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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像是眼睛里 ...

  •   1
      六月的青城,天热的不像话。
      窗外是聒噪的蝉鸣,和屋檐上被烤得发烫的红瓦。
      阳光肆意的在这座被青石方砖围绕起来的小虫中传播。就连清早独有的几分清凉,也被炎暑消耗殆尽。
      热,燥。又热又燥。
      简单皱着眉毛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拎着手里的黑色垃圾袋走向前街。
      这是她回到家的第三天。
      依旧非常炎热。
      刚出家门简南才意识到自己没来得及换裤子,只穿了一条七分短裤就出了门。裤子也不是很短,就是露出个脚踝。简南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天上恨不得将人烤化的太阳。努了努嘴,还是朝前走去。
      沿路斑驳的树影在她的白t恤上来回摇晃。
      忽然之间一只小虫飞进了她的眼睛里。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不得不用力揉搓双眼。
      视野里的世界是一片模糊。
      “哎,这不是简振刚的女儿简南吗?”
      简单闻声抬起红肿的眼眶,看着面前这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更多的光线涌入瞳孔,模糊的轮廓瞬间明亮起来。
      简南一时想不起她是哪位,只是呆呆的站在被烤的滚烫的水泥地上,木着一张脸。
      “我是后街的李阿姨啊,不记得我了?”
      面前的女人微微睁大眼睛,厚厚的嘴唇上涂满了廉价的口红。
      简南被晒得有些头晕
      “嗯……记得,你是李阿姨嘛”
      “你妈妈呢”
      “去舅舅家了”
      “嘶”
      李阿姨去有所思的看着简南,鄙夷的笑了起来。
      “我看不是去你舅舅家,又是去偷汉子了吧”李阿姨朝简南翻了个白眼。
      简南的脸开始发烫,拿起垃圾袋就往前面的绿色垃圾桶走去。
      李阿姨刚要走,双眼往简南腿上一看,立刻生出一种看见了秽物的表情,小声嘀咕着:
      “诶呦,现在的小姑娘真的是,光着个腿就出门了,真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声音不大,简南却听的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简南僵直了背呆呆地站在垃圾桶旁。
      汹涌的光线像一把把尖刀直愣愣的穿过身体。
      她身后的李阿姨又遇见了一个带着硕大遮阳帽的胖妇人,两人在耳语着什么。
      “你看,那个倒垃圾的就是简振刚的女儿,青天白日的就光着个腿就出门了,一点也不像个正经女人”
      “就是就是,她妈就是个情种整天勾搭汉子,能教出什么好女儿”
      “穿成那样不知道要去勾引谁呢”
      “这可是简南,十五岁的时候就和男人乱搞。”
      “真的假的”戴帽子的阿姨睁圆了原本眯着的眼睛,把帽子往上一掀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没超过三秒,就用一种更加猥琐的表情朝身旁的李阿姨挤眉弄眼。
      “你可千万不要瞎说啊”
      “诶呦,天地良心,就在后山张永继家那个的草屋里”李阿姨边说边扣着牙缝里的青菜叶
      “啧啧啧,没想到简振刚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会生出这样的丫头”
      “家门不幸吧”
      “哎,啧啧啧……”
      两个妇人都露出一副又惋惜又鄙夷的样子,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浓缩成两个黑黑的墨点,印在地上。
      像两个毒瘤。
      2
      收到母亲今天不回家的消息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太阳渐渐收敛了锋芒,朝着西面缓缓下沉。
      原本安静的胡同也开始有了动静。
      听到传来邻居王大爷的笑声,简南想应该是他的儿子儿媳今天回家了。王大爷早年丧妻,只有一个儿子,去年在市区里买了房安了家,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老房子。简南每次回家或是出门的时候都看见王大爷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胡同口,身边的小方桌上放着那台漆都掉了一大半的收音机和一盏茶,他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棵老柳树下,一坐就是一天。
      此时的王大爷应该很开心吧,简南在院子里听着对面的欢声笑语在心里默默地想。
      “爸,咱东边那简振刚家的是叫简南是吧”
      “嗯,怎么了”
      “我听说她爸爸在的时候整天出去偷人,现在爸爸死了,还在偷。”
      王大爷的儿媳压低着声音,和正在喝酒的王大爷说着。
      王大爷没理会她,通红着脸叫嚣着要和儿子不醉不归,女人也没再问,只是不停的给自己的老公夹菜。
      渐渐的,夜深了,整个胡同又是一片静谧。
      “我今天不回来了”黑色的宋体漂浮在白色的屏幕上。
      简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叹。
      3
      睡觉的时候,简南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才上床。
      因为没关灯的原因,一口灯窗将夜色撕出一道小口,灯光打在窗帘上形成了几条宽厚的暗影。
      白日里积蓄的温度并没有随着夜晚的到来衰减,房间里又闷又湿。
      简南躺在床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用力捂住了嘴。
      非常用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紧接着就是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角一直流到耳朵里。
      流泪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看着房间的墙线,悬浮在自己的头顶,明明是三米的高度,却在眼泪中近的仿佛伸手就可以够到。
      -为什么自己要长耳朵?
