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台》王家玉玺

9、名字

　　凭这两次无虞和天帝打的交道来看，天帝除了那冷冰冰的面相和偶尔莫名其妙的性子以外，其他倒勉强还算得上愉快。所以这次邀约送上门时，无虞并不排斥，只嘱咐尧归万不可将此事外泄，省得几位叔父又找上门，那才叫麻烦。

　　天庭内众神议事，通常都是在九霄天宫，而无虞自报家门后，则是被带到了平日天帝自行处理事务的太微宫。

　　无虞刚踏进殿内，就看见殿中铺满了女子的画卷，再望向正座上的天帝，一脸的疲惫不堪，她好像多少能猜到天帝是叫她过来做什么的了。

　　“小神见过天帝。”

　　“来了。”大约已不是初见，末微对她的态度也不似当初那般冷冽，添了几分随意，他随手指了指一旁的画，“看看吧。”

　　无虞扫了扫殿上或挂或放的画卷，卷上的神女仙子都十分美貌，何况是用仙笔绘制的画轴，那些女子皆栩栩如生地在画上或翩然舞动或嫣然一笑，一旁的文书也皆配上了出身、喜好等等。

　　她粗略地数了数，发现足有百幅以上，这九重天的神仙们是想让天帝将天妃们也一并选好了吧。

　　“天帝真是好艳福啊，整个神界最美最好的神女仙子都在这了吧，不知天帝可有中意的？”

　　“叫你来，是要你站在龙族的立场，看看哪一部族的女子最为合适。” 末微揉了揉眉心，“这些已是月老筛选过的，你既与本座同宗，且参谋一二吧。”

　　天帝还真是看得起她，这样的大事竟叫她来参谋，不过也是，谁叫他们这位天帝当真是个孤家寡人呢。所有的血亲皆已不在，仅剩的一个侄儿还跑去了魔界，怨不得众仙家逼婚逼得紧了。

　　对了，最最要紧的是，数万年他都不曾有过一个心仪之人。

　　啧啧……

　　什么站在龙族的立场，这位天帝到底将自己的婚姻大事当做什么？真该叫澜汐少主的姐姐们来给这位天帝的脑袋施个法。

　　无虞回眸望向仍坐在案前批阅奏疏的天帝，其实他虽有着六界至高无上的称谓，可人却委实有些清瘦，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声名所累。

　　“您……真得没有心仪之人？”

　　“这个问题，本座好似一早便与东海龙王论过了。”

　　末微抬眼之间，眸光冷冽，语调里也明显带着几分不耐。

　　真是不识好人心，这不是攸关您的终生大事，她想着谨慎一些么。

　　虽说天帝修得是大道无情，可好歹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难道真得就只是看一眼画卷就定下了？天帝明理，不再纠结于她本是好事，但无虞也不忍心，让他随便找个人就对付一辈子了。

　　神仙的一辈子，可是很长很长的。

　　也罢，且让她这个娘家人来仔细瞅一瞅，为天帝这个亲戚好好选上一位天后吧。

　　无虞收了心，认真看罢一圈，又仔细思考了一番，方立在了天帝案前，指尖灵力一聚，几卷美女画像便漂浮在周围，“且先不说其他，这凤凰一族的美人，可入得了您的眼？”

　　末微不置一词，只随手一挥，画卷便迅速折起，归在了一旁。

　　天帝与凤族不睦，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诚然龙族与凤族，却是素来交好的。看在南海叔母的份上，她也得问一问。

　　无虞垂眸一笑，又选出几幅道：“花木鹤仙等，这些部族的女子美是美矣，可天生灵气有缺，若想修得大成境界，恐也要个十数万年之上。看这画卷上的年纪，都还年轻得很，倘若天帝不急着要子嗣，作为天妃的人选，倒是很不错的。”

　　“本座只需一位天后。”末微复一挥手，画卷又没了许多。

　　这是不做花心萝卜的意思？

　　无虞瘪瘪嘴，又继续挑出几幅，“青丘狐族，部族强盛，灵力甚高，天帝这回可中意？”

