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情诗》叶贝贝

1、第一行

　　我叫赵子昂。
　　或许你会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是在哪本语文或历史课本的某段小小的注释里见过——对，就是那种每页最下面的蚂蚁一样密密小小的课下注释。
　　其实，当我某天，似乎是初中的某天，听老师讲到一个很有名的人，叫赵孟頫，字子昂，既是赵子昂时，我也觉得很奇妙，有人说重名就像撞衫一样令人尴尬，我对这种看法不置可否。试想一下，这个世界上竟存在过这样一个人，他也叫赵子昂，听说还是一介名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善字画。这点我还上网问了一下度娘。他最有名的书法样本是《洛神赋》，我曾叹为天作，心心念念总不能太过辜负这个名字的先辈，于是打印下来临摹整整三个月。这也就是我这个不怎么样的人却有一手还算是很怎么样的字的原因。
　　诚然，我一向对自己的定位是不怎么样。诚然，这也绝非谦辞。十六岁之前，我的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体重也从没突破四十千克这一大关。堪堪娇小玲珑的身段委实让班里我的众多青梅们悲愤欲绝。不过她们欲绝，我也陪着她们欲绝。倒不是因为传闻中深似海的同学爱，而是我以为，自古总归是七尺男儿才可以有成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美男的资本，换句话说，身高这是基本配置，纵观古今，我还从未见过“堂堂五尺男儿”这种形容。
　　是以从小到大，我都很自卑。其实自卑这种东西，当时是感受不到的，唯有像我现在这般，回忆十六岁的自己时，才得出这个结论，十六岁的我，真的自卑。
　　当自卑成了一种习惯，即便是以后自己没那没糟了，却早已习惯成自然，这件事真是可怕——
　　当过了十六岁生日的夏天，我奇迹般的猛长二十多厘米时，这种自卑没有消失；
　　当在课堂上我如同念悼文一样艰难的念完我的演讲稿，却离奇的被新来的女老师赞叹声音很有音质感时，我坚定不移的认为她是赤裸裸的赏识教育，这种自卑感没有消失；
　　当坐我前面的女生偶尔会回头冲我甜甜一笑时，这种自卑感没有消失；
　　当有一天我收到了平生第一条写着“你是我这十六年第一次喜欢的男孩子”的短信时，这种自卑感没有消失；
　　……
　　而这种自卑感直接导致的是，我握着手机傻在窗前愣了整整五十八分钟。我之所以至今对这个数字念念不忘，是因为手机上每条短信都会显示接受和发送时间，而她的这条短信和我的回信，我在这两年里看过千千万万次。
　　她就是坐在我前面的甜甜的女孩。
　　她叫卫央。
　　卫央的名字很好听，人却没有那么诗情画意。这样说似乎略显刻薄，不过我只是本着尊重历史的严谨态度：肉嘟嘟的圆脸，目测身高接近一米七，整体看上去，额，圆滚滚的。
　　是以，虽则彼时我的情史一片空白，又处于荷尔蒙开始分泌的初情期，对她，却从有过一丝想法。在我小小的梦想中，我将来的女朋友一定娇美玲珑。即便那时的我极其自卑，也依然不妨碍我怀揣着这个美好的梦想一揣十六年。
　　但这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的世界彻底改变。
　　二零一一年的一月二十八日，小雪，我收到了一封长长的短信，发件人卫央。
　　收到这条短信的我，最强烈的感觉，是害怕。但我并不能说清楚我在害怕什么。
　　怎么会有人看上我？怎么会是卫央？
　　我很害怕，可我找不到我究竟在怕什么，一个人倘若找不到恐惧的根源便会一直恐惧下去。我更害怕我会一直害怕。于是追本溯源，我便理所应当的认为，我在害怕卫央。
　　其实，当初如果我分出多一丝冷静，我就会看出，那不是一条少女的告白信，至少不全是。那字里行间氤氲的是一个花季少女最晶莹的泪水，绝不是电视上那种粉红泡泡满天飞。准确一点来讲，那是一封诀别信。
　　只可惜，我晚了一年半才发现。而这成为我十九年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没有之一。
　　再回到两年半前的这个寒假。
　　我做了一个决定，既然怕她，那么我就躲着她，能躲多远躲多远。
　　我给班主任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卫央喜欢我，而我讨厌她，希望可以把我们调开。他同意了。
　　是的，那时我只觉得我一定要用最严重的话来形容我的境遇，所以我说，我讨厌她。
