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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寒蝉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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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定童被他忽然爆发的小宇宙吓了一跳,特别是对方的脸,正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放大,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痒痒的。
张定童将头转向一边,也不看他,一直以来她都是典型的纸老虎,打打嘴炮吹吹牛还行,别说让她真枪实弹和人撕逼,就像这样和赵从晟在狭小的空间里干瞪眼,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
赵从晟扼住她的肩膀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来越用力,也许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张定童甚至觉得,赵从晟想把她从这里拉出来,可是车里就这点空间,他能把她拉去哪里?
张定童觉得自己像极了孤舟,一个人在漫无目的的大海里漂着,十八年来自以为的那个港湾,原来是座海市蜃楼。
她靠不了岸,又回不了头。
她想继续做梦,可有人偏偏要把梦境打破。
然后,那个打破她梦境的人再一次问道,“你怎么那么怂?”
“晓沫说,这事谁闹谁输。”这样的借口,张定童自己听着都想笑。
赵从晟见她把李晓沫都给搬出来了,简直哭笑不得,放开她,往方向盘上一趴,说道,“那也要看人好不好,对方是柔弱型,你闹你当然输,那女的一看就比你强悍精明十倍,你过去什么话都别说,只需要坐那一哭,记住一定往死里哭,哭晕了更好,至于以后怎样拴住一个男人,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
过了会儿,张定童问,“你觉得他们到什么程度了?”
赵从晟嗤之以鼻,觉得张定童这问题挺搞笑,“二十多岁的人了,该干的都干了呗,又不是小朋友过家家。”
赵从晟说的是事实,可这点刚好是张定童的疼处,因为一直以来她和陆翔,不就是在过家家吗,因为几个月前,她甚至都没有成年。
太阳照进来,有些热,赵从晟调了调空调的温度,见她盯着窗外一个广告牌发呆,是哈根达斯的广告,爱情,也许就是那一口哈根达斯的味道。
真是肉麻,赵从晟想起刚刚陆翔和罗芸一起吃冰淇淋的傻样,却忍不住问她,“难道你也想吃冰淇淋?”
这句话刚问出口,赵从晟就后悔了,这不是哪壶不开吗?因为下一秒张定童的眼睛就红了,正想说点什么挽回气氛,就听见张定童问,“男人的性和爱是不是可以分开?”
赵从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这问题不好回答,因为从生理机能上来说好像是的,就像每个男人看片都会起反应一样,有反应不一定是爱。
爱是什么?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真他妈的牵肠挂肚。
不过他回答得倒是干脆,“是吧。”
然后再次陷入新一轮沉寂。
赵从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事吧,关键看你怎么看,如果你不是那么认死理,其实也是可以和他继续往下走的。”
“什么意思?”
“刚刚陆翔那样子你也看见了,明显就是不太情愿,这事多半就是女方主动,你小吵小闹一下适当的时候表示下原谅,他自然就回来了,你就当他遭遇了一场艳遇,其实男人经常都会遇到这种事……”
张定童面无表情转过头去看着他,也不说话,赵从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把横挡位上的棒球棍收好,这才接着把话说完,“你们女生就是喜欢听好话,但现实就是这样,一个男的,但凡长得还算顺眼家里条件好,自然就会有女人投怀送抱,也许在你看来这是件很神圣很严肃的事情,可是有些人眼里,就跟出去和人吃顿饭一样简单。”
张定童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刷新了,替他总结道, “你是不是想说男人对于投怀送抱的女人都不会拒绝?你平时也这样,你们这些人还真是,都不怕得病?”
“什么叫你们这些人?我只是给你举例,你往我身上套什么套?”
“天下乌鸦一般黑。”
“……”赵从晟道,“谁说的,我得了白化病行不行,而且万一我未来女朋友是个小心眼又爱打人怎么办,我总不能去挥刀自宫了吧?”他说这话还用眼睛瞅了眼张定童。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赵从晟忽然笑着问道,“你说你一个小女孩,和我聊这种话题,合适吗?”