　　这次末微倒是停下了手中的笔，抬眼瞧了瞧，半晌说了一句话。

　　“难免不会成为第二个凤族。”

　　又是拒绝的意思？

　　那位澜汐少主倒是该高兴了，不过这样看来，凤族对天帝的阴影，颇深啊，深到竟连其他强族都一并剔除了。

　　“哎呀，这位仙子的名字，倒是与天帝您十分相配呢！”

　　无虞携过一卷画轴，指着那仙子的名称对着末微笑道。这次，末微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指尖处，少顷看着她道。

　　“你倒也知道我的名讳。”

　　无虞笑道：“天帝说笑了，您贵为神界至尊，何人不知您的名讳，只不过是称呼尊贵，唤不得罢了。”

　　末微敛了眼眉，复又拿起笔，“我的名字，的确少有人唤过，却不是因为尊贵。”

　　这话他说得低沉，却也有些低落，隐隐一副自嘲的口吻。

　　母亲不在，父亲不爱，兄长后母又皆不喜他，少无友人，长无知己，唉……无虞这般一想，不尤抿唇一叹，这位天帝的身世还真是十分可怜，以至于如今连个笑颜都没有。

　　无虞望着他惨白的面色，忽然就有了一个念头。

　　他们做不成夫妻，做个朋友总是可以的吧。

　　既然是朋友，去他的修炼之地瞧一瞧，也是可以的吧？

　　无虞脑子里盘算出这个想法时，差点笑出了声，马上掩饰了一二，正经笑道：“天帝若不觉得小神越距，私下里小神倒是很愿意唤您的名讳，毕竟您的名字可比天帝二字要来得好听。”

　　末微将将拿起笔的手势猝然一顿，他强忍着情绪没有动作，只低首的瞳眸中乍然闪过一丝光辉。

　　半晌，他淡淡地回了两个字，语速却有些急切。

　　“随你。”

　　“当真？那天帝可是拿我当朋友看了？”无虞稍稍凑到案前，趁机要求道，“做了朋友，可是要讲信义的，不能威胁我、不能强迫我、也不能随意给我脸色看！”

　　“你的要求倒是多。”

　　末微似笑非笑，却没有拒绝。

　　“那我就当你答应啦！”

　　无虞挺直了腰杆，颇有些骄傲，毕竟不是谁都能做天帝朋友的，何况这位天帝还是个冷冰冰的性子。

　　那么接下来，还要再套套近乎才是。

　　“既然你我都是朋友了，天帝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很是简单，无虞，安然无虞的无虞。”

　　“我知道你的名字。”末微抬眼看了看她，复又低下头，顿了顿，到底有些别扭地念出了那两个字，“无虞。”

　　无虞听着，嫣然一笑，笑嘻嘻地重复着末微的话音。

　　“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末微。”

　　素来冰冷如霜的面色，骤然有了一瞬冰消化雪的松动。好似憔悴煞白的面容，也多了一点红润。

　　他的名字，到底有多久没有被人念起过了，如今听见，竟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陌生。

　　末微。

　　生之微末，他们说是母亲希望他能心境平和，无欲无念。

　　但微末之名，初之一听，何尝不是微不足道，渺如尘埃的意味。

　　与无虞父母为她起名的意义全然不同，他的出生，大概根本无人期待和欣喜。纵使他亡故的母亲是爱怜他的，却也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如今，他贵为天帝，神界之主，无人再敢直呼其名，却也并不能改变，他拥有一个十分微乎其微、不足以挂齿的名字。

　　“末微？末微？末微？！”

　　大概真得是太久没有人唤过他了，无虞喊了数遍，末微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淡漠地回道。

　　“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发什么愣呢？”无虞狐疑地看着他，对他忽然出神的样子很是不解。

　　末微蓦然一叹，“你唤了我的名字，连胆子也愈发大了。”

　　话是这样说，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无虞负手一笑，“既是朋友，就不用守那些君君臣臣的礼数了吧，否则天帝还是让我回东海算了。”