　　我以为在此后的大半个寒假里，会被她缠住不放，女人嘛……于是挂掉与班主任的电话，我当即把她的名字从电话簿中拉黑。至于那条短信，我本来是想删掉的，可转念一想，我统共就受过这么一条表白信，还是留着吧，于是很没志气的按了删除又按了取消，关掉手机睡觉。
　　不过就是，自此，我每天都会神神叨叨的翻一下拦截记录，希望看到来自卫央的记录。
　　第一天，空白。
　　第二天，空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空白。
　　望不到尽头的空白。
　　我放弃了。第八天，我把她的名字拖回了正常的名单。
　　起初几天我担惊受怕。怕她会打过来或者再发出一条重磅短信考验我的心脏。
　　直到第十五天，她还是沉默。
　　沉默像是要灭亡。
　　我隐隐开始期待她的消息。
　　她却依然没有声音。
　　第二十天，我把她的来电铃声与短信铃声换成了独一无二的，连睡觉都不敢关机。我不敢漏掉她的声音。虽然心里不愿承认。
　　第二十三天，寒假结束。开学了，我见到了卫央。
　　一个寒假不见，她变得很不一样。她把一头长发剪短，穿上了与之前风格迥异的格子衫呢大衣。
　　她的周围像是有一层冰霜。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想，一定是雾蒙蒙的。
　　如果不是班主任宣布换座位，我几乎已经忘了那个电话。
　　哦，老师对我真好，真的换开了呢。我应该要大声笑才对。我摆脱了卫央呢。可不知为什么，我有点神志不清。
　　恍惚中听到班主任在语重心长的讲话：“……大家都是同学，有些事情都不要做得太过分，别把事情闹僵……”我看向卫央。她的头埋得低低的。快磕到桌子上去了。
　　班里同学皆是一片茫然。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把脸扭向窗外。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再过一个月，校园里的围墙上那一墙蔷薇该开了吧，不过，也许要再过两个月也不一定。

　　***

　　清晨的教室里空无一人，我是负责第一个到班开门的班级勤杂人员。开了门，我准备把书包先随便扔到位子上，然后出去吃早饭，和往常一样。
　　位子上静静躺着一个扎着大蝴蝶结的礼品盒。
　　我坐了下来。
　　我把书包挂在桌边，把今天要用的课本文具盒一一摆好。
　　我抱着礼品盒。
　　我不敢拆。
　　我大抵知道是什么。
　　第一次月考后，还是一个无人的清晨，我走向教室预备开门。不经意撇到那一墙蔷薇枝丫，绽放了二零一一年的第一朵花。
　　我走到那一朵粉白色的花下，看到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鬼使神差的，我从包里轻轻拿出了那个礼盒，这个月来我每天都随身背在身上，却至今没有拆的礼品盒。
　　我一层层撕开包装纸，撕到一半时，两张卡片掉落在脚边。应该是被放在了包装纸也礼品盒之间的夹层。
　　第一张卡片标明的日期是半年前，二零一零年十月十六日。
　　我心里狠狠的抽了一下，又莫名的一阵紧缩。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觉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我喃喃着这句话，并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眼前却湿润了。手颤抖了几下，我不敢看那第二张卡片。那张日期是一个月前的单薄的卡片。
　　抬头，望天，用力眨几下眼睛。
　　“赵子昂，这里有一千三百一十四颗星星，每颗里面都写有你的名字，是我在想你的时候叠的，一不小心叠了这样多。
　　你一定觉得我很无聊吧。
　　别担心，我早已没了当初的目的。
　　只是，怀着一颗喜欢你的心叠出来的写有你名字的星星，我怎么好意思再送给别人。
　　倘使自己留着，我每次见着，也只觉心伤。
　　所以你拿去，不喜欢，丢掉也是可以的。
　　卫央”
　　果然，是那条短信里提到的星星，唯一可以坚定证明她喜欢过我的物证，被她送出了手。
　　打开盒子，里面是满满的七彩的纸星星。
　　多像阳光下反射出七彩色光的泪珠。
　　高二那年，我选了文科。卫央选了理科。我走了，她还留在原班。
　　我知道我伤害了她，并且是有意为之。看到有人为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内心痛快的酣畅淋漓。我用别人的泪水淹没自卑，浇灌了虚荣。我想是吸食了毒品一样上了瘾，伤人的感觉真他妈的美好。
　　只是我没想到她是个绝情种。
　　她对我狠，对她自己更狠。当她决定了转身离开拥抱未来时，她就真的不再回头看一眼我这个她深爱过的人。