“不合适你说那么多?”张定童说,脸上没有什么的表情,喃喃道,“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对我倒是挺横的,我看你也就是打嘴炮厉害,一到见真章的时候就他妈痿了。”赵从晟咬牙道,“不过你这人还真有点小心眼。”
张定童不说话,赵从晟感觉不对,忙俯身过来看她的脸,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去拭她的眼角,一系列动作都是本能,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本能。
车内安静了那么几秒,少女的眼睛含着泪,水汪汪的。
赵从晟问,“你说你是不是小心眼?”
张定童拂开他的手道,“别这样?”
“别这样是哪有?”他说,声音有些暧昧不明,有点沙哑,不复以住的清朗,指腹摩挲着她的脸,还有挂在眼角尚未决堤的泪。
赵从晟是个成年人,成年的男人,至少这一刻,对他而言,所有的感觉都是如此清晰,封闭的车厢里,混乱的暧昧气息,将他心中的毒,再一次诱发出来,一点一滴,渗透到血液,渗透到骨髓,他再也,再也躲不开了。
他难道不知道张定童害怕吗?
不,他当然知道。
因为手掌下的那一张脸掩不住的惊恐。
他难道不知道张定童想继续缩在壳里吗?
不,他当然也知道,但他不能,他要把她拉出来,暴露在阳光下,让她看清楚,她爱着的那个男人现在爱上了别人。
所以,当她想要再次逃跑的时候,他并没打算没给她这个机会,而是直接把她紧紧地拽在了手里,他道,“你觉得我安的什么心?不如你猜猜看呢?”
赵从晟记得有句话叫做,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就是用来形容他的吗?
然后他的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覆了下来,跟想象中的一样,仿佛最柔嫩的花蕊,含着香甜的芬芳,楚楚令人不忍深触,却又忍不住想要深触。
这吻太突然,实在太突然,张定童顿时傻了眼。
当赵从晟吻上她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和不同的人接吻,感受是不一样的。
她骤然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离开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但赵从晟仍在使劲将她往怀里拉,这是一个近乎野蛮掠夺的吻,让她透不过气,肺里的空气几乎全被挤出来了。
陆翔动情时也曾这样用力亲过她,但他比陆翔霸道多了,辗转吮吸,不放过她的每一分,每一分,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碎了才好,贪婪地吻着,然后,更深、更深地吞噬。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些兴奋。
陆翔和罗芸在一起时,陆翔是这样抱着罗芸的吗?
他们是不是也激烈地恨不得要把对方捏碎?
脑里的浮现出两人的纠缠的画面,张定童痛苦地闭上眼睛,身子不能控制地发抖。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张定童睁开眼,赵从晟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两人第一次离这么近,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珠是深棕色,但是她在那像琉璃一般的漂亮眼珠里看见了一个狼狈的自己。
过了两秒钟后,她用力推开他,打开车门,有点踉跄逃也似的跑掉了。
“操!”赵从晟用力拍了拍方向盘,按下喇叭,张定童没有理他,反而跑得更快, 就那样一直往前走,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
赵从晟只觉心烦,推门追了下去,最终在转弯处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张定童?”
她别开眼,不与他对视,眼里含着泪,要哭不哭的样子。
赵从晟的记忆里,张定童哭过几次,一次是张教授去世,一次是她母亲的桃色纠纷,然后就是半年前茶杯的事,她虽然有些病娇,但同时也有些执拗,所以她才会在医院和薛淑琴吵架,在张教授葬礼上忍着不哭,在知道薛淑琴怀孕后以绝食去抗争。
而这一次她伤心难过,也不知道是因为青梅竹马的背叛,还是因为他亲她。
但是除了他,那些都是她至亲之人。
她还是个小女孩,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赵从晟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黑漆漆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对他说,“哥哥,巧克力,冰淇淋更好吃哦。”
他还想起那天在医院,她挽着张教授的手,撒娇道,“爸爸,你真好,我最爱你了。”
那时候赵从晟是打从心底羡慕张定童,可以那样恣意妄为的撒娇。
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她该有的生活,被宠爱,被呵护,而不是这样被伤害,被背叛。
这瞬间,赵从晟想说,“他不要你我要你,从今以后,我保护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摘给你。”可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因为这句话,张教授去世时陆翔已经说过类似的了,但是陆翔没做到,如果他把这话换个地点换种方式再一次说出来,在她眼里,也许就是个笑话。
赵从晟去拉张定童的手,牵着她往回走,毕竟这样傻站着不是办法,毕竟这里离家属院太近,毕竟认识她的人实在不少,也许在车上,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她才会能哭出来,哭出来就对了,至少发泄了,比闷在心里强。
张定童嘴角微动,仿佛想要说什么,可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走出两步,转头望向刚刚白色宝来车消失的地方,她知道,她爱的那个男孩,已经远去,这辈子也不会再回头了。
张定童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过是比陆翔小几岁。
可陆翔在等待中失去了耐心,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有时候,张定童也会想,如果陆翔不爱她,之前又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照顾她,给她承诺,规划未来,可是如果陆翔爱她,为什么又要把她撇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伤害她,还要对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伤害了你,原谅我,好吗?
