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台》王家玉玺

23、欺人

　　他与她的这一次再见，不过一日，却感觉隔了千万年。

　　“你……没事吧？”

　　无虞抬眸，虽然接受了他的疗伤，但回答的口气仍不甚友善，“本就是拜天帝所赐，还有劳天帝操心了。”

　　末微叹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的目光始终静静地望着她，而无虞也不曾回避。

　　他们两个都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如果能够彼此坦诚，或许不会弄到这般田地。

　　末微说道：“暮蝶的处置，就像刚刚所说，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妥，事后都可以按照你的意思，再行处置。”

　　他没有用本座自称，多半是为了那位蝴蝶仙子吧。

　　对于那位仙子，无虞的确有些气愤，但是还谈不上什么仇恨。何况半数修为的惩戒，对出生蝶族的她来说，很有可能此生的修为精进也就止步如此了。

　　“她的所作所为的确十分偏激，不过看在没有酿成什么大祸的份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了。”

　　末微点点头，这一次，他既没有像漠北极地那般的威胁，也没有在天庭凌霄殿中的高高至上，平静地反而让无虞有些不习惯。

　　无虞双手微微握紧，蓦然感觉到了掌心的尖锐。

　　蝴蝶发扣。

　　“这个，原物奉还。”

　　无虞将物件举起，递了出去，末微顿了顿，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无虞又道：“还有七宝琉璃珠，择日……”

　　“不必。”

　　末微打断道：“七宝琉璃珠，就当作是本座给四海龙族的赐礼。上古邪魔出逃已成事实，我并未打算置之不理，后续事宜也请四海龙族一同多加防范。”

　　“这是自然。”

　　无虞应道：“幸好天帝还有神界之主的自知，知晓应该尽快处理此事。这样一来，我替你保密，才算有些价值。”

　　四周安谧宁静，静得只能听见二人极轻的呼吸声。

　　末微望着自己手中的蝴蝶发扣，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怔怔地看着，半晌，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可愿信我一次？”

　　“信你什么？”

　　听她这么问，末微已目露痛色，半晌他还是说了出来，“我待你是真心。”

　　无虞只瞥了他一眼，就躲开了那个眼神。明明前不久才上演了漠北决裂、君臣赐婚的戏码，如今这又算是哪一出？

　　信任？真心？

　　无虞心想，自己哪里还敢对他谈这几个字。

　　“我只怕天帝自欺欺人，误将自己的目的当做了真心。”

　　发饰的棱角紧紧握在末微的手心，好似要划出一滴滴鲜血，牢牢刻印在他的心头。

　　是他自己种下的祸根，埋下的恶因。

　　一切是该由他自己来承担。

　　少顷，末微伸手，一道银光照拂在无虞的身上，她顿时感到身上涌出一股力量，气力和灵力都瞬息恢复。

　　无虞没想到末微竟还会主动救治她，愣了愣，不禁起身谢过。末微看着她恭敬的模样，移开了目光。

　　“你去吧。”

　　无虞敛身道是，只是低首的眉角扫过他的另一只手，不尤身形一顿。

　　忘情水。

　　她很想问他，你是不是真得要喝下这杯忘情水，但是问了又能如何，是想听见他回答喝还是不喝呢？

　　末微也注意到了无虞的目光，将瓶子默不作声的隐秘了起来，背过身子。

　　“无虞。”

　　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却并不看她，只声调清冷，余音曼曼。

　　“莫再上天庭，恐世事轮回。”

　　世事轮回。

　　他怕什么轮回？

　　四周安谧宁静，静得只能听见二人极轻的呼吸声。

　　以及无虞远去的脚步声。

　　无虞一出去就看见了守在谷外的蝴蝶仙子，暮蝶看见无虞一脸的平静，忽然就高声大笑，甚至语调里充满着挑衅。

　　“龙王这就要走了么？”

　　无虞脚下并未停留，直直向前走去，只冷冷回了一句，“还请蝴蝶仙子好自为之。”

　　暮蝶看着无虞走过自己的身侧，回身笑道：“东海龙王这般无情，还不是仗着末微对你有情吗？你一心只考量真龙血脉，末微就动用龙珠内丹，为你六界四海的寻觅真龙，自此耗损过度，即使司药仙君劝阻，他仍一意孤行，导致日日气血难平。”

　　“你说什么？”

　　无虞停住了步子，目光惊诧地望向暮蝶。

　　这些事她从未听闻，末微灵息有异，不是因为修炼？而是为了寻觅真龙？这怎么可能？无虞一时分不清这蝴蝶仙子是在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又或者这是什么计谋？

　　暮蝶也没有住嘴的意思，继续道：“不领情，不代表你不知情。”

