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故事改写》张慕桥

7、07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都拉着周沐在美术室泡着，一遍遍画出作品，又一遍遍否决掉，放在一边重新开画。韩老师提议说既然是上海世博会的主题，那不如就画上海这座城市，扣住主题。我十分赞同，但上海的街景，外滩的璀璨灯光，无非就是那些毫无新意的样子，要怎么才能够让组委会眼前一亮呢？
　　周沐对比赛并不怎么上心，靠在后面的椅子上喝着汽水哼歌。我白他一眼，不想说什么，毕竟他要在高三那年才会幡然醒悟，一鸣惊人。
　　我咬着铅笔头苦思冥想，往往一落笔就后悔了。线条不满意，阴影怪怪的。果然带着27岁回归的我，没能继承17岁时的艺术天赋，丢下太多年手都生了，就连高一的小学妹都在审视我作画的手法时，表情复杂的指出，色彩过度的不对。我尴尬的点点头，向周沐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周沐见状终于起身，善意的挡开小学妹，抢过我手里的笔，替我重新过度。一边画还一边数落我，说什么一看就是练习不到位。天地良心，我就不信周沐在放下画笔十年之后还能这么顺畅的勾勒出想画的东西。
　　“何止练习不到位啊，我都十年没碰画笔了。”我一边懊恼的揉搓着这双不听使唤的手，一边在周沐的猛烈数落之中顺嘴就说出了这句话。
　　周沐和周围小学妹带着一样复杂的表情，思索了片刻，得出了我是个智障的结论。我和周沐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比我晚了两年到少年宫的画室，然后一路学着到现在。跟着韩老师一起进入了现在这所高中的艺术班。
　　我撇撇嘴，揶揄道：“反正我说实话你们肯定都不会信的。”
　　周沐放下画笔，偏过头看我，还伸出手掌拨开我额前的秀发，贴了上去，喃喃自语道：“不发烧啊。”
　　我狠狠拍了他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你才发烧！”
　　想了一会儿我又补充道：“我说我是穿越回来的，你信吗？”
　　周沐显然忘记了疼痛，眉毛拧成麻花一般，恰巧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大呼一声：“江大侠疯了！”然后就逃命似的跑出了美术室。
　　我毫不迟疑的追出去，带起一阵呼啸的名为青春的风声。在楼道间肆意穿行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旋律，那是毕业后我常听的歌。轻快的旋律里，歌者低沉的语音诉说着青春的往事，那些已经在记忆里变得灰白的往事，我竟然有机会看到它们再次鲜活。想到这里，我不禁欢呼了一声，瞬间忘记了周沐说我疯了的愤怒。
　　在教室门口撞到顾司尘，我捕捉到了他眼神里转瞬即逝的兴奋，但又消逝的无影无踪，甚至还装做没看到我的样子，假装拧着水杯盖子。我登登登的一溜小跑，到他面前蹦了一下。他蹩脚的演绎着刚看到我的惊讶，脸上开心的表情倒不像是假的。
　　“我以为你没来上课呢。”
　　“这几天在美术室，就没过来上课。”我整理整理头发，喘着气说道。
　　顾司尘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水杯，有些犹豫的举到我面前，开口说：“喝水吗？”
　　我有些被惊到，这个时候的男生女生，偶然碰到后走在一起都会被起哄说两个人在谈恋爱，我不信顾司尘没有意识到如果我喝了水就算是有了过分亲密的接触。我盯着他的脸，脚步没挪动，上半身向后移开了些距离。
　　顾司尘看出我的小心思，收回水杯，笑了笑说：“不喝算了，我就是看你一直喘气而已，也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我欲盖弥彰的回道：“我能想什么，是你想什么才对吧。”然后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转身回到了教室。
　　上课铃响了没多久，我就有些后悔没有接过顾司尘的水杯了，刚才跑的太着急，把水杯忘在美术室了，都怪周沐。我回头骂了他一句，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解气，又趁着老师不注意转过去大半个身子，打了他一下。
　　周沐说了句‘那你等着’，我还以为他要复仇，还抱着脑袋伏在课桌上准备迎接暴风雨。谁知道他大喊一声：“老师，”起立顿了顿，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接着说道：“我能去上个厕所吗？”
　　老师嫌弃的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周沐刚出了门我就听见他那独特的下楼声，我大概猜到他要去干什么了，因为教学楼每一层都要洗手间，根本不用下楼去上厕所。但我突然想到，我的水杯里可能没有水了，好像上节课都喝完了。有些遗憾周沐要白跑一趟了。
　　过了五六分钟的样子，周沐才气喘吁吁进了门。他半弓着身子，任谁都看的出来怀里藏了东西，老师懒得跟他计较，瞪了他一眼催促他赶快坐好，就继续上课了。
　　不等我开口，周沐就从后面默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一瓶汽水，然后凑近了低声邀功似的说道：“够意思不？”
　　我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抽出空来给周沐比了个大大的大拇指。