回到车里,两人也是安静的坐着,都没有说话。
张定童咬着唇,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赵从晟将车开了出去,车窗外是静静的河流,炎日下波光粼粼,不知开了多久,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然后推门下车,过了会儿,提着一个塑料口袋回来,他将塑料口袋递过来,打开,里面全是哈根达斯的甜筒冰淇淋。
赵从晟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就都拿了一支。”然后伸手抚去她眼角的泪,道,“哭什么?你到底是想吃冰淇淋?还是气我亲你?”
哈根达斯的甜筒,当年陆翔也给她买过,她和陆翔的缘分,正是缘自于那支甜筒冰淇淋。
十年前,陆翔把她冰淇淋扔了,她气得直哭,陆翔捂着她的嘴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没想到一晃就是十年,这十年他也确实做到这句承诺,张教授去世后,家里经济再次一落千丈,陆翔每周都悄悄往她钱包里塞零花钱,笑着说,“乖,自己拿去买糖吃。”
如果说张定童刚刚还只是迷茫和无助,那现在她的眼里是一种在幻灭,太多的情绪找不到出口,直到这一刻,终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没完没了,声嘶力竭。
她哭得像个孩子,最后连气都透不过来,每哭一下,肩膀跟着抽动,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抽了出来,散布在车里,车里的气压跟着降低,有种愁云惨淡的感觉,而她的脸,皱巴巴的,丑得很。
赵从晟是真的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他之前听路遥说,女人哭的时候,就像只小猫在挠你的心,让你心烦意乱,他觉得这个形容似乎有些弱,这哪里是一只小猫在挠心,这明明就有千百只小手在撩拨他的每一根神经,但他实在又没什么安慰女人的经验,只觉得又是心烦又是头疼又是无可奈何。
他之前的女朋友也哭,特别是第二任,话说重一点,泪就在眼里打转,哼哼唧唧哭两声再埋怨几句,他安慰安慰也就过去了,哪像她这样,像小孩子被人抢了棒棒糖般嚎啕大哭。
不是都给买了冰淇淋了吗?
哄女孩到底应该怎么哄?
他不由在脑海里搜索路遥平时是怎么搞定女人的,送花、送包、送衣服、还是送表?
可是眼前这位小祖宗,能等到他去商场买这些东西回来吗?
那天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哭了半个小时,最后塑料袋里的冰淇淋都了化,可是就是这样她的声音竟然一点都没有哑,但他实在有点担心她会晕过去,只好把她拉过来,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按在自己肩上,慢慢抚上她的背,轻轻拍了拍,像安抚小孩子。
肩上湿漉漉的,全败某人的眼泪所赐,心中不由一恸,“你别哭了,别哭了,我给你道歉,我错了,我不该没有经过你同意就亲你,实在不行我让你亲回来,再不行我把棒球棍给你,你打我吧……”
他从来没有这样心慌意乱,仿佛手足无措,就像记事后第一次看见父母吵架,吵得好像要把房子拆了,他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定童的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那样用力,好像要把他的心给揪出来似的,行吧,揪出来就揪出来,只要她乐意。
然后,他对她说,“如果你无法接受这场艳遇,就要认清现实,今天这个情况只会多不会少,有些事你避不过,往前走,走过去,同样的事再也伤害不到你。”
“志愿填什么,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要愿意,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傻姑娘哽咽着,问了最后一个傻问题,“那,你想要什么?”
赵从晟看着他,伸手将她贴在脸颊的长发挽到耳后,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抚过,只有那么一下便移开了,他说,“你刚刚已经支付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