　　“寻觅过程中，他无意放出上古邪魔，也间接导致你面临危险，他心中愧疚，频频下界探望，你认为只是逢场作戏？他特意前往佛界诚心请来七宝琉璃珠，只为护佑你的安危，也是逢场作戏？末微之名，除了我，数万年无人称其名讳，在你喊他的名字时，你知道他有多高兴？”

　　暮蝶坚毅的瞳眸里伤心难过，是为末微付出的委屈和不甘。

　　“你可知，听闻你有过心上人，从未动过情的他既憧憬又忧心，他害怕那人虽然故去，却会一生映在你的心头，叫你难以忘怀。可他又庆幸，庆幸那人已经不在，让他还能有个守在你身边的机会。”

　　无虞拧着眉头，忽然想起当初在龙宫珊瑚群中，那个人问起雾夕时的表情，一脸苦涩。

　　暮蝶的语音大约是因为身体虚弱，也渐渐慢了下来，“你在幻境之中的模样，明明是对天帝动了心！东海龙王，你到底是因身在局中不能自知，还是非要自欺欺人？！”

　　那个梦！

　　果然是幻术，幻人心头，探人心底，幻术的高妙，这位蝴蝶仙子算是运用到了极致。

　　“蝴蝶仙子！你身为蝶族，好不容易修得神界仙身，我劝你莫要行事太过，否则恐仙子错了大道！”

　　“我的大道既是末微！又何惧行事太过？！”

　　暮蝶幽幽一笑，唇角邪邪一勾，“时机未到……等到了，小仙很想看一看龙王你的大道。”

　　谷中忽然飞出一只光蝶盘旋至暮蝶的身边，暮蝶灵息一探，望向无虞的眼睛，已带着浓浓的悲伤。

　　“末微……已喝下忘情水。”

　　无虞再次出现在末微面前时，那位神界至尊正昏睡在蝴蝶谷中的百花床榻上，旁边放着一个空无一物的瓶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来看他一眼，但是顶着暮蝶一副仇视的目光，她还是来了。毕竟此时此刻，虚弱的暮蝶已拦不住恢复灵力的无虞，乖乖被困在了谷外。

　　无虞站了一会，半晌蓦然欠下身子，仔细盯着末微的脸庞，想要将他看个透彻。

　　其实末微的性子，不论为善还是为恶，都很叫人头疼。

　　他什么话都不肯说个明白，哪怕说了，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哪怕她曾经有所疑虑，也被他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弄晕了。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生了这么一副扭捏又会算计的性子？

　　像是感应到了无虞的注视非议一般，末微的头蓦然一动，吓得无虞立即站直了身子，退开半步，耳畔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是那枚蝴蝶发扣。

　　无虞弯腰捡起来，他一直握在手里？然而无虞细细一看，才发现这枚蝴蝶银扣，并不是末微送给自己的那一枚，这枚发扣的一角有些损坏，而且那后面，清晰地刻着两个字。

　　无虞。

　　她的名字。

　　无虞小心摩挲过上头的字迹，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得看过，好似能从中看见末微当时小心翼翼刻画上的样子。

　　这物件，原来是一对。

　　不过都已喝了忘情水，为什么还把刻了她名字的物件握在手心里？是怕自己醒过来后，记不起她这个人？

　　末微，你啊……真是算计太过。

　　其实无虞明白，之前蝴蝶仙子对她下了幻术，诱使她发现自己心底对天帝的心意。或许是再给她一次抉择的机会，只是……

　　她放弃了。

　　过往的记忆化作烟云，化散开来，也终究飘散而去。

　　就像他喝下的这杯水。

　　不论情感是真是假，都将过去。

　　无虞立在床榻旁，望着沉睡的末微，四周仿若宁静安谧的天河，岁月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一般。

　　人之一生，神之一生，总有坎坷，好在，你如今荣登大位，苦尽甘来。

　　无虞单膝缓缓跪下，一手拨开末微的掌心，将那枚发扣重新放入他的手心，只是那枚发扣上已没了任何字迹。

　　今日起，你为君，我为臣。

　　且愿天帝您今后一切顺遂，万般皆好。

　　从天庭归来的无虞伴着海风，脚尖缓缓落在自己的东海之上，呼啸的风将海面荡出涟漪波澜，层层飞散出去，景致绝然。

　　无虞望着东海，忽然就觉得很平静，好似一切又恢复到了最初。

　　她还不曾与天帝有任何瓜葛的时候。

　　那时，她只需应付着长辈们对她婚约的期许，偶尔翻看一下龙族的典籍，再空闲一些，还可以和尧归说说笑话。

　　风平浪静，气定神闲。

　　那才是她追求的日子。

　　“是时候，闭关静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