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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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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留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公司,做文秘助理。说的好听,其实也就是定不完的机票酒店,写不完的演讲稿。活动上老板神采飞扬的发言,逗的大家前仰后合,有人掏出手机录下视频调侃老板的有趣,对老板刮目相看,并被他所谓的人格魅力折服。我就在台后盯着,看看大家在什么地方反应最好,下次多增加相关内容。好在老板平易近人,虽说不会给我涨工资,但偶尔还是会拍拍我的肩膀,熟络地告诉我要好好干。
陈姐是正牌秘书,去外地出差出席活动都是她来负责,我只负责幕后工作,文件内容及格式的最后检查,或者是机票报销的凭证整理。换句话说,陈姐负责抛头露面,我负责埋头苦干。好在工资还算可观,足够我一个人在三线城市吃喝了。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爱好,电影都是等着免费了才在电脑上看,衣服基本在网上买,比较亲近的同事也就陈姐一个人,她又总是在外地,于是也就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倒也清净。
和父母的关系从高二那年被强迫离开美术班就彻底僵掉了,他们三番五次到学校找老师,表示要将我转到普通班,正常上课。最后老师妥协了,安慰我父母也是为了我考虑,美术当个爱好也可以。念大学之后按部就班的上课,我也不愿再提起画画的事了,安安分分的听课考试,均分基本保持在85,最后还混了个优秀毕业生。可惜也没什么用,基本上HR听到我毕业于什么学校,就换了眼神了。
我拟好文件,点击保存,又确认了老板入住的酒店,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我的下班时间取决于老板几点下班,好在他也是个掐点下班的主,否则我还得做无谓的加班。从格子间办公桌起身出来,路过营销部的几个同事桌前,看到他们不厌其烦的切换着PS和PR,一遍一遍的做着细微的调整,偶尔低声骂出一句脏话,偶尔疲惫地揉揉眼睛。我看的出了神,直到电梯到达的声音惊醒了我。
无奈的揉揉僵硬的脖子,上了电梯。没人和我一起下班,电梯空荡荡的。摁下“1”之后,我就靠在电梯门边,闭着眼睛等待到达一楼。有时候觉得自己活着像个行尸走肉一般,也会心血来潮买张电影票,却在等车的站台,眼睁睁看着去电影院的公车缓慢的开过面前,晃晃悠悠地开往下一个路口。然后坐上了开到家里的末班公车,戴上了耳机。
简单洗漱过后,躺在沙发里打开电视,播放看了不下一百遍的《西方艺术史》。高二开始持续失眠,往往一天睡不到4个小时就清醒的要命。也试过灌醉自己,没什么用,那只会让我失眠的时候,头痛欲裂。睡不着的时候,在客厅里捶打着自己的头焦虑地走来走去,有一次踢到了从大学宿舍搬回来的小架子。是舍友留下来的,她要去北京工作,这架子带不走,就送给我了,连同四五张碟片。其中一张引起了我的注意,碟片上印着文艺复兴时的代表画作,中间一行小字写着“艺术音像社”。反正也睡不着,于是就打开了舍友一同交给我的影碟机,捣鼓了好久才连接上电视。倒了杯水,就靠在沙发上看碟片。它并不能让我睡着,但是却总能在走完字幕之后,带给我一种安定感,随后沉沉睡去。于是每天晚上,我都会打开这时长两个小时半的碟片,安安静静的看完。其实他里面的每一句旁白,我都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可就算这样,这些枯燥的资料也不会让我觉得乏味。我觉得,至少这两个小时里,我是沉浸在臆想中的艺术世界的。
五年以来的所有节假日,我都会找借口不回家,我知道弟弟会回去的,也让我放心。没想过如果有一年弟弟不回家过年了,我该不该回去,不敢想,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年纪也大了,腿脚不便。母亲常年的慢性病靠吃药撑着,气色一直不好。我很心疼他们,借着弟弟的名义每年捎回去些钱,但这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他们在十年前,狠狠揉碎了我的梦。
二十七岁生日来的很突然,人事部的例行祝福短信提醒了我,陈姐祝福了我,老板依旧拍着我的肩膀,叫我好好干。生活就这样行进着,平平无奇。大概我已经死了吧,这循环往复的,不过是一场存留在梦境中的,执念而已。
手机振动,微信提示新消息。是弟弟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姐,你要冷静。
我正奇怪这突兀的劝人冷静是什么意思,就有电话打进来了。是没储存的号码,但我认识。
“妈。”没有迟疑,响了一声我就接通了。
“江梦,你今年回来一趟吧,妈给你,物色了个小伙子。”没有虚假的寒暄,单刀直入了主题,我愣了愣,还不等我回答,电话那头就表示出了对我沉默的不满,接着说道:“你别不乐意,27了,孩子都该有了。”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小伙子你也认识,人不错的。”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索性挂断了电话。退出通话界面后,微信再次弹出。我这才知道,弟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手臂悬在半空中,看着弟弟询问我情况怎样的微信,我突然笑了。不懂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气是气不动了,难过也谈不上,只是单纯的好笑吗?因为年纪该结婚了,所以就叫我结婚;因为她觉得美术不靠谱,所以就使出浑身解数逼我换了志愿;因为小时候忙着打麻将,所以把我送到少年宫的美术班,丝毫不理会我的抗拒。那个时候美术班是个大大的画室,有几个孩子留在那,根本不会影响其他人上课。于是我的母亲,每到周六日,恨不得晚上都不接我,就把我塞进那个巨大的画室,拿了点零钱给我,叫我中午去隔壁小卖部买面包吃。教我画画的韩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看着我啃面包于心不忍,就回回都把我带回家,叫师娘给我做好吃的,持续了好几年。前年韩老师去世的消息传来,才让我第一次开始懊悔,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如果我参加了那次同学会,也许就可以得知韩老师住院的消息,也许可以再见他一面。
一切都晚了,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我蹲在窗前,痛苦的不能自已。小时候韩老师带我去比赛,总是亲昵的叫我小画家,眼睛眯的弯弯的。
见我没有回复,弟弟打来电话。
“姐,你怎么样?”