      -为什么别人要长嘴?
      -为什么你们要相信呢?
      4
      就是这样的生活,每时每刻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像是眼睛里飞进的那只虫子从眼眶窜入大脑在耳腔里嗡嗡作响。
      像是别人鄙陋的眼神把自己的腿骨用力砍断。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颜色里。有人生活在幼嫩的粉红色里,有人生活在忧郁的蓝色里,有人生活在热情的红色里。
      而简南生活在黑色里。
      没有任何形容词的黑色。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像光线和声音一样,无时无刻的不全部在身上融入血液,然后呼啸着奔涌进心脏。
      就这样了吧。
      也只能这样了吧。
      5
      短暂黑夜过后,又是炎热的一天。
      简南在厨房里并没有找到什么吃的,打开冰箱门,映入眼帘的是空空如也的内腔,“啪”的一声,又把冰箱门关上。
      她拿好钥匙,准备去超市。
      打开大门出现的是她母亲许丽萍的脸。
      许立萍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径直往里走去。
      “我去超市买……”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在空气这种窒息的介质中传来,像一颗被点燃的爆竹。
      简南的头被打的偏向一边。
      “小贱人,你昨天出门都不穿裤子的吗”
      “我穿了啊”
      “啪”,又是一声响亮的耳光。
      “还敢顶嘴,小李都和我说了,说你大白天就光着个屁股走在大街上,你还要不要脸”
      许丽萍乌黑的眉毛拧成了一股,用被耷拉枯黄的眼皮覆盖住一半的眼睛狠狠地瞪着简南。
      “你就是个小贱人,自己偷偷去找男人害死你爸还不够,还要在外面丢我的老脸”
      简南看着许立萍剧烈起伏的胸口,紧紧的攥着拳头,指甲把手掌钻出了一道口子。
      “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你快去死”许立萍说完把手机的背包狠狠砸向简南,“你给我去死”
      简南的额头被包上的亮片划出了一道口子,紧接着几滴血珠冒了出来。
      简南感受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并没有用手去捂,而是任由它从额头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到颧骨,到下颚线,到脖子,再到锁骨。
      许丽萍看着面前木偶似的简南,严厉的目光凛然一闪,向前捏住简南的下巴。
      “你昨天是不是又去找野男人了?”
      简南的眼神与许丽萍对焦上,她看着面前暴怒的母亲,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身体里仿佛被人摁下了暂停的按钮。
      “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许丽萍把简南的下巴捏的发白,“跟你的窝囊爸爸一个样”
      仿佛什么东西断了,在身体里某一个不知名角落里,起先只是一声极其微小的声音,像一声叹息,然后是可以听见的骨骼断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和你的窝囊废爸爸一个样。
      是心脏破碎的声音。
      “是,我就是去找野男人了”
      一股窒息感从空气里凝结成冰。
      “反正我没去找金正峰”
      简南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后面临的就是许立萍通红发涨的脸。
      她被许立萍一把推倒,头重重的撞在茶几的一角上。麻木眩晕的感觉像是从地上被接通了回路,源源不断的向大脑传来。
      金正峰是一个秘密,在这个小镇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十岁的简南有天学校因为台风提前放学了,她回到家,看到母亲和金正峰亲密的抱在一起。
      视网膜被狠狠地刺痛。
      她呆呆的现在门后,窗外的台风轰隆而过,把一地的残枝败叶卷向更遥远的地方。
      荒无人烟的野外,或者是繁华的马路边。
      “死鬼,怎么好久都不来了”母亲娇羞的把头靠在金正峰的肩膀上,“人家都想死你了”
      那是简南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温柔。
      而被温柔的母亲包围的,就是金正峰。
      耳膜也被刺痛了。
      她想起了她爸爸,简振刚,她引以为傲的爸爸。
      许丽萍用脚把简南的房间门踹开,打开衣橱,粗鲁的抱出了一堆衣服。
      她把衣服甩在简南的脸上,拿起了茶几上的剪刀。
      “叫你去找,小贱人,不是不穿衣服吗,那好我把你的衣服都剪碎了,看你怎么出门”
      许丽萍额头上爆起的青筋像是要冲破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三年前,你和野男人在后山上乱搞,气死了你爸爸,是不是现在又要气死我?”
      简南看着拿着剪刀的母亲,忽然感觉很可笑。
      脑海里被尘封的往事再一次被提起,哪怕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洗礼,依旧有蚀骨般的疼痛。
      何况才过去了三年。
      像是听到了一个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话。
      一地的衣服碎片,气急败坏的母亲,瘫在地上的简南。
      6
      为什么我的生活如此糟糕呢?