　　末微摇摇头，没有再说。

　　无虞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冷寒的天帝，其实也挺好欺负的嘛。

　　她偷偷笑了笑，一边继续挑选起画卷，一边踱着步子随口说道：“说起来，你的名字可比我的好多了，无虞无虞，平安是好，但似乎四平八稳地过了头，没有半点成就，好像自小就不对我抱有任何期许似的。你就不同了，末微末微，起于微末，成于大道。”

　　她侧目望向坐在高位上的人，笑道。

　　“尊贵的天帝，这可不就是您如今君临神界的最好写照嘛。”

　　这一刻，末微说不出的愕然。

　　他怔怔地望着无虞，僵硬的面孔似乎再也维系不住，胸腔里好像有一种情感要汹涌而出。

　　起于微末，成于大道。

　　从没有人这样解释过他的名字。

　　他一直悲观的念头，就这样被她的一句话，轻易化解。

　　无虞。

　　当真是无虞。

　　******** ******** ******** ******** ********

　　“启禀天帝，司药仙君参见。”

　　太微宫外，两名仙侍低首候着。

　　“司药仙君？”无虞观末微的面色的确算不得好，“你的身子还没好么？”

　　“没什么大碍。”

　　不知为什么，听见她关心自己，末微的心里多少涌起一些暖流，连带语气也软了二分。

　　“小病也是病，小伤亦是伤，你且好好养着吧，我明日再来。”

　　无虞笑道，遂行礼退下，走得雷厉风行。

　　末微看着她的样子，多少有些失落。

　　他侧眸看了看四周的画卷，随手一挥，一应皆散。

　　无虞离开神界走过南天门时，难得遇上了一个熟人，不尤主动打了招呼。

　　“哟，这不是白霄么，许久不见了，这样火急火燎地，又是去见你的心上人？”

　　白霄是妖界狼族的圣灵，属上古神兽，虽比不得她这玄古的血脉，可放在六界也是极为尊贵的了。无虞知道他心仪神界司书殿的凝露上仙，所以几百年来总是频频溜到天界讨好这位仙子，好在神妖两界不似与魔界那般不和，以至于白霄干脆就厚了脸皮，成日赖在神界，终日不肯回狼族去。

　　眼下白霄从南天门的方向过来，看来是刚从下界回来了。

　　“我刚从狼族回来。”白霄见了这位老友，面上却不大高兴，“说起来，还是拜您东海龙王所赐。”

　　“关我什么事？”无虞笑道。

　　“上古邪魔现世，不是你发现的么？前日妖界传来消息，邪魔之气侵染狼族，许多妖力低微的狼妖遭魔气袭扰，变得残暴狂躁，不仅伤害族人，还自残于己身，天帝命我回狼族查探一番，避免那上古邪魔卷土重来。”

　　狼族领地比邻东海，那上古邪魔逃窜的速度倒是很快。

　　“那狼族现下如何？”

　　“灭不了族。”

　　无虞轻笑一声，“那你这张脸做什么那么臭？怎么，让你离开自家媳妇几天，就这么舍不得？白霄，你可是狼族圣灵，是打算置狼族于不顾吗？”

　　无虞面上取笑着，心里也清楚白霄不是不分轻重的人。

　　“胡说什么。”白霄冷哼一声，又瞪着她道，“你个没成亲的，懂什么。无虞，你别幸灾乐祸，现在谁不知道天帝想娶你为天后，呵，我看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无虞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笑道，“抗得住就抗，抗不住我就做了天后，届时你看见我还得行礼呢。”

　　“哼，你做梦吧。”

　　白霄挤兑了她一眼，抬步便要走，却不想那一步迈在半空，生生僵了一僵，竟是又缩了回来。倒让无虞有些惊奇，白霄是要同自己说什么？。

　　果然，就听白霄道：“喂，你出现在天庭，不会是……应了天帝吧？”

　　难得见白霄有一副严谨模样，无虞也敛了神色，负手侧身问道：“你想同我说什么？”

　　白霄想了想，认真道：“那人虽没什么不好，不过天道大义摆在那里，不是所有人都似我对媳妇那般真心实意的。无虞，我劝你还是换个人选得好。”

　　天道大义。

　　无虞低头一笑，抬头拱手一礼，“多谢提点了。”

　　天道无情，大义无情。

　　当真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