我慢慢呼出嘴里的烟,平静的说道:“能怎么样。”
“没事就好。生日快乐啊姐。”少年特有的轻快的声音顺着电波传来,我忽然在眼前想起了他的模样。上大学时见了一面,已经比我高了两头了,男孩子壮实的身体替我遮挡着小城的大风,还温柔的系好我胸前被风吹开的的扣子。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从来没问过。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
我打开窗户,外面的风将我吐出的烟重重打回我的脸上,不小心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于是又关了窗户,躲到屋里去了。
弟弟嫌弃地“啧”了一声,说:“姐你少抽点烟。”我笑了笑,回敬他:“那你少喝点酒。”
朋友圈里最活跃的就是他,一周有三天都在喝酒。高考时超常发挥,成绩还不错,去了上海,赶上了年轻的潮流,没什么事就去蹦个迪,身边有一群一同喜欢音乐的朋友,租了个小仓库排练乐队。经常喝多了酒,就那么唱上一夜,第二天过了中午打电话给我,沙哑着嗓子跟我借钱。
我想到弟弟无奈的神色,忍不住偷笑。他的声音扁扁的,撒着娇:“姐~”
“江皓,过年你还回去吧?”
“回。你又不回去吗?”我听见对面打响打火机的声音。
“嗯,不回。”
电话那边传来刷刷的摩擦声,估计是打不着火,用肩膀夹着手机在讲话,另外一只手护着烟。说来惭愧,弟弟抽烟,还是我教的。那个时候他失恋,千里迢迢跑来找我,天天喝的醉醺醺的,跟我哭诉女孩的背叛和抛弃。我不怎么理他,只叫他用力哭,说哭够了就不难受了。后来他哭的头疼也吐的难受,才终于冷静下来听我跟他讲道理。然后他学着我的样子,点了根烟,咳嗽的厉害。
“行。”弟弟答应着,没再多问什么,也没问我对父母的提议怎么看。末了又补充道:“年后找你喝酒啊。”
接着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匆匆挂了。
邮件提示音响起,我掐了烟,关上窗户。
陈姐发来老板的行程表,近几日他到上海去参加一个商会,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投资。扫了一眼,看见后天有个酒会,我就大概猜到陈姐的意思了。果不其然,电话响了。
“小江啊,我这两天刚好赶上那日子,酒会没法去。”我低低应了声嗯,估计她也没听到,自顾自的接着说。“机票定好了,明天不用去公司了,上午九点飞机,到酒店找我们。”我答应了以后陈姐挂断电话。
从我租住的房子到机场要一个多小时,而且也没有直达的公共交通,打车要将近七十。想着我拖着行李箱子到机场要转乘一趟公交,一趟地铁,就抑制不住的叹了口气。起身去收拾行李,上次打包的洗漱用品还有剩,换几件衣服就好了。去年为了酒会跟陈姐借的深红色礼群刚好可以穿,去年酒会结束就准备还给她的,但她说保不齐以后还要穿,省的我再破费了,干洗以后接着穿就行。我就收下了,转账几次都被她退回了,说我见外。
酒会结束应该就可以回来了,正好在上海,还能去见见弟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空。想着打个电话约个时间,刚拨通就挂断了,觉得没这个必要,到时候再说吧。
偏偏早晨起来天就是阴的,刚吃过早饭就开始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咬着面包思索片刻,还是叫了个车。退出叫车软件界面后,点开了天气预报。上海天气还好,连续高温大晴天。我放心了不少,喝掉最后一口牛奶。把盘子收到水池的时候犯了懒,明明就一个盘子、一个杯子和一双没用过的筷子,看着他们淋上水,就是抬不起手去洗。于是安慰自己,就去两三天,回来再洗。
要是我能预知到后来的状况,这应该是我最后悔的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