　　老蒋踩着下课铃进了班，看着空下的座位，叹了口气，痛心疾首的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艺考生，但是文化课也是一样的重要啊，怎么能本末倒置呢？”
　　瀚海中学的艺术班设置有些不同，所有艺术生都放在一个班，学校只提供美术指导和钢琴指导，像是学其他乐器的或者表演和舞蹈的就要自己出去找老师了，可以和学校商量好时间，在尽量不耽误文化课的同时，最大限度的参加艺术培训。但是这些学生经常要参加一些比赛，就导致三天两头有人请假，班里一共36个学生，最多的时候同时到了21个学生，还是在开学报到的那天。
　　同学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然后开始和老蒋报备下周要请假的事宜，老蒋一边写假条，一边叹气。
　　我在下面享受着周沐‘上供’的汽水和零食，看着班里有两个同学已经收拾东西要走了，说是要中午去赶火车，因为他爸妈托关系联系到了一个北京的老师，准备跟着学两个星期。老蒋一边叹气，一边又叮嘱他要注意路上安全。
　　每次到了登记请假的时候，老蒋都会唉声叹气好久，他看着我们这些学生的成绩，比我们要愁苦上百倍还不止，可惜我们依旧不当回事，还欣喜于请了假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学习了，能稍微放松一阵。我倒是可以理解老蒋的心情，在我的记忆里，刚刚请两个星期假离开的这个男生，最后高考的时候因为文化课一分之差，不得不选择复读，结果第二年艺考也落榜，只好进了一家没什么前景的艺术学校，再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学习这件事从来如此，少有学生能在念书的日子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反而扯着脖子喊着什么‘读书无用论’，拿了惨不忍睹的分数回家还辩解称：“成绩并不能决定一个人是否成功。”
　　这句话倒是没错，但至少有了成绩，在成功前的日子，可以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养活自己所谓的梦想，而不是咬着馒头，抬头看着梦想暗自鼓劲。最后身体也垮了，梦也醒了。
　　想到这，我不禁叹了口气。周沐听到了，又凑过来，说道：“怎么了江大侠，没吃饱啊？”
　　我想骂他，却刚好被一口零食堵住了嗓子，哼哼唧唧的什么也没说出来，还是周沐眼疾手快的拧开瓶盖喂了我口水，才顺下嘴里的那口食物。这一幕刚好被齐琦看到，愣了一下，做出一个‘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然后实行了非礼勿视，收回目光写她的作业去了。我和周沐都懒得解释，因为我跟他已经熟到，家里没人时妈妈会叫他过来陪着我的程度了，双方父母压根都没往那方面去想，权当是多了一闺女和儿子。
　　我看着齐琦，对着周沐做了个手势，对他说：“我跟你说，你以后的老婆，比齐琦要好看一千倍。”说到齐琦的名字，我还刻意提高了分贝，让她能够听到。果不其然，齐琦听到有人在谈论自己，还是在说自己坏话，气的眉毛都竖起来了，飞了一团废纸过来砸我。周沐依旧眼疾手快，替我打开了，还贱兮兮的冲着齐琦比了个胜利的V字手势。

　　周沐的妻子确实漂亮，还是个小网红。两个人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我刚好实习比较忙就没到场祝福他，只托人带去了礼金。据说还因为我吃过醋，说周沐一说到高中生活就提起我，最后还找我给他老婆好好解释了一番才得以收场。为了表示尊重，我甚至主动删除了和周沐的好友，没再联系过他。
　　我看着周沐稚嫩的脸庞，没有办法把他和婚纱照上那张成熟稳重的脸重叠在一起，念的这四年大学，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彻彻底底的把他从男孩变成了男人。又或者说，是他的老婆对他做了什么呢。
　　周沐被我盯的发毛，迷茫的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回来了，还说想见见你呢。”安静了片刻的周沐终于开口。
　　周沐的妈妈是个企业代表，经常要世界各地的跑，几个月几个月的出差，偶尔回来一次，总是不止想见自己的儿子，也想见见我这个外编闺女。我擦擦嘴答应了他，把吃到一半的零食收好，毕竟周妈妈烧的一手好菜，不能让零食浪费了肚子。
　　很奇怪，自从回到17岁，我整个人都轻快了很多，之前不愉快的事也不怎么想了，好像我就属于这里，回到这里就是回到了家一样。不加掩饰的过着青春的生活，书包里面装满了零食和汽水，治愈了我这个苍老了的灵魂。
　　既来之，则安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