，
“殿下稍等，妾身亲自做了糕点，请殿下带回去尝尝。”
弥羽身为外男不入后院，沈芯便跟着那妇人去她的小厨房取糕点，顺便得以观察全府——
这宅子并不大，布置格局十分温馨整洁，吴敬白眼盲，想是出自这妇人手笔，花草亭石，处处体现出小巧精致。
沈芯跟着吴夫人来到她院子门口，
“姑娘稍等，我进去取来。”
沈芯止了脚步，
“麻烦夫人了。”
吴府上下仆人家奴不多，此时多在前厅服侍，这处就显得格外冷清。沈芯好奇地伸头打量，一片五颜六色的花灯悬挂在庭院中，在微风吹拂下灯火阑珊。
吴夫人取了糕点徐徐走来，就看见沈芯在探头探脑。
沈芯自觉失礼，尴尬得紧，讪讪道，
“夫人的花灯极美，竟是一时看入了迷……”
那妇人温声安慰，
“外子知我喜欢花灯，便在每个佳节良宵时为我买一只回来，久而久之就攒了这么多……姑娘喜欢哪只？我送给姑娘！”
沈芯连忙拒绝推辞，却拗不过她，硬被塞了只兔子灯在手里。
路过前厅，吴夫人把糕点盒交到沈芯手中，略带抱歉地说，
“姑娘沿着长廊就到门口了，外子目盲，没有我不方便，就不送姑娘了。”
“那是自然，我替殿下多谢夫人了。”
沈芯与她行了礼，告辞离开。
她一手拎着糕点，一手提着那兔子灯，恍惚间好像回到元宵那晚从无名灯铺取回任务的时候。
此情此景，物是人非。
沈芯道“杀手还是那个杀手，兔子却不是那只兔子了。”一边叹气，一边无聊地用手指摩挲着那根牵引花灯的棒子，却摸到小小的两个刻字，这两个字沈芯无比熟悉，
“珠显”。
要说前一刻的沈芯只是叹气感慨，后一刻的沈芯就是震惊与慌乱，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远甚过被言柾揭穿身份时，她只经历过一次，而那次危机的化解全靠运气和对手的手下留情。
沈芯心潮澎湃，思绪混乱，这时候她通常的解决办法就是不冲动行事露了马脚——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木然地走向大门，看见言柾的马车停在那里，车里隐约透出夜明珠的微光，沈芯眼底一热，几欲落泪。
弥羽立在马车前等她，见沈芯出来就两步并一步跑上来，接过她手中的糕点盒，又要拿过那盏兔子灯，可沈芯却死死握着不放手。
弥羽疑惑，正要开口问她，
“怎么不给……”
借着吴府大门口高悬的灯笼光，他抬头看见沈芯脸色不对，不敢再硬抢，
“公子在里面等着你呢……”
沈芯点点头，吹熄了兔子灯里的蜡烛，提着灯跨进车去。
言柾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头疼得厉害，此时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进来，也知道是沈芯取糕点回来，并没有睁开眼睛，低声问，
“回来啦？”
“嗯……”
言柾此时神思恍惚，脑中闪照的时而是那两只银镯，时而是宴席上谄媚的笑脸，最多的还是那一对在白净脖颈边儿摇晃的粉晶耳坠，耳坠样式普通价钱低廉，摊位上比比皆是，却因为戴在那女子耳上而显得不同寻常。
时间仿佛在这瞬间停止，言柾恍惚间感觉似乎只过了一刻，又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终于分出一丝清明想起那女子就与自己共处于此。
言柾睁开眼睛，模模糊糊间看见沈芯背对着自己，望着桌上那盏熄灭的花灯发呆。
“很喜欢？”
“……”
那背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静，在朦胧中显得格外瘦小。
“嗯？”
还是没有回应。
言柾突然烦躁，理智和克制被酒精稀释，他胸中似浪潮拍岸，有种强烈的感情喷薄欲出，只迫切地希望眼前人呼应。他坐起身，拉过沈芯手臂强迫她面对自己。
那女子就像棵失了生命力的树被他摇动枝干，左耳上的粉晶坠子猛震下掉落在地，像一滴水落在大海中，消失在有限微光无法照亮的无边黑暗里，再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