      简南抱着膝盖蹲坐在房间的一角,看着窗外的阳光从鼎盛到衰落再到全无。
      这就是简南从十五岁到二十岁岁的生活,无比糟糕的,黑暗压抑的,令人无法相信的五年。
      五年时间,足够毁掉一个人。
      哪怕是曾经身处光明的自己。
      从外面透过来的路灯打窗户的毛玻璃上形成一片毛茸茸的光聚,天空是淡蓝色的,前面人家的屋檐上露出半个月亮。
      五年前,爸爸还在。
      这个家还算圆满,即使许丽萍不喜欢自己,可是她还有爸爸。

      那个可以在看马戏的时候把自己高高举起的爸爸。
      那个可以在简南被妈妈责罚不给吃饭时偷偷给自己零钱让自己去买面包吃的爸爸。
      那个可以在简南获得全校第一名时高兴的在领奖台下激动的眼泪横流的爸爸。
      我那么高大那么温暖的爸爸,怎么就被装在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中呢?
      “我知道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因为我是爸爸你的女儿”
      “我知道是谁害死的你,是我”
      7
      像是全身的水分都被消耗殆尽,眼睛里只剩下悲伤,流不出眼泪。
      爸爸很爱妈妈,很爱很爱。
      爱到每次发了工资都给妈妈买各种各样的衣服鞋子,在他工资一个月只有八百块的时候曾经给妈妈买了一根七百快的围巾只因为妈妈爱看的电影里的女主角戴过类似的,而自己只有两身怎么洗都像是发霉的工装。
      爱到结婚十几年的妈妈几乎没干过家务,一双手像白葱一样,每天不是去打牌就是去逛街。每次妈妈打完牌回家,推着自行车买菜归来的李阿姨都以一种羡慕的眼光注视着她。
      “你爱妈妈胜过爱我”简南望着窗台上银白的月光,院子外传来几声猫叫。“但是妈妈不爱你”
      许丽萍会因为简振刚给自己买的围巾和电影里女主角的差了一个蝴蝶结而赌气把它用来当抹布。
      许丽萍会因为简振刚把菜炒的太老而当面把一整桌菜倒进垃圾桶。
      而父亲总是谦顺的低着头,不是在哄许丽萍,就是在收拾残局。
      记忆里的父亲,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有点轻微驼背,笑起来很温暖,总是向母亲低头。
      五年前,简振刚像往常一样早早的起了床,做好早饭之后,拎着自己洗的发白的帆布包就出门了。
      初中刚毕业的自己,因为无聊就去了后山玩。午后的天空低沉沉的,站在山上可以感觉云朵贴着自己的脸缓缓飘过。
      眼前是匍匐一地的房屋。
      一条河流穿过麦垄奔向更遥远的天际线。
      然后她就被捂住了嘴,拖到了一个小房子里。
      世界一下子就黑了。
      天空下起了大雨,所有的一切轮廓都在迷蒙的水汽中若隐若现。雨水滴在松软的土地中,拍打出一个小水坑。
      然后就是越来越多的积水。
      青石小路上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吸入鼻腔给人一种麻木的刺痛感。
      湿漉漉的空气。
      到处飘散的水汽。
      细小的雨珠湿润了屋檐上红瓦。
      混沌的光线在发霉的屋子里任意穿梭,投影在简南被撕裂的白色长裙上,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不记得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那天的天气真的非常糟糕。
      是她经历过的最盛大的暴雨。
      没有之一。
      许丽萍看着满身伤痕的简南,急得又哭又叫,连忙给简振刚打电话。
      而着急回家的父亲,那张温暖祥和的脸,永远的留在了那天。
      其实人和人之间是很容易分别。一张车票,一次出差,一份录取通知书,又或者,一次车祸。
      只剩下伤痕累累的自己留在这里。
      留在锥心痛骨的这里。
      8
      “妈,咱们报警吧”简南和妈妈一起站在爸爸的墓碑前,风把她的黑色风衣吹的猎猎作响。
      “啪”一声耳光猝不及防的甩来,简南的眼里瞬间充满了眼泪。
      都快要流下去了。
      “你疯了吗,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许丽萍把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不要脸,我还要”
      “你自己闲的没事去后山被男人上了还要光明正大的昭告天下吗”
      “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的问题,穿着白裙子去爬山,你是去爬山还是去勾搭人?”
      “我看就是你去偷人,不敢和我们说才编的吧,你怎么这样不要脸?”
      “不要脸!”
      许丽萍扔下简南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只剩下简南一个人在父亲的墓碑前流泪。
      那天的风很大,吹出了简南好多眼泪。
      但是有些事情不会因为忍气吞声而结束
      流言蜚语并没有放过简南。
      父亲死后不久,整个小城里传遍了。
      “简振刚的女儿简南在后山被男人那个了,然后简振刚着急回家才出车祸死的”
      “不是,是简振刚要去找他女儿的男人教训他,路上出了车祸死的”
      “你说什么呢,明明是简南因为害怕自己偷人的事情被他爸爸知道,活活把自己的爸爸气死了”
      各种各样的的版本在青城里像野草一样蔓延,而故事的核心就是,
      简南偷人。
      简南不要脸。
      在那个无论是思想还是发展都是落后封闭的小镇上,□□是一件比天大的丑事。
      而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简南的身上。
      满满当当的脏水。
      一座擎天大楼,每天往外抽出一块砖,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轰的一声,就变成了一地破裂的碎片。
      就像是现在的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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