　　这让我很挫败。因为没有了她的喜欢，我又是那个谁都看不出好的自卑的赵子昂了。我讨厌那样的赵子昂。我喜欢卫央口中那个王子一样的赵子昂。
　　不过这种挫败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发现，我似乎变得有很多女生喜欢。不得不说，文科选的好。高二后的新班，男生只有八个，还不到总人数的八分之一。在这种僧多粥少的时代大背景下，我毫无疑问的变成了我们班的香饽饽。
　　何茜茜向我表白，她说她爱上了我的味道，我答应了，一天之后和她分手，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微微一笑；
　　刘小梦向我表白，她说因为我的嘴唇很性感。我微微勾起了一侧嘴角，俯下身从她唇上一扫而过，轻轻对着她的耳朵吐气，“你做梦”；
　　类似的好像还有张丽丽，王如如……我不太记得了。
　　可是伤害她们，我为什么一点都得不到曾经在卫央那里感到的满足？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她了，大概一年了。
　　高三了。
　　这些日子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没事就把那一盒星星中的一颗拆开，在那个娟秀的“昂”字旁边添上一个“央”字，再叠好，放进另一个盒子里。
　　这是她的劫，也是我的劫，埋葬了我全部的青春。
　　我不愿再伤害谁。因为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是最珍贵。我造了这么多孽，我怕我还不完了。
　　高三的日子就在无数张考卷和一行行“中国社会文化现象”的背不完的课本句子中安然度过。我很努力，唯一的算得上是娱乐的也就那一件了，拆星星写字再叠星星。我手机的屏保和桌面都被设成了当年卫央的那条短信，每当深夜学习熬不下去的时候，划亮屏幕，看到那条短信，我就立刻原地满血复活，比雀巢都管用。
　　只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明明在同一所学校，却两年没有见过，是我们都在默契的刻意回避着彼此？不过我也没有惋惜过，我从未追逐过她，因为不需要，我早已制造出了她一直在我身边的假象。这就够了，我很满足。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的分数高出一本线一百多分。我想了想，报了厦门大学。
　　南方那样远，应该足够我去忘掉一个人。
　　领到通知书的那天，家人很惊喜，我很淡定。我亲爱的爹娘一人一只手死死揪住班头，只差没哭上一鼻子，感恩他对我的栽培之恩。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从三楼的窗边向下望。
　　熟悉的荷花池旁一抹纯白的身影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扭过身，再也没了力气，顺着墙角瘫坐了下来，泪水止不住的流。我索性放声大哭。
　　女孩，你清瘦了好多，似乎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好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会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我梦里的你的身影重叠。
　　因为你是我的女孩啊。
　　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宝贝。
　　我划开屏幕，那条我看了数千遍的短信再一次亮了起来。
　　“赵子昂，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可瞒的了。你是我这么多年第一个喜欢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缠过谁，可能的确很讨厌吧。不过你伤害我太多你自己清楚。为你做了很多傻事现在想来的确可笑。为你叠了一千多颗星星每个里面都有你的名字。你不用尴尬，告诉你只是为了增加一下你的自信心罢了。对不起，我曾经那么喜欢你。”
　　卫央，我的女孩，下次再遇到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也不要再为自己的喜欢道歉了。
　　你要一直都活的很骄傲，这样我才放心啊。
　　再见了，我的女孩。
　　再